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教授还要处理善后事宜……他没有多问，把这件事暂时搁下，转身往走廊走，看到了在教室门口等他一起吃饭的马修。
马修靠在走廊的窗台边，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他看见罗素过来，直起身，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开口问道：
“罗素，你等会儿有事吗？”
罗素心里知道他想聊什么。
昨天晚上在占卜店里，马修在转身离开之前看他的那个眼神，几乎已经是明示了。
他摇了摇头：“没事，怎么了？”
“有些事想问你，跟我来一个地方。”
罗素没问去哪，只是和往常一样跟马修并肩走去。
两人穿过走廊、拐过转角，脚下的路越来越偏，直到马修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罗素才忽然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一间废弃的小教室，窗帘是厚重的墨绿色，光线昏暗。
他们上周一就是在这里，面对面坐在那张旧课桌两边，手指搭在三角板上，看着那块通灵板拼出了“NEVER”和“NO”。
在这里，罗素完成了第一个超凡委托，获得了【灵性视野】。
也是在这里，那个祭司的怨念从通灵板上爬出来，差点把他掐死在膳厅门口，幸好遇到了道斯教授，才有了接下来发生的各种事。
才过了一周多，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快来快来，坐这儿。”
马修拉了两把椅子，并排放在窗边，面朝窗外。
窗外是学院花园的一角，能远远看到那棵雾都梧桐的树冠在午前的光线里轻轻摆动。
罗素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马修没有绕弯子，坐下后第一句话就直接切入了正题。
“首先，谢谢你帮爱丽丝醒过来，还有你去找西比尔大师帮忙，这些事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跑腿。我和爱丽丝以及她的母亲都真的非常感谢你。”
罗素把背靠在椅子上，摇了摇头。
“我没帮上什么忙，多亏了西比尔。而且你跟我说什么谢谢，谁都能看出来你有多关心爱丽丝，我去也只是碰碰运气。”
马修没有接这句客气话。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接下来要说的话，然后开口：
“罗素，我感觉你最近变得不一样了。”
来了，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罗素侧过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语气尽量轻松：
“不一样在哪？”
“哎，我也说不好，就是感觉你最近变得很神秘。”
“神秘？”
“对，没错。”马修转过头来看着他，表情不再有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松弛。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关心道，“你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跟我说说？”
罗素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雾都梧桐，在心里把昨晚在雨中走了二十分钟时想好的所有措辞重新过了一遍。
其实罗素昨天晚上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首先要确定的是，普通人到底能不能知道超凡知识？
答案肯定是能，但有限制。
道斯教授给罗素讲过，超凡者不能在普通人面前展示超凡力量，否则会触发悖论反噬。
但悖论约束的是展示和被目睹，而不是知情。
伊拉斯谟布莱克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是个纯粹的普通人，体内没有灵息通路的运转，但他知道的超凡知识却比大多数超凡者都要多。
而且他还有卡特·维尔德这么一个超凡者朋友，所以罗素知道普通人是能知道超凡知识的，只是需要控制知情者的参与程度，和知情之后对不知情的普通人传播的程度罢了。
如果马修知道之后，跑去跟全班同学分享的话，悖论反噬肯定会找上罗素的。
罗素昨天已经考虑过了，马修对此到底会是什么态度。
以罗素对马修的理解来说，马修不像是一个对未知感到恐惧的人。
因为第一次在小教室拿出通灵板的时候，他比罗素还要兴奋。
爱丽丝昏迷后，他守了好几天的床，从头到尾没有因为这件事看起来超出常理就退缩。
而且他能在完全不知情怀表作用的情况下，稳定佩戴好几周还几乎没有任何不适，睡得更好了，演讲也发挥得更好，这说明他对灵息的耐受程度远高于普通人。
他不一定能成为超凡者，但是灵息天赋一定超过了普通人的平均水平。
所以罗素昨天晚上已经想好了，对马修的态度就是，不全盘隐瞒，不主动灌输，也不替他做决定。
想完后，他转过来，拍了拍马修的腿，郑重说道：
“我跟你说个事，你千万别跟别人说。”
马修用一种“你还不了解我吗”的眼神看着他：
“我肯定不会给别人说啊。”
“行。”罗素把身体坐直了一点，神秘兮兮地说道，“你听说过灵息吗？或者以太？”
“当然听说过啊，第五元素嘛，谁不知道？”
马修随口答道，似乎觉得罗素在问他这么简单的问题。
但他很快就注意到罗素的表情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他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半信半疑的表情，“你不会是想告诉我，灵息是真的存在的吧？”
“你猜对了，但没奖励。”罗素弹了个响指。
马修愣了片刻，然后上半身往前倾了过来，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你现在有灵息吗？长什么样子？给我看看？”
罗素摇了摇头，语气平和：
“灵息我有，但你看不到。”
“为什么？”
“只有开了灵视的人才能看到灵息，普通人的眼睛是看不见的。”
“那怎么才能开灵视？”
“你先别管怎么开灵视。”罗素抬手按住马修的肩膀，示意他先别急着跳到下一步，“我先跟你说，为什么这件事你不能跟别人说。”
他把那天晚上在花园里道斯教授给他和路易莎讲的关于悖论的事简化了一遍，把一些术语换成了更容易理解的比喻，但保留了所有的核心信息。
马修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插嘴，只是在罗素说到悖论反噬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等罗素全部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很慎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怪不得我从来没见过有超凡力量的人出现，原来还有这么一条规则在压着他们。”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那爱丽丝的昏迷不也是超凡者干的吗？他们会不会被悖论反噬？”
“他们用的方法已经极大地稀释了悖论的威力。
爱丽丝从头到尾不知道自己被抽取了星灵体碎片，悖论找不到锚点。
而等你知道了超凡的存在、又知道是他们干的时候，你对他们的反噬威胁又不够大了。”
罗素停了一下，斟酌着接下来的措辞，“所以这是一个很难平衡的地方，如果你是一个内心很强大的人。
觉得自己足够自信、没有什么能轻易打倒你，那他们对普通人能奏效的手段对你就未必能完全奏效，这跟每个人的个人体质和意志力有关，他们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来。
但如果他们知道你是超凡者，他们反而会毫无顾忌地来对付你，因为超凡者之间，悖论是不起作用的，那就是纯粹的灵息对决，谁强谁才能活下来。”
马修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口问道：
“那你遇到过危险吗？”
罗素回想了一下自己的遭遇，确实有几次比较危险，但幸好都化险为夷了。
“还是挺危险的。”他说道，但没有展开细节，然后又补了一句：“幸好没出什么事，但具体的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马修张开嘴，想说什么，但罗素先一步抬手制止了他。
“不是我想瞒着你，是因为你现在知道得越多，可能对你越不利，你听说过吸引力法则吗？”
马修摇摇头：“没有，那是什么？”
罗素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马修脸上。
“吸引力法则说的是，人的思想、情绪和信念会发出特定的振动频率，吸引与之匹配的人、事、物进入你的生活。
在超凡世界里，这个法则比在普通人的世界里更直接、也更危险。
你今天下午知道了一个名字，也许明天这个名字就会出现在你上学的路上，而你现在可能还没有任何处理这些事的能力。”
马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从刚才的急切慢慢沉淀下来，变得更加踏实。
“我懂你意思，你是说，我知道太多的话，那些知道的东西本身就会把麻烦吸过来，但我又没有能力处理，那就会变得很危险？”
罗素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
他已经确认过，这个世界没有那种知识本身会诅咒人的情况，只有因为错误利用知识而走火入魔的情况。
所以告诉马修这些基础概念本身是安全的，他并不担心。
马修靠回椅背，把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像是在认真地权衡这件事的风险和收益。
然后他忽然把脚往地上一跺，用一种“好了我决定了”的语气说道：
“那我只要能处理这些超凡事件不就行了吗？”
罗素听到这个回答，一点也不意外。
他早就预料到了，马修的性子就是这样。
当初在小教室里玩通灵板的时候，罗素被灵体附身还没吭声，马修就已经先一步把板子塞回布袋里，说“怪怪的，我不玩了”。
他不是胆子小害怕，他只是对未知的事情抱有基本的尊重。
而既然知道了一件事，他就不会在它面前缩回去。
“这么说，那我那块怀表是不是也有门道？”马修忽然问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准备好了要确认的事实。
毕竟罗素三番两次问他关于怀表的事，从“戴着有没有不舒服”到“最近睡眠怎么样”到“借我看一下”。
再加上那天爱丽丝的星灵体碎片竟然附着在怀表上，这些线索拼在一起，他就算再傻也能察觉到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