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人在乡村各处，组织农民与地主斗争，废除债务和租税，就能保证剩余，给农社提供后续来年的再生产。”
素申子解释说：“有了这些剩余，农社就可以在乡村重修水利和道路，增加粮食与各类物资的生产，运输也更加便利。
“因为农民不必给地主交佃还债，所以你们收不上来的钱粮，我们评议会收得上来。而为了保全眼下这点收益，农民就是会跟你们拼命。”
夏拉斯摇头苦笑：“真是短视啊。”
“没错，是短视。”素申子丝毫不否认：“因此在农社内部，分了地的农民是不能随意卖地的，就是为了防止有人追逐短期利益。”
夏拉斯沉思道：“难怪我派去征税的人手还没到，乡下已经把壕沟栅栏都弄好了，看来到处都是你们的人。”
素申子问：“这份为了保护利益的勇敢和智慧，如果能够为将军所用，还需要害怕石心亲王的进犯吗？”
“可惜这些农社并不愿意听从我的命令。”夏拉斯无奈笑笑：“如果评议长能让他们配合我，我可以更进一步，主动进攻石心亲王。”
“将军是觉得，不论我说什么，散落在各地的农社都一定会无条件照做吗？”素申子摇摇头：“我没有那么大的魅力和权威，无非是农社的存在，合乎众人的利益，让他们愿意追随。”
夏拉斯看着对方：“外界传言，赛柏莱评议长得到圣树庇护，难免让人以为，您会维护传统、推崇古制。现在看来，您才是最大的颠覆者！”
“我会把这话当成赞美。”素申子坦然受之。
夏拉斯自斟自饮，壮了壮胆子：“我知道评议会也在古樟行省发展势力，但我有一个条件——未来评议会率军北伐，必须要先拿下千湖行省，不能四处分兵。”
“我既然亲自来到星沙城，就是有这个打算。”素申子说道：“酒宴之后，还请夏拉斯将军为我指路，我想看看更北边的情况，提前做好侦查工作。”
? 第289章 根归大地藏骨脉
“也就是说，你们出来打仗，家里的田地还有人帮忙耕种？”
离开星沙城向北巡视的路上，趁着傍晚休息，丹元神将领着几个人，换了身朴素衣物，到附近乡野视察情况。夏拉斯没有跟着去，而是找破晓先锋们攀谈。
拉里格正带领其他战友在野地里扎帐篷，听到夏拉斯问话，一脸理所当然：“我父亲很早就走了，家里还有一对没长大的弟弟妹妹，如果不是农社互助，我其他家人都要饿死。”
“抱歉，还请节哀。”夏拉斯赶紧说。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拉里格随手指向不远处，一名正在挖土灶的年轻战士：“这个叫安戈的小伙，全家死光，评议长把他带回来时，瘦得跟猴子一样，结果现在饭量能顶三四个人。”
夏拉斯一时哑然，他看得出这些破晓先锋个个怀有高强武技，明明有着一身几乎要撑破衣袖的丰隆肌肉，可是走路时几乎没有脚步声。
一百多人的队伍，行军全程队列完整，没有人拖慢行程。评议长临走前嘱咐一句“野地扎营、不许寄宿民居”，这帮破晓先锋就完全照做。
这份可靠与忠诚，夏拉斯全部看在眼里，他自己就是将军，很清楚这种士兵何其难得。
夏拉斯回头看向自己身后士兵，要么一脸麻木茫然地站着，要么凑热闹上前观瞧。少留意片刻，队列就散成一坨，着实不堪入目。
想要狠狠责骂整队，可夏拉斯又害怕自己在拉里格他们眼中丢了颜面，只能让副官把士兵领到远方待着，自己继续了解情况。
“可是在乡下农村，家中缺少壮劳力，家中田地不是很容易被左邻右舍占走吗？”
“农社有地册和账簿啊，哪家哪户有多少田地，从一开始就是农社领着大家分的，而且全都公布出来，谁敢乱占？”拉里格还不忘埋怨：“那段日子我跟着一位德鲁伊下乡，白天量地、晚上计算面积，还要教乡亲算数，脑子都要烧焦了。我就是受不了这种实习，所以才申请调到军队里。”
“看来你的经历也很丰富嘛。”夏拉斯称赞道。
拉里格面上闪过一瞬的尴尬，其实以自己过去表现，在评议会内休想获得提拔与晋升。
现在他也想通了，自己的性格与习惯，注定搞不来太复杂精细的事情，那就把全副身心放在战斗上，为评议长冲锋陷阵就好，别奢望太多。
“我很好奇，你们评议会和农社这么搞，那些地主和乡绅恐怕不太乐意吧？”夏拉斯试探问道。
“我不知道。”拉里格肩头一耸：“我家乡那位老爷听说评议会要没收田地，原本还想召集打手的，结果第二天一早，被人发现吊死在自家门口的大树上了。”
夏拉斯哪里不懂，分明是评议会的高手趁夜行凶。虽然那位赛柏莱评议长表面庄重威严，可暗地里也没少用狠辣手段。
素申子在次日黎明时分折返，他没打算惊动别人，却发现夏拉斯跟破晓先锋们聚在一块彻夜长谈。
“评议长调查得如何了？”夏拉斯照着对方要求，自己并未派人跟随。
“恕我直言，将军治下有许多荒废土地，如果能开垦出来，粮食收成估计能翻一倍。”素申子似乎有些不高兴：“而且我打听了一下，你们的收税依据，居然还是圣树时代的土地田册？”
“因为土地不会跑。”夏拉斯回答：“我如果照着人头收税，乡下农民肯定要躲起来，搞不好还会集体抗税。要是有什么乱子，农民逃亡进山当土匪，那就更是没法搞了。”
素申子一时无言，夏拉斯并非不知晓问题所在，但他没有培养出可以真正深入乡村基层的组织群体。
而在评议会，关于乡下农村的工作，最初几乎是靠夜风林地包办。
也是因为有这个基础，评议会才能确保粮食与布料的稳定供应。哪怕后来铸造宝树币、发行公债，都是以实际物资为计算本位，杜绝滥发。
“你们收税依据是古籍就算了，可为什么还要预征多年？”素申子忍住不拍碎夏拉斯天灵盖：“而且都预征田赋了，结果还要在各处路口设卡抽税，你这还怎么做生意？”
面对素申子连番诘问，夏拉斯算是彻底没了底气，只能勉强辩解：“可是别的地方都是这么干的，据说沃野行省那边预征更加严重，你不能只责怪我这一家吧？”
素申子干脆说：“如果你准许农社大展拳脚，明年我多给你三成军饷，还给你的士兵配发新装备，你干不干？”
夏拉斯本能发问：“真能做到？”
“前提是你要完全配合评议会的行动，而不是听从那些地主乡绅去镇压农社。”素申子几乎要发动丹元神将的威仪灵光，逼迫对方应承下来。
“可是……我家也是地主。”夏拉斯还是道出自己最大顾虑：“我家的田地，你们也要收走吗？”
素申子阴阳怪气道：“夏拉斯少爷，你扪心自问一下，你家究竟是靠什么方式挣钱的？真是靠耕地的收成吗？”
“是靠放贷收债。”夏拉斯不情不愿地回答：“我家庄园有个地方，专门锁拿欠债佃户，让他们暴晒淋雨，这不是为了催债，因为他们多数还不起，而是用来吓唬其他人的。”
“夏拉斯少爷起码愿意承认这些事，没有抵赖。”
“评议长别这么叫我了，我自己都觉得羞耻。”夏拉斯摇头叹气。
杜奥之前的评价没有错，夏拉斯本人确实是开明的，他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并不认可眼下这种状况，可他缺乏将想法落实下去的胆魄和耐心。
对于这种人，素申子没有一味礼遇优待，而是要刺激一番，逼着他往前迈步。
“反正我还有足够积蓄，够我一家人后半辈子富足生活了，评议长不会把我这些钱也没收了吧？”说出这话后，夏拉斯仿佛得了解脱一般。
“当然不会。”素申子随后又说：“不过我提醒将军一件事，你的私人积蓄最好不要存入外国银行，以免未来遭到制裁波及。”
“制裁？”夏拉斯很快就猜到大概：“你是打算没收殖民者的产业权益？”
“那些租界，还有被异族把持的海关、银行，就是一条条寄生在精灵国度的毒虫，必须要彻底清理干净。”素申子直言道：“真到了那个时候，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可就彻底作废了。”
……
“原来如此，我大概知道了，你们巨龙巢穴的区域效应，很可能是一种初级迷锁。”
浮空山内部，已被陆续开凿出多个巨大洞室，阿芮黛丝现出银龙之身，照着素申子的安排，连续发动寒霜吐息，然后以自己为中心，发动新近练成的冰冻灵光，让其中一座洞室化作冰窟，地面结了厚厚一层冰霜，上方穹顶还垂下根根冰柱。
“初级迷锁？”阿芮黛丝低下大脑袋，任由素申子抚摸下巴。
“我之前以为，巨龙巢穴对周围环境的扭曲，是来自于你们身体，现在看来不完全是。”素申子解释说：“你们巨龙囤积的财宝，其实是为了借此与魔法能量产生共鸣。”
阿芮黛丝眨了眨眼：“这不就是需要用特定触媒，才能成功施法吗？”
“我怀疑文明种族的施法者，就是在效仿你们巨龙。”素申子直言道：“龙与魔法的关系尤为密切，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们就是魔法本身的物理具现化。”
“噢噢！大长老也说过类似的话！”阿芮黛丝惊呼一声，喷得素申子脸面蒙上一层薄霜：“他和一些长辈研究‘巨龙地骨’理论，认为我们与支撑物质世界的魔法结构紧密相连，任何巨龙的出生与死亡，都具有巨大意义。”
素申子擦了擦脸，心下却有另一番评判：“龙之为物，能合能散、能潜能现，能弱能强、能微能彰，变而不可测，动而不可驯……难怪巨龙死后会化为龙晶，而他们也太不在意凡人使用此物。”
“话说，你怎么忽然要我搞出这么个冰窟？”阿芮黛丝变回精灵形态，直接在冰面上助跑溜滑。
“搞个屯放食物的冰窖，顺便给浮空山的元素能量提供稳定发挥的冗余。”素申子抬手示意，四周厚厚冰霜之下，另有一股如网碧光掠过，维系着低温冷冻。
阿芮黛丝明白了：“原来我刚才扮演了一枚打火石啊？”
“魔法的精髓，就是用一点微弱的能量，催动庞大的现象效应嘛。”
离开冰窖，素申子来到山腹内部一处临时仓库，此处囤积了各类材料与器具，亟待处理，不过由于浮空山仍然是评议会内部的最高机密，所以没法安排太多人手过来帮忙，很多时候还是要素申子亲力亲为。
“咦？你把龙晶也搬来了？”阿芮黛丝瞧见好几箱龙晶。
素申子拿出其中一枚，鉴定成色：“其实龙晶跟原初炉非常相似，尽管巨龙已经消逝，但他们的心灵、意志、生命，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彻底转变成另一种存在形式。”
“感觉有些像是你们德鲁伊？”阿芮黛丝随即又说：“但龙晶只是巨龙寻求正常安息才会有的东西，根据族中长辈所说，还是有些龙选择了别的方式来对抗死亡。”
素申子立刻就想到西尔福，这条太古银龙显然已是不朽存在，而且比起那些贪求血食、近于邪魔的蛇人半神，他与外部环境和谐相处，从不显山露水，称得上是和光同尘。
考虑到西尔福早在圣树焚毁之前，就长期维持着精灵形态，灾劫临头应对自如、颇具余裕，确实显得更加逍遥超脱。
甚至可以说，以此世天地造化而论，西尔福可能比素申子更像一位仙人，虽然他本质是一条太古银龙。
西尔福愿意留在评议会，表面上充当图书管理员，实际负责镇守屏障城，主要原因就是素申子能够拿出成体系的仙家道法，用于指点银龙家族。
别人或许不理解，但成就不朽、洞悉命运的太古银龙，很清楚这份机缘何等厚重。
“龙晶跟原初炉很相似，难不成也能通过原初魔法来使用？”阿芮黛丝的话语打断了素申子的沉思。
“有没有可能，精灵古贤的原初魔法，也包含对巨龙的观察与研究？”
素申子反问一句，随后默运玄功，以身心神气感应龙晶，手中宝石竟然发出心跳般的搏动，微微释放出光与热，但并不强烈。
“果然，矮人那种用法，就像把龙晶当成某种另类的打火石。”素申子收敛气息，看着手中龙晶：“要说创意，确实非常出彩，魔能炉具体设计，连我也没法复刻。”
阿芮黛丝叉腰笑道：“看来你还是对矮人那个炉子念念不忘呢！”
“因为值得研究学习。”素申子甚至说：“如果不是攻城魔能炮被限制出口，我都想从矮人手中买几台回来仿制了！”
“那你现在把龙晶搬来，也是要搞魔能炮吗？”
“魔能炮用处太单一了，不是我想要的。”素申子把玩着龙晶：“这东西，完全能充当构装体的核心啊。”
其实矮人的魔能炮并不算非常高深精妙的技术，单纯就是一种将魔法能量提纯压缩之后，集中爆发出来，就跟契术师的魔能爆差不多。有些精研射线技艺的法师或术士，也可以做到长距离的魔能射击，威力堪比炮击。
可想要达到类似效果，投入的时间与物质成本又非常高，丧失魔法本身的灵活和多样。更别说魔能炮击也很容易被针对性防护，到了战场上并不能完全发挥。
“但是构装体制作起来也很费钱吧？”阿芮黛丝了解素申子的想法后，不禁问道：“光是各种零件和躯体的塑造，就需要各种昂贵材料。”
“如果我只能跟别人一样，靠着砸钱弄出一堆构装体，那我也不必浪费心思了。”素申子笑容带着深意：“原初魔法的精妙之处，就在于化腐朽为神奇啊。”
? 第290章 抟土塑泥造人偶
浮空山的魔像工坊内，素申子将一枚拳头大小的龙晶，塞入面前泥塑人偶的心口凹槽。
原本跟死物一样的泥偶立刻有了反应，心口凹槽之中生长出一条条植物根系，纠缠龙晶。
随着龙晶内部一道蟠曲符篆缓缓浮现，龙晶本身也在发亮发热，光与热沿着植物根系传导开来，整具泥塑人偶好像被赋予了生命一般。
原本黄泥体表，竟然呈现出活人般的肌肤色泽，形貌不清的头脸，自行勾勒出清晰五官，渐渐长出了头发，变成一名相貌温和的短发精灵。
“这是……塞沃斯？”
在一旁协助制作泥偶的维里温尊，立刻认出短发精灵的外表。
“名字不重要，关键是他的能力。”素申子后退几步，瞑目凝神，泥偶塞沃斯睁开双眼，然后带着好奇表情，观察、抚摸自己的身体躯干。
维里温尊朝着泥偶问道：“感官知觉能够同步吗？”
泥偶嘴巴张了张，似乎有些不习惯，扭动一下脖子，调整片刻，素申子的声音从泥偶口中发出：“感知水平不算高，好像还有点近视。”
“是你的本体素质太高，转换到魔偶身上，自然会感到不适应。”维里温尊随后又问：“你现在这样能够施法吗？”
泥偶抬起一只手，五指微微颤动，随即火光汇聚，一发火焰箭朝着附近土堆射出，激起尘土飞溅。
“又是火焰箭？”维里温尊瞧出端倪：“看来还是术士？”
“塞沃斯就是术士，理所应当。”泥偶露出一个开朗笑容，完全看不出构装体的僵硬死板，表情惟妙惟肖：“龙晶作为魔偶核心，这就像是拥有天生施法能力一样，只要稍加开发和引导，那就能扮演一名正常术士了。”
近来通过研究，素申子与维里温尊设计出一种全新的构装体，以龙晶为核心，在内部篆刻操控符文，放入泥土与植物交织的塑像中，模仿生物形态，结合自然魔法勾招动物精魂，从而具备活动能力。
其实这一套，也是参考了《原初百形》，只不过是以制作构装体的技艺，将其固化下来。土石为骨肉、草木作筋脉，龙晶赋予一点生机元气，内部符篆充当操作核心。素申子顺理成章，将这种构装体命名为原初魔像。
相比起修炼《原初百形》，需要正经吐纳炼气、存思符篆真形，原初魔像的操控难度大大降低，只要持有对应的操控符牌，一名法师学徒都能凭意识发出简单指令，不需要有多高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