嘉希达没有拒绝，只能动身把随军商人召集起来，就地搞起一个购销行，让士兵们把刚抢到的东西换成现钱。
可是这么一来，撤军行动又变得十分拖沓，阴郁河谷多处村落集镇，只要是在行军路上，几乎全都遭受劫掠，当地商户被士兵踹门硬闯，无论钱财还是物资库存，全数搜刮一空。
原本加快行进，军队一两天就能走出阴郁河谷，结果硬是拖了四五天，还未完成撤军，而且各部人马分散在河谷各处聚落，毫无纪律可言，把这里当成了狩猎场。众位将军仿佛提前分好了地盘，放任手下士兵洗劫。
嘉希达看着眼前十几幢民居，被熊熊火焰笼罩，男人的咆哮声、士兵的打骂声、女人孩子的嚎哭声，还有木构建筑经受焚烧，发出噼啪脆响的声音，几乎让嘉希达短暂失聪，赤红火光充斥眼前视野，
“总管大人！总管大人！”
直到一名卫兵疯狂摇动嘉希达的臂膀，他才从漫长失神中清醒过来，眼前民居已经变成一片焦黑废墟，只剩下几名瘦弱精灵，在残垣败瓦间找寻可用物件。
“怎么了？”嘉希达一脸茫然地开口询问。
“敌军来了——”卫兵刚一开口，箭矢精准射中后脑，箭簇从他嘴里透出一截，鲜血喷溅在嘉希达脸上。
嘉希达看着卫兵错愕倒下，抬眼望去，己方军队正遭遇突袭，来自各个方向的箭矢，发出令人胆寒的破空声，将惊慌逃跑的士兵逐一射倒，偶尔可见射线法术与火球飞弹划过，把聚成一团的士兵齐齐炸飞。
又是一箭射来，嘉希达凭着本能轻松闪过，却见西边道路上，本该是撤军方向，有评议会大队人马逼近，盔甲锃亮、服色齐整，长矛如林、列盾似墙，迈着沉稳步伐，将那些受伤倒地的彩云行省士兵逐一击杀，如同一面无情的杀戮高墙。
似乎察觉到嘉希达实力不凡，对面军阵之中冲出一支决斗小队，人人都得到大步奔行的加持，为首两名银发精灵，分别持剑盾与斧戟，气势汹汹、快速逼近。
后方魔杖手施展一道睡眠术，灵光射来，嘉希达眉头一皱便轻松豁免掉。眼看斧戟迎面杀至，他随手一抬，仅凭两根手指就弹开斧戟，挪步出掌，把剑盾精灵震退七八尺外。
联袂出手的弗洛英与勒基恩皆是大感意外，没想到这名未穿甲胄的普通军官，竟有如此实力。
然而嘉希达看似轻松退敌，但自己转眼就被大群典范军士兵包围，后路已绝，他两手抬起，神色消沉：“我投降。”
……
“我投降！我投降！”
鼻青脸肿的特里克将军，被剥得只剩一条裤子，由两名典范军士兵架着，一路穿过评议会的临时军营。
看着两侧排列成行的银甲卫士，手中长戟散发着森冷寒意，空气中的杀机好似变成实质刀刃，要寸寸剐落皮肉，这让特里克两腿发软，仅存的力气全用在求饶叫喊上。
特里克被押至一顶大帐之中，里面的精灵或站或坐，几乎所有人还穿着盔甲，显然都是评议会的将领。
当他看见一位身披暗金龙鳞甲的庄严精灵，端坐主座位置，立刻猜到对方身份，直接双膝跪倒，带着卑微语气探问：“您、您就是赛柏莱评议长么？”
“是我。”丹元神将脸色冷峻：“特里克将军想必早已知晓贵方总督战败撤兵的消息，为何还要在阴郁河谷拖延这么多天？是嫌弃我们评议会没有尊重传统规矩，给你们准备送行礼吗？”
“当然不是！”特里克连连摆手：“我们只是听说总督撤兵，可是他并未有明确命令，所以我们不好就此离开……”
“那为何要让士兵劫掠民众？”素申子质问同时，帐内有几名军官咬牙切齿，恨不得拔出佩剑，直接将特里克捅死。
“误会！误会！”特里克晓得自己死关临头，口不择言：“我从未下令劫掠，都是那位后勤总管出的主意！”
“后勤总管？”
“他叫嘉希达！”特里克嘴巴打颤：“他说军队已经半年没发饷钱，士兵们怨气极大，不如放任他们劫掠当地民众，然后由他安排的随军商人收购劫掠所得物资……那些商人应该都没跑远，你们抓住了可以去问他们！”
“一位后勤总管，有这么大的权力吗？”
特里克赶紧补充：“嘉希达是柯米里亚的亲信，负责监视我们的！他给柯米里亚出谋划策……对了！也是他提议往珍珠行省卖幻梦叶的！”
听到这话，素申子脸色阴沉，特里克捕捉到这点，晓得自己赌对了，继续添油加醋：“他靠着柯米里亚的宠信，还主持铸造了一堆劣质钱币，榨取了巨大利益，彩云行省的民众对他不满已久！而且他打算攻下安宁城后，也要对当地用上类似手段。”
素申子沉默不言，一旁米迪达尔喝问道：“之前主持进攻安宁城的人就是你吧？你的魔法炮机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找帝国佬买的！”特里克一说到这里就隐隐肉疼：“我原本以为那是攻城利器，所以花大价钱买了几台二手货，还聘请了一伙帝国炮兵法师……”
米迪达尔照着事先安排，继续追问：“你们这次发兵进攻我评议会，是否受到帝国指使？”
特里克先是一愣，随后觉得这能把责任都推到帝国佬头上，于是连忙点头：“没错！帝国曾经派了一位专员游说柯米里亚，并且声称给彩云行省提供援助，可是直到开战之前都没有打款。”
米迪达尔怒哼一声：“果然！你们这帮与殖民者勾结的败类，不可饶恕！”
“等等！”特里克完全没想到情况急转直下：“我只是奉命行事！这一切都不是我主导的！”
“难道你还想说自己是无辜的？光是纵容下属士兵劫掠民众，就足够让你用生命赔罪！”
米迪达尔对眼前此人既痛恨又鄙夷，无法容忍对方竟然也是精灵的一员，只想立刻将其诛杀，彻底为精灵根除祸害。
“与我无关啊！这都是嘉希达的主意！”特里克环顾左右，急忙追问：“嘉希达是不是逃跑了？别看他平日里安安静静，这家伙实力强劲，他肯定是逃回谷昌城了！”
特里克还想尽力争辩，却见帐内众人几乎都将目光放到自己身后。他转身扭头，正好瞧见嘉希达被银龙兄弟押来。
与特里克情况狼狈不同，嘉希达别说受伤，身上军装还是一如既往笔挺整洁，完全不像是被俘将士。
“他、他怎么……”特里克一脸愕然。
“嘉希达先生选择主动投降，并把这段日子贵方搜刮劫掠所得大部分财物归还，还提交了一份完整报告，写明阴郁河谷各处城镇村落的具体损失。”素申子这时才开口：“不得不说，他很负责任，不像是鼓动劫掠的人。”
特里克嘴巴微微张大，随后一脸狰狞阴毒，恶狠狠地盯着嘉希达奋身一扑。
弗洛英与勒基恩一起动手，将其踹倒在地，特里克即便被摁倒在地，也不忘叫骂：“你这条贱狗，为了保命，就投靠了新主人吗？！”
? 第270章 不拘一格降人才
特里克被银龙兄弟踩在地上，嘴里还不忘痛骂嘉希达：
“你就是一条狗！任何人的骨头都能收买你，你比窑子里的货色还要下贱！”
素申子懒得再听，挥手示意：“把他带下去关押起来，看得仔细一些，不要让他自杀了。”
银龙兄弟提着特里克离开营帐，就剩下嘉希达孤零零地站着，面对评议会众人的目光。
“嘉希达先生，刚才特里克将军对你的指责，想必你也听见了。”素申子很好奇：“我想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真实的？”
“大约一半。”嘉希达沉静如故，但语气之中有几分颓废：“我并未指使军队劫掠民众，但是我确实将随军商人组织起来，集中处理士兵搜刮来的战利品。彩云行省内铸造劣质货币搜刮财富，推动种植幻梦叶，试图拓宽销路，都是我主导。柯米里亚总督与东帝国银行的关系，也是我在其中牵线。”
素申子呵呵笑道：“这可不值一半了，彩云行省能够有今日，军队可以维持作战，你功不可没。”
嘉希达则说：“谈不上什么功劳，只是勉强维持着一个烂摊子。军队长期没发饷，要靠幻梦叶顶替，这本身就是失败。”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标准才算成功？”素申子问。
嘉希达如实回答：“粮食生产稳定丰富，商贸财富顺畅流通，道路水利建设充足，民生教育完备可靠，军队强大纪律严明，司法公平治安良好……无非都是些理所应当的标准。”
“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素申子提醒一句：“你想要的这些，需要大量财富支撑，还要许多志同道合的人手协助落实，否则就是空想而已。”
嘉希达脸色微微抽动，没法回应这话。
“这次柯米里亚总督遭遇军事上的失败，你觉得未来彩云行省会面临何种形势？”素申子如同进行考核。
嘉希达抬眼直视素申子，没有紧张不安，只是问道：“我是否能打听，贵方在北边给我军带来多少损失？”
素申子示意旁边一位书记官，他捧起清单念道：“绿荫镇战场，我军击杀敌方高阶法师维格莱、总督副将伊戈纳尔，摧毁五台石魔像，另外缴获五台；后续追击至砂砾村、鱼尾村等营地，缴获大量物资与后勤补给，俘虏敌军四千八百余名，目前仍在对残部进行追击。具体杀伤尚在统计，预估将达到两千人左右。”
嘉希达听完这份报告，沉静如他，脸色都变得铁青：“多年积累的精锐，基本消耗殆尽了。”
“是么？柯米里亚总督成功脱身，北边战场的法师也基本靠着法术逃离，普通士兵虽然有死伤，但彩云行省应该能经受得住这种消耗才对。”素申子其实觉得北路战场的结果还不够圆满。
嘉希达没有隐瞒下去的必要，坦白说：“如今战场需要大量施法者参与协助，只靠普通士兵奋战，就是白白浪费生命。总督虽然与白王塔关系紧密，但这种惨重损失，会让他们慎重考虑未来对战争的参与深度。”
“白王塔的法师……不是柯米里亚的下属？”
嘉希达解释道：“白王塔地处偏远山区，最初只有一群隐士，他们从圣树时代的遗迹中找到魔法藏品，迅速强大起来。后来彩云行省内各路军阀冲突，柯米里亚总督曾经招揽过他们，直到一次危急关头，白王塔的法师们利用魔像，把总督解救出来，双方就此达成合作。”
“看来我们把柯米里亚总督的一位合伙人弄死了。”素申子其实对白王塔颇为好奇，虽然他们也被视作法师，可是对魔法的具体操作，跟当代常见的奥术魔法体系不太一样。
嘉希达随后问：“我是否能了解一下，评议长打算如何处置我们？”
“我们不会虐待俘虏，但前提是你们没有犯下伤害民众的罪行。”素申子说。
嘉希达鼓起勇气：“之前有许多士兵参与劫掠，他们未必是主动作恶，只是大家都这么做，他们也盲目跟从了。”
米迪达尔对此极为不满：“一句盲从，你就想为他们开脱了？光是积土镇，就有十多位平民，仅仅想要给自己留下口粮，就被你们的士兵杀害！至于放火、凌辱这些行为，也不算主动作恶吗？”
“我们愿尽力弥补损失。”嘉希达低下头去。
米迪达尔虽然为人高傲，但是高精灵出身让他对自己与麾下士兵要求严格，这种劫掠平民的行为，评议会内部早已有明文军纪，触犯者处以死刑，士兵所属队伍的长官也要一并受罚。
“弥补？死人如何弥补？你能让人死而复生吗？！”
嘉希达面对责难，低下头去没有说话，却也没有过分恐惧慌张。
素申子已经观察此人好一阵了，确实生出惜才之心。
在绿荫镇的战斗爆发之前，素申子就开始着手布局，他安排弗洛英兄弟，率领一支精锐人手，直接翻山越岭，一路绕到阴郁河谷的西侧埋伏。
当素申子本尊在绿荫镇一带接连击退柯米里亚的主力，丹元神将立刻命令安宁城守军向阴郁河谷挺进，要把对面南路军一网打尽。
原本素申子还担心，南路军收到柯米里亚败退的消息后，会一窝蜂地逃回彩云行省，所以一路上快速行军，丹元神将与米迪达尔亲自带兵追击。
结果特里克这帮家伙顾着搜刮劫掠，撤军进程被严重拖累，直接被一锅端掉，评议会轻松俘获大批军官士兵。
局面发展到这一步，战争胜败已经分明，眼下问题就是要如何收拾善后。
之前素申子就已经跟典范军将士们讲述过，目前并不是反攻彩云行省的好时机，评议会需要向北寻求发展空间，才能真正扭转独守一隅的战略。
所以对于彩云行省方面，最好是让他们稳定下来，而不是给评议会制造一个长久敌人。
由此一来，善待俘虏就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哪怕嘉希达不问，素申子也不打算搞一场波及无数的审判处决。
而当素申子亲自与嘉希达打交道后，他也有了更多想法。
比起那位柯米里亚总督，嘉希达或许能让彩云行省稳定下来，不指望他们能给评议会带来多少助力，起码做到彩云行省内部保境安民，不对外侵犯攻伐，顺便阻隔埃尔比昂帝国从西南边境的渗透干预。
劝住米迪达尔，素申子说：“宽恕罪行，不是我说了算，要让民众们信服。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让参与劫掠的士兵，协助民众重新修好房屋，用劳动赔偿损失。”
“多谢评议长。”嘉希达感激道。
素申子望向另一边：“杜奥先生，安抚民众、组织重建的事情，我就托付给你了，劳烦你带领学员们办好这件事。”
同在帐内的杜奥点头：“放心，初芽学堂的学员们已经开始处理了。”
素申子随后对嘉希达说：“你就协助这位杜奥先生，让士兵们好好弥补自己犯下的罪行。我只给这一次机会，请不要辜负我们的善意。”
嘉希达感觉到丹元神将散发的无形威压：“我会向士兵们转达评议长的善意，让他们服从命令。”
“但是不论如何，劫掠民众这件事，必须要有人承担罪责。”素申子紧盯着嘉希达双眼：“既然你不希望我追究普通士兵，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嘉希达很清楚，特里克为首的一批将领，肯定没法逃过评议会的制裁，于是说：“我想评议长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轮不到我来过问。”
素申子笑了笑，这位看似低调的后勤总管，也有一套自保手段。
……
赫根步伐急切，避开为了庆祝胜利而欢庆游行的人潮，来到城西大宅。
这次无需敲门通报，他直接看见仆役们把一箱箱行李搬上马车。
“学姐，你要离开了？”赫根感到非常意外，首先是妮艾洛在战争尚未分出胜负，她便先行回转屏障城。如今评议会大胜的消息传遍各处，她反而要收拾东西离开了？
“我没必要在这个地方待下去。”妮艾洛脸上没有往常笑意，冷淡中带着几分鄙夷。
赫根斗胆询问：“学姐是否与赛柏莱评议长产生了冲突？”
“这关你什么事？”妮艾洛态度变得异常刻薄。
赫根察觉异状，料定两人起了嫌隙，于是说：“要是学姐不方便，我或许能代为调解。古樟行省的富商已经集体认购了公债，我大概摸清楚评议会的作风，知晓他们不会对商人赶尽杀绝。”
“评议会给你送了多少好处？”妮艾洛冷着脸质问道：“一张嘴就是给他们说好话，还自以为能充当调解人，你是不是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赫根一愣，下意识道：“学姐先前不是说，要尽量争取评议会么？您负责与评议长本人打交道，而我只是帮忙打下手……”
“你就不能好好当那个‘持壶者’么？非要自作主张？”妮艾洛甩下一句话。
赫根脸色顿时僵住，勉强维持着艰难的笑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能清楚感受到妮艾洛的恶意，还有发自心底的轻蔑与鄙视。
虽然赫根反复提醒自己，金钥社那段屈辱的日子，不过是为了获得更高权位的小小付出，要是靠扮丑卖蠢、躬身讨好就能获得成功，他并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