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还能怎么办？”
杜奥沉默片刻：“评议会搞的农社组织，你是否了解？”
“何止是了解，我抓过他们的人，知晓他们解决了许多农民的难处，后来就放了。”夏拉斯挠头不止：“可是农社这种搞法，让我收不上钱粮，军队往后还怎么打仗啊？”
“那照你这么说，评议会的军队应该很差劲才对，你又何必顾虑呢？”杜奥反问。
夏拉斯当然晓得情况不是如此，却一下子给不出反驳说辞。
“其实在我看来，评议会给农民分地的做法，不见得是多高明的做法，过去精灵国度历代王朝，也有不少开创君主用过。”杜奥言道：“不过评议会真正厉害之处，是大力培养人手，深入乡村和社会，主动参与到生产，而不是简单派人征税收钱。”
“你是让我学评议会这套？哪有这么容易？”夏拉斯摇头摆手。
“那不如反过来，你主动吸纳评议会的人手。”杜奥提议道：“你麾下的士兵，绝大多数也是乡下出身，参军就是为了能填饱肚子，这样的军队打不了硬仗，所以对上石心亲王才会一败再败。如果让他们为了保卫自己的事业，知晓为何而战，你才有资格拿自己军队讨价还价，否则别人为何要照顾你的脸面呢？”
夏拉斯起身来回踱步，沉思良久，随后问道：“军队方面的事情，容我再考虑考虑。但你能不能替我走一趟，把我的想法传递给赛柏莱评议长，帮我争取机会。”
“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我尽力替你周旋。”杜奥没有逼得太紧：“不过你可别考虑太久，北边局势瞬息万变。石心亲王和霜燃大公不论谁赢了，接下来肯定是要往南征讨，到时候你都会是被攻击的对象，手上这点本钱，恐怕争取不到多少立足之地。”
……
“如果能把夏拉斯争取到评议会，他现有的军队确实可以保留建制。”
杜奥带着消息返回屏障城，汇报了当地调查情况后，素申子说道：“如今评议会全力征调，也很难凑出十万作战兵力，夏拉斯手上有六七万人，尽管多数只是普通民兵，但拥有足够数量，往往也意味着可以扩张战线。”
“不过夏拉斯还有个条件。”杜奥说道：“他希望评议长能亲自去星沙城跟他见一面，以此表示诚意。”
素申子稍加思考，随后点头说：“可以，我这边安排一下，随后跟你一同前去。”
“这……评议长不担心有危险么？”杜奥问道。
“你不信任自己那位老同学？”素申子朗笑一声：“那你也该相信我的本事，而且我肯定不会孤身前往。”
素申子当然不会本尊亲自北上，他打算让丹元神将出面试探，不光是探明夏拉斯的态度，也是要试试丹元神将目前实力。
相比本尊曾远赴海外，去过星界、深渊，丹元神将其实不曾远离珍珠行省。
因为这具化身从一开始，就是素申子感应地脉中既往众生回响、应复兴精灵誓愿而分化，他也没法完全确定，如果远离珍珠行省，丹元神将是否还能维持现有实力。
可是还没等丹元神将动身，素申子就通过报纸得知一项消息——圣人之指被盗！
“动作也太快了吧！还没过去半个月呢！”
素申子看着手里的《玛丽安时事报》，这份由埃尔比昂帝国出版的报纸，借助通讯塔与幻术印刷，能做到全世界同步发行，加上派驻世界各地的记者，以堪比冒险者的胆魄追寻第一手消息，这份《玛丽安时事报》几乎是了解世界各地大事要闻的唯一媒介。
当然，作为埃尔比昂帝国的报刊，绝不能指望记者与编辑没有政治偏向。尤其是针对鲁特西亚共和国，《玛丽安时事报》更是以文字刁钻毒辣、讥讽刻薄而闻名。
比如圣人之指失窃一案，报纸就用了好几个版面来描述，附带幻术图画，内容细致精彩，都能直接拿去当剧本了。
根据报纸上的描述，帕里斯内政部目前猜测，窃贼是伪装成博物馆的维护人员，利用馆内各类魔法屏障例行检修的时间，悄无声息盗走了圣人之指。
这种不等人反应过来就把事情做完的风格，非常像是罗斯科的手法。
不过当初素申子隐约觉得，自己在这件事情上也暗中推波助澜，毕竟是自己向尼奥德罗提议，要把圣人之指公开转让给鲁特西亚。
将这么贵重的圣遗物，放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乎就是在勾引盗贼前来行窃，而素申子未尝没有这个用意。
只是罗斯科他们行动如此顺利，搞不好此刻都已经逃离帕里斯了。
唯一问题是，报纸上并没有提及雷加被救的事。考虑到上次看到雷加，他还被关押在索邦魔法学院地底，那里是尼奥德罗控制的地盘，说不定，救人比偷东西还简单？
先前从盖尔登那里了解到，翡翠岛人独立组织背后另有势力，素申子便找亚当斯打听情况，得知尼奥德罗曾经被怀疑参与刺杀埃尔比昂女皇，遭到公正女神教会囚禁，但是在不久之前获释。
这里面具体原因，亚当斯也查不出太多线索，表面上是公正女神教会认定尼奥德罗无罪。至于在私底下，传闻阿尔凯答应了教会某些不为人知的条件。
尼奥德罗经历这档子事，不再担任联合会理事，而且没有人主动去打听他的状况，显然是被当成弃子了。
“阿尔凯培养过不少学徒，除去那些因为魔法实验或者外出冒险把自己弄死的倒霉蛋，其他有一定成就的，好像全都离开了阿尔凯。早一些的有席扎尔，如今便是轮到尼奥德罗了。”
亚当斯说起这事，也略带惋惜语气：“虽然我们这些大法师已经不能算是普通人了，但总归还是要有社会交际作为锚点，否则彻底脱离人性，不过是一场尚未爆发的魔法灾难而已。”
素申子问道：“你这个看法略显悲观了。”
“你见过阿尔凯，也跟那位巫妖肯赫塞交过手，他们都是舍弃人性的典型，你觉得他们是如何看待自己所处的世界？又是如何看待其他智慧生命？”
素申子一时无言，这两位在各自道路上，几乎可谓是穷尽世间法，屹立顶峰般的人物，但他们不曾俯瞰众生一眼，连半点假慈悲都没有，如同理性的化身。
那位巫妖大法师的心境，想来已与魔道无异，视众生为肉团，将一切活物当成自己实践死灵法术的材料。
而阿尔凯则是更进一步，无论天上地下、诸神群魔，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他的一场实验。
? 第288章 驾舆亲临以示诚
一阵暖流充盈全身每个角落，雷加在无边的黑暗中，看见一丝光芒，他竭力伸出手去，正好触碰到一根手指。
“孩子，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耳边的呢喃，化作教堂敲响的钟声，让雷加从漫长沉睡中惊醒。
好似挣脱溺水般，雷加大口喘息，剧烈疼痛遍布全身，支离破碎般的剧痛，随后便是外部感知迅速恢复，各种光线、声音，还有渐渐清晰的思维。
首先是一声口哨：“哇，这圣人之指可真是管用啊。全身上下没剩几块好肉，硬是给救回来了。”
接着是沉闷的粗嗓子：“少说两句，我们出去等着吧。”
“嘿！别抓衣领！这回能把人救活，全靠我罗斯科大爷！”
雷加忍着全身疼痛，强行坐起，睁眼看去，自己正在一间安静整洁的卧室，不再是那间堆满各类手术刀具与魔法器材的恐怖地牢。
几名男女围在自己床边，一名矮壮男子最先凑近，满脸都是惊喜与狂热，上来就抓着自己臂膀，激动道：“晨星在上！你终于醒了！”
“伊冈？你怎么在这……这里什么地方？”雷加一脸茫然。
“这里是香枫庄园，位于帕里斯远郊。”一位稳重得体、身穿双排扣的老人，手里捧着一个华丽圣物匣，他的双眼之中有微光散发，随后自我介绍道：“我叫诺耶，是这里的管家。”
雷加本能察觉到对方散发着天界气息，那是得到神明赐福的特别存在。
“你别担心，有圣人之指庇护，那些法师找不到我们！”伊冈说道：“我们已经安排好了，稍后就用回返真言，带你离开鲁特西亚！新大陆那边有许多兄弟姐妹，一定能将吾主福音传遍世间！”
“等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雷加脑海中有无数疑惑：“我之前被联合会的法师关押在地牢，你们是怎么把我救出来的？”
此时同在床边的一位雀斑女子开口解释：“联合会内部发生分裂，其中有人向我们提供了你的关押地点，还解除了所有防护法术，让我们顺利将你救出。”
伊冈兴奋说：“不光是你，我们把圣人之指也弄到手了！”
“圣人之指？”雷加接过诺耶递来的圣物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根干枯焦黑的手指，让他感到不可置信。
“其实这次能够成功，也是多亏几位友人的协助。”雀斑女子朝门外招呼一声，盖尔登与罗斯科一块进来。
“这位就是晨星之主的选民？”罗斯科开口便说，嘴上带着几分调笑意味：“看来时代真的变了啊，晨星之主都多少年没动静了，这几年先是圣遗物现世，然后又冒出一位选民。瞧你们这样搞事，莫非真要建立一个全面信奉晨星之主的国家？”
“没错！”雀斑女子最先接话：“既然艾欧罗各国极力针对晨星之主信仰，那我们也不必留恋这片充满罪恶的土地，不如去威斯普奇，建立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家园！”
“你们是从威斯普奇来的？”雷加大概猜到了。
“没错。”雀斑女子示意自己：“我叫菲娅，是塞拉斯邦独立运动的成员，致力于反抗帝国的暴政，建立一个庇护晨星之主信仰的国家！雷加兄弟，你得到吾主的拣选，注定要引领大家！”
雷加沉思片刻，看着手中的圣人之指，随即点头：“好！我跟你们一起去！”
伊冈连忙催促：“那就赶紧出发吧，内政部眼下正在帕里斯城到处大搜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找到这里！”
诺耶则说：“内政部不会搜查此地，放心好了。”
“可我们长久逗留，也会给你们带来麻烦。”菲娅谨慎稳重：“就算庄园主人能够默许诺耶兄弟的做法，可这里有联合会的人手，总归是不方便的。”
“这里是联合会的地盘？”雷加还是忍不住问道。
“不完全是。”老管家诺耶开口：“有一件事，希望雷加队长明白，你能够活下来，亚尔温少爷从中出了不少力。”
“亚尔温……少爷？”雷加听到这个称呼，眼角不住抽动。
诺耶说道：“包括圣人之指，也是他向联合会理事进言，转交给鲁特西亚内阁，这才让我们能够顺利盗走。”
“喂喂喂，哪来的‘我们’？把手指偷出来这件事，全程都是我来干，关你们什么事？”罗斯科不满插嘴。
盖尔登听不下去，摁住半身人游荡者的脑袋：“这种事你就不要抢功劳了，非要给自己招来麻烦么？”
雷加面露困惑，菲娅介绍说：“这两位是盖尔登与罗斯科，为我们提供了巨大帮助……对了，你们要一起来威斯普奇吗？继续留在帕里斯，恐怕会有危险。”
罗斯科望向盖尔登，红发壮汉说道：“我还要继续照顾那帮精灵留学生，等他们结束进修之后再离开。”
“凯尼斯他们又不是小孩子，还有一位德鲁伊帮衬着呢。”罗斯科说。
“艾兰尼斯托付我的事情，不能半途而废，我答应过他的。”盖尔登皱眉道。
“对了，帕里斯城内还有许多教会成员，他们要怎么办？”雷加问道。
伊冈示意盖尔登：“放心好了，精灵评议会帮忙雇了几艘远洋大船，早在我们动手救你之前，本地教会的核心人员已经离开鲁特西亚了。到时候直接在威斯普奇汇合，大家还指望你站出来呢！”
菲娅则是对盖尔登说：“这次能得到评议会的协助，我们无比感激，希望你能向赛柏莱评议长转达我们的谢意。”
……
“赛柏莱评议长亲临星沙城，真是让我倍感荣幸！”
星沙城南郊，丹元神将率领一支百人队伍来到，夏拉斯亲自出城相迎，脸上满是激动神色。
“夏拉斯将军邀请，我要是不来，岂不是显得我无礼了？”
丹元神将一袭红袍、头戴金冠，驾着巡天车，没有在天上招摇飞驰，就是当成普通马车缓缓行进，身后跟着拉里格为首的破晓先锋，一个个勇健猛士，持锤佩斧，威势逼人。
“说实话，我真没想到评议长会来。”夏拉斯坦率自述：“这年头大家都在彼此提防，谁都不肯轻易离开自己的地盘，赛柏莱评议长肯来，这就足够说明诚意了！”
“我知晓夏拉斯将军心存顾忌，所以更要展露诚意。”素申子安抚道：“哪怕谈不成也不必担心，就当交个朋友。”
夏拉斯感叹道：“我真是后悔，现在才结交赛柏莱评议长。”
“只要是志同道合，什么时候都不算迟。”
双方彼此客气一番，夏拉斯将素申子请到自家豪华私邸，奉上美酒佳肴。就连随行的拉里格等人，也安排到外间善加款待。
“想必杜奥先生已经把我的想法转告于评议长了。”夏拉斯敬酒一轮后，谨慎询问：“我想知道，评议长如何看待目前嘉兰希斯的形势？”
“先祖联盟内部分裂，石心亲王看似军力最为强盛，还控制着伟业城，名义上主导着精灵国度的合法政府，但地处中部，周围都是敌人。”素申子逐一评价：“东南诸省联帅奈格拉菲，虽然掌握着最为富庶的地区，可他麾下督军各居一方，并不能集中力量向外拓展，仅仅是勉强固守已有地盘。”
“这两位已经是先祖联盟最核心的人物了。”夏拉斯有些讶异：“他们在评议长眼中，难道还算不上厉害吗？”
素申子直言不讳：“长时间割据一方，久久不能统一嘉兰希斯，让精灵同胞在战乱中饱受苦难，不审视他们的错误，难道非要夸赞一番吗？”
夏拉斯随后又问：“那霜燃大公与西风之主呢？”
“为了维持军队、扩张地盘，出卖各种权益，给精灵国度留下无数隐患，甚至充当外国侵略者的引路人，实在不值一提！”
“听评议长这话，好像认定耶麻台国与亥珀波瑞亚都要侵略嘉兰希斯？”
素申子冷笑一声：“埃尔比昂与鲁特西亚几乎在世界另一头，都要在嘉兰希斯各处占据利益、划出租界，耶麻台和亥珀波瑞亚与嘉兰希斯临近接壤，各自扶植势力，难不成是出于好心？”
夏拉斯脸色凝重了几分：“其实我也非常痛恨外国势力插手干预嘉兰希斯，只希望将他们通通赶走。”
“那就是了。”素申子直言道：“如今精灵国度内的各路割据势力，多数都是外国势力的代言人，他们内外勾结，将嘉兰希斯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要这种状况继续维持，精灵就要一直承受屈辱和战乱。”
“可是我听说，评议会能够建立，也是得到埃尔比昂帝国的认可。”夏拉斯质疑道：“尤其是评议会的许多商业贸易，仍是通过香料港往来。这种情况，评议会是否算帝国势力的代言人？”
“夏拉斯将军不是第一个怀疑我的人了。”素申子直言：“评议会发展至今，不曾向帝国抵押借款、割让利益，如果这都能被污蔑成帝国的代言人，只怕是某些人为了遮掩自己丑陋面孔。”
夏拉斯沉默片刻，随后说：“评议会近年来动作频频，尤其是在各地乡村兴办农社，大大超出珍珠行省的范围，请问这是准备进攻的前兆吗？”
“是。”素申子也不打算虚伪矫饰了：“战争需要大量人力和物资，珍珠行省实力薄弱，只靠这一块地盘，支撑不起扩张的物质力量。所以在进军之前，我就要提前准备好。”
“评议长的真诚，着实让我震惊。”夏拉斯听到这话没有生气，反而好奇询问：“可是农社本身要求均分土地，对抗钱粮征缴，真到了打仗之时，评议会打算如何获取粮食和物资？总不能全靠法术变出来吧？”
虽然素申子想说，如今他本尊凭借原初炉鼎，真能在没有后勤支持的状况下，维持两三千兵力的作战消耗。但未来战场规模可远远大于这个数目，所以还是需要通过生产建设来获取粮食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