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吧，不知道。”罗素说。
老斯特林用叉子轻轻敲了一下桌沿，说道：“你看看！你看看人家克劳利多谦虚。”
马修两只手摊开，无奈道：
“凭什么我说还行吧就是没上进心，罗素说还行吧就是谦虚？你这偏得也太明显了吧？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你说呢？”
老斯特林端起啤酒杯抿了一口，偷笑了一下。
马修白了他一眼，伸手从桌子中央抓了一块黑面包塞进嘴里。
斯特林太太端着一盘新切的苹果派从厨房里走出来，放在桌子正中央，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这父子俩一眼，脸上满是无奈。
“你们两个，赶紧把饭吃完，派是饭后吃的。”
罗素坐在他们中间，看着这父子俩拌嘴、抢菜，把一块苹果派从盘子里夹到自己碗里又夹回去，无声地笑了笑。
晚饭后，老斯特林和斯特林太太开始收拾餐桌，罗素也站起来想搭把手，却被老斯特林一把按回椅子上。
“怎么能让客人干活呢，坐着吧。”
罗素本来还想客气两句，老斯特林端着盘子又说道：
“你要是闲得话可以跟马修出去走走。”。
罗素无奈地看了马修一眼，马修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朝他偏了下头。
这倒是正合他们的意，两人本来就有话想说，在饭桌上当着老斯特林的面不方便开口。
夜晚刚刚开始。
点灯人正拿着杆子点煤气路灯，旁边几个孩子在追着他们走。
他们俩沿着街边慢慢走，走了大概十步，罗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你先说。”马修头也没抬。
“你先说。”罗素回道。
“行，我先说。”
马修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手说，“昨晚我跟你分开后，我就回去睡觉了，结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然后你猜怎么了？”
“怎么了？”
“我正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发呆呢，然后房间的窗户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了。你知道我窗户很小，然后爬进来两个矮小的人形的东西，当时吓我一跳，差点从床上滚下来，然后我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那两只棕仙。”
“咕嘎和嘎布？”罗素放慢了脚步。
“就是他们，那个叫咕嘎的，一进来就慌慌张张地说他们干了坏事，让我赶紧去找你。我问他们到底干了什么坏事，他们死活不说，就是一直催我快去快去，然后就又从窗户爬出去了，跑得比老鼠还快。”
马修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那两只棕仙爬窗户的速度，“我当时心里也有点慌，看了下表都快凌晨一点了。
然后我穿上外套就往楼下冲，想着无论如何得先找到你。
结果刚走出药剂店没多远，就在街角被一个穿睡衣的人拦住了，头发是金色的，乱得像我刚起床的样子。
他跟我说不用去了，蒸汽行会已经介入了，让我放心，说我要找的那个人正跟蒸汽行会在一起。”
“我当时特别警惕，你想，凌晨一点多，一个穿睡衣的陌生人在街上拦住我，还知道我马上要去找谁。我就故意说，我要找的人不是你形容的那个样子。他说不，就是黑头发，黑眼睛，个子高高的。
我说不是，他说就是，说我在骗他，然后急急忙忙地跑了，看起来像是有什么特别急的事要赶着去做。”
罗素听到这里差点停下脚步。
穿睡衣的人？金发？
那不是那个友好者杰克吗？
他怎么认识马修的，还知道马修要来找我？
不过听马修说的，他应该不是故意去找马修的，而是刚好在路上碰到了，对方说完这些话后又急急忙忙跑了，应该是去找帮手了。
第110章 发现美的眼睛
马修继续说：“我没信他，所以我还是去了吉尔街，结果你楼下那个房东竟然还没睡，就坐在杂货铺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告诉我你还没回来。
我就想，这么晚了你还不在家，肯定出事了。然后我又想起那个叫西比尔的灵媒，我觉得你可能也在那边。
我又沿着斯特普尼街往西比尔占卜店走，到的时候一切正常，路灯亮着，门关着，周围环境也很正常。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实在没看出什么不对，也没找到你，就回家睡觉了，我睡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还是起得很早，虽然只睡了那么几个小时，醒的时候反而很精神，一点也没觉得困。
我想着，万一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呢，就又去吉尔街找你，结果你又不在。我扑了个空，想着算了，要是真有特别重要的事你肯定会主动来找我的。回来之后又困了，下午补了一觉，刚睡醒没多久你就来吃饭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把我忘在一边。”
马修说完，把两只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里，哈出一口白气，看着他。
罗素听完，沉默了片刻。
马修的时机真是太不巧了，每次他来找自己的时候，自己都刚好不在，刚好错过。
凌晨马修去吉尔街的时候，自己正在斯特普尼街的占卜店门口拼定标碎片。
等自己拼完回到吉尔街，他又刚从吉尔街走到占卜店。
“你真是太不巧了，我们刚好错过。”
罗素把昨晚的时间线跟他捋了一遍，说到凌晨的时候马修在吉尔街和斯特普尼街之间来回跑，自己也在同一条路上来回跑，两个人就是没撞上。
“不是吧？我这也太倒霉了。”
马修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进排水沟，“那你们昨晚到底在干嘛？快跟我说说。”
罗素又解释了一下，说昨晚斯特普尼街上发生了一场战斗，但没说具体细节，只是简单地说蒸汽行会的人在那边处理了一个异常事件，动静很大但被遮蔽了。
“你昨天有听到什么动静吗？比如爆炸、撞击、枪声之类的？”他问道。
“没听到，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平时睡觉的时候连窗外有只猫跑过都能听见，昨晚什么都没听见。”马修回想了一下说道。
“看来他们用的遮蔽装置效果确实挺强的。”罗素说。
费恩·阿德莱那个便携式帷幕发生器加上沿街预埋的路灯格栅，把整场战斗的声音和画面都吞得一干二净，几乎没被周边的人发现。
想到这里，他路过旁边的路灯时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这些路灯，但是他第一次真正认真地去看。
东区的路灯是老式的铸铁款，灯柱大约八英尺高，底座是一圈方形的铸铁台，四角各有一颗铆钉固定。
灯柱本身是一根逐渐往上收窄的圆管，表面刷着剥落了大半的黑漆，最上面的灯罩是四面玻璃拼成的六角形灯笼，火苗在玻璃罩内里安静地燃烧着。
但罗素看的不是灯罩，而是灯罩下方那一圈被做成装饰花纹的铁网。
他以前从没专门注意过这些铁网，因为它们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维多利亚式路灯装饰。
但从昨天那件事后他就知道了，这些铁网的花纹并不是普通的装饰那么简单。
他打开灵性视野，铁网上的花纹在他眼中逐渐显露出真实的轮廓。
那些被他当成藤蔓纹的曲线，实际上是炼金符文刻痕，环绕灯柱一整圈，弧线上散发着微弱的灵息波动。
这就是昨晚杰克在逃跑时沿街激活的格栅节点。
这些符文平时是休眠的，只有被蒸汽行会的勋章或专用激活器触发时才会亮起。
一旦激活，它们会在相邻的两排路灯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灵性屏障，把街道内部的一切声响最大限度地吞没。
罗素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这些铁网，忽然觉得整座城市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每天走过这些路灯，但平时从没多看过它们一眼，没想到在它们下面隐藏了这么多东西。
蒸汽行会到底在这座城市里埋了多少这样的东西？还有多少他每天路过却从未多看一眼的公共设施，其实都是这套遮蔽系统的一部分？
这座城市的表面和它的内里，就像这些铁网上的花纹，对普通人来说只是普通的装饰，对超凡者来说却是一张铺满了整个帝都的隐形防御网。
看来以后要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了……罗素默默觉得自己以后应该要多关注一些生活的细节。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感觉自己做的很多事情不能说太功利了，只是说有时候太关注结果，忽略了过程。
比如他经常几个地方来回跑，有时候走路，有时候坐马车，有时候坐电车，但从来没关注过这些交通方式背后的人文。
马车夫在寒冷的清晨搓着手等客，电车上那些刚从工厂下班的工人靠在硬木座椅上闭目养神，街角卖烤栗子的老人每天几点出摊、几点收摊……这些他都看到了，但从没真正看见。
比如他有时候一整天都在外面，直到凌晨才回家，但从没探究过不同时间段、不同区人们的生活和工作是什么样的。
他知道东区的纺织女工手指关节粗大，知道码头工人膝盖有旧伤，知道洗衣妇手上的皮肤一到冬天就开裂……这些是他因为接触到爱丽丝、格雷太太的堂叔、哈里斯太太才了解到的，但还有成千上万个他没见过的人，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这就导致，在他心里，这座城市一直没有一个完整的、立体的印象，更像是一张只需要从A点跑到B点完成任务拿奖励的游戏地图。
没有在意每一段路、每一滴雨、每一个人、每一颗草都是真实的，在经历了西比尔事件，以及治疗了那个假性昏迷的小男孩后，看着家长的哭泣，他对这些的感受更加真切了。
他想起了刚刚老斯特林和马修在餐桌上抢菜的样子，嘴角不由地弯了一下。
比起宏大的叙事，这些隐藏在生活里的温暖细节更能打动人心。
马修见他盯着路灯傻笑，不由得疑惑道：“怎么了？路灯上有钱？”
罗素白了他一眼，然后把刚刚的思绪暂时收了起来，又把咕嘎和嘎布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所以老斯特林叔叔今天晚上大概是见不到那个帮他整理药瓶的神秘帮手了，他们应该要么已经被蒸汽行会请去喝茶了，要么正在跑路的路上。”
第111章 今日无事
“抓了好，好好给他们点教训。那个嘎布我早看他不顺眼了，下次再遇到我非得揍他一顿不可。”
马修对这个嘎布的结果表示很满意。
两人沿着斯特林药剂店所在的布谷街往东走，路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说完后，两人没有在刻意说些什么。
跟关系好的朋友待在一起就是这样，不用刻意找话题，只是单纯的走路也不会觉得尴尬。
这个时间点，东区还没完全入睡。
布谷街是一条东西走向的窄巷，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多久。
街道很窄，最宽处也只够一辆货运马车勉强通过，如果对面同时来了另一辆车，其中一辆必须退到巷口让路。
马车夫们都知道这个规矩，所以运药材和布料的货车通常只会在上午十点前经过，之后就只剩下手推车和行人。
路面是碎石子混着煤灰渣铺的，不像布鲁姆伯里去常见的石板路。
街道两旁都是砖木结构的老旧公寓楼，外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常春藤。
一楼大多改成了店铺，除了斯特林药剂店和哈里斯太太的洗衣房外。
罗素经常见到的还有一家卖旧书的铺子，书堆从店里一直摞到门口，店主是个戴单片眼镜的老头，每次罗素经过时他都坐在门廊下翻着《圣经》。
还有一家修鞋铺，门口挂着几只补过的旧皮鞋，鞋匠是个沉默寡言的矮个子，不怎么说话，所以罗素也没过多关注。
还有一家面包店，每天傍晚会把没卖完的黑面包折价出售，马修路过时指着那家店说老斯特林有时候会让他去买几块回来，切成片在暖炉上烤脆了当晚饭的配餐。
路边人不算多。
这个时间点，大多数工人要么还在工厂里上夜班，要么已经回家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