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罗素的铜质勋章放在金属板上扫了一下，看了一眼读数，然后告诉他，昨晚的工时还没有统计完毕，目前他的账户里还是之前的十一个工时，不够兑换《进阶冥想法》。
好吧，罗素虽然早有预料，蒸汽行会的人手一直紧缺，昨天的事情还有很多需要善后处理，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工时的录入肯定没那么快，但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下。
蒸汽行会有时候效率高得惊人，但有时候效率又低得让人没脾气，真是……薛定谔的效率。
不过，来都来了，罗素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能不能预支或者赊账，然后那位管后勤的女士给了他一个不需要用语言回答的表情。
罗素只能无奈离开。
他希望明天就能统计好，早点拿到进阶冥想法，他心里也能多一些底气。
回到吉尔街的阁楼，他把伊拉斯谟·布莱克借给他的《神曲》放在书桌上，和那本已经译了六分之一的《万邦之语》手稿一起搁好。
但他没有急着现在就翻开看，因为他现在还要去东区跑一趟。
今天凌晨西比尔给他说，格雷太太的堂叔家有个孩子昏迷了，他当时已经答应了要帮他去看看。
这事也不能拖，罗素把西比尔的镜子带上，因为说不定会用到里面的灵息，然后下了楼。
西比尔昨天已经把地址告诉了他，他没用多久就找到了那栋旧公寓楼。
开门的是孩子的母亲，神情疲倦，显然已经好几天没睡好。
孩子的父亲拄着一根木拐杖站在门框旁边，左腿膝盖缠着发黄的绷带。
看到罗素的时候两人都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有何贵干。
在罗素告知他是西比尔大师的朋友，给他们看了西比尔常用的那面镜子后，两人连忙把罗素请进屋，嘴里还反复念叨着“是西比尔大师的朋友，太好了，太好了”。
罗素没有耽搁，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个小男孩。
大概八九岁，面色苍白，手指在被子上微微蜷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安稳的梦。
他探了探鼻息，摸了摸颈动脉，只是有一点点快，但不是很明显的异常，然后他又试着翻开男孩的上眼睑。
对方的眼球猛地往上翻了一下，然后死死闭紧。
罗素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不是真性昏迷，因为真性昏迷的人不会有这种主动的闭眼反射。
但他也没有立刻下结论说对方在装病，因为男孩的额头一直在冒汗，手指在不自觉地轻微发抖，心跳也快了不少，这些都不是主观意志能完全控制的生理反应，更像是一种精神病性症状，一般多见于强烈的情绪冲击之后。
他把孩子的父母叫到一旁，问了一下具体的情况。
母亲说她儿子一周前被父亲带去码头上试工，扛了两袋货就从跳板上摔进了水里，被捞上来之后一句话都不说，当时还没昏迷，两天之后才躺下，从那以后就没再睁开过眼。
罗素又看了一眼父亲那条缠着绷带的左腿。
父亲说他在码头上搬货时摔伤了膝盖，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但是为了保住工头的名额，也不敢请假，才让儿子去码头上试试。
他想了想，大致明白了，应该是父亲和母亲给孩子的压力太大了，才让他的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
他害怕自己扛不动货这件事让父亲和母亲失望，继而引发来自父母的显性或隐性的压力，还未到来的压力让身体替他做了一个他不敢做的决定。
也就是躺下来，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做。
至少这样，他的父母会围在床边担心他，而不是站在码头上检验他能不能扛起这个家。
知道病因后，罗素让孩子的父母先出去，然后把门关上了。
因为他知道治疗这种假性昏迷的有效方式就是心理治疗，如催眠或暗示。
但是这样效果也很慢，也很考验治疗师的水平，好在，他把西比尔的镜子带上了。
罗素拉了吧椅子在床边坐下。
他取出那面镜子，搁在男孩床头。
灵性视野里，镜子里的蓝色灵息正在缓慢地向外逸散，那股带着“修复”特性的灵息一点点地渗透进男孩的星灵层边缘，让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然后罗素斟酌了一下语言，轻轻说道。
第108章 嘿嘿嘿
“别担心，你爸爸妈妈都在外面，他们不知道你能听到我们说话。
我很理解你，我知道怕自己做不到一件事是什么感觉，你在码头上掉进水里不是因为你比别人差，是因为你只有九岁，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这已经很棒了……”
……
罗素说了很多，主要围绕的就是安慰和鼓励对方，让他意识到他会面临的事其实并不可怕，在罗素的心理治疗以及灵息的作用下，见效果然很快。
不一会儿，男孩睁开了他一直紧闭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罗素，没有哭泣和眼泪，像是在确定这个大哥哥没有骗他。
罗素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身体，然后又安慰和鼓励了一番，男孩的情绪越来越稳定，最后甚至笑了起来向他保证以后不会再昏迷了。
罗素才松了一口气，收起镜子拉开房门，让外面已经急疯了的父母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听着里面传出母亲压抑了太多天的哭声和父亲反复说着同一句话的沙哑声音。
然后，他在对方千恩万谢中象征性地收了几个便士，告诉他们去感谢西比尔就行，这是西比尔大师让他做的。
他特意提了西比尔的名字，不是谦虚，是因为他需要让这些人继续去感谢那个老头，给西比尔找点事做，让他别太空虚，太空虚了会出事的。
罗素从格雷太太堂叔家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他本来想直接回阁楼，但往回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脚步还是拐向了斯特林药剂店的方向。
走到店门口他又停住了，因为他突然想到，这个时间点，老斯特林一家多半正在吃饭。
他空着手进去，对方肯定又会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又要麻烦斯特林太太多拿一副餐具，他不好意思，却也不好拒绝。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想到昨晚老斯特林和斯特林太太在饭桌上对他说“咱们都是一家人”时那种自然到不容推辞的语气，觉得自己再这么见外反而显得生分。
所以，他还是推门进去了。
果然，老斯特林一见他进门就兴高采烈地从餐桌旁站起来，手里还握着叉子：“哦，克劳利！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准备吃饭呢。你是来找马修那小子吧？他在楼上，我去叫他下来。”
“叔叔好。”罗素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
好吧，他猜得一点没错，现在果然是吃饭的时候。
不一会儿马修从楼梯上下来了，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刚才大概是在自己房间里整理什么东西。
他跟罗素打了个招呼，走到餐桌旁，在罗素对面坐下，朝罗素挑了挑眉毛。
那个眼神罗素再熟悉不过，意味着马修有话要对他说。
罗素这次来确实是有话想问他。
昨晚那场发生在占卜店门口的混战闹出的动静虽然被路灯格栅和帷幕发生器吞掉了大半，但斯特林药剂店离西比尔的小屋并没有多远。
他想来打听一下，昨晚那场动静在普通人的视角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大家有没有讨论什么。
另一个原因就是刚好到了门口，顺便进来坐坐，交流交流感情。
昨天老斯特林和斯特林太太请他吃饭时说的那些话，有时候总在他发呆的时候冒出来，让他心里确实很感动。
斯特林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见到罗素也坐下了，笑着擦了擦手，又转身回去多拿了一副餐具。
四个人重新在餐桌前坐定。
“克劳利，还真是巧了！”老斯特林刚把一块炖牛肉塞进嘴里，还没嚼完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你猜猜怎么了？昨天我刚跟你说了隔壁哈里斯太太洗衣房那件事，今天一早，你猜她发现了什么？”
罗素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张纸条是嘎布蹲在洗衣房门口一笔一划写的，布料也是他自己搬出来赔给哈里斯太太的，他跟马修当时就在一旁亲眼看着。
但他此刻只能拿起汤勺舀了一口汤，把脸埋在汤碗上方，用恰到好处的惊讶语调回应道：“哦？她发现什么了？”
“你肯定想不到！哈里斯今天一早起来，发现她的洗衣房里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连晾衣绳上的衣架都按大小排了顺序。
而且还多了好几摞崭新又整洁的布料，上方压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那些布料是给她的补偿，署名是‘洗衣房里的朋友’，纸条旁边还放了一朵小花，不知道是从谁家窗台上摘的，就那么搁在布料最上面。
你说这神不神奇？那个捣乱的人竟然突然转性了！”
罗素放下汤勺，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神奇！太神奇了！要不是斯特林叔叔告诉我，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事呢。”
马修瞟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没说话，只是嘴角浮起一丝和罗素心照不宣的笑。
罗素用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他一下，马修把杯子放下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
老斯特林瞪了一眼马修，用叉子指了指他：
“臭小子，你看人家克劳利多懂事，陪我聊这些事聊得多认真。你跟你爹说话，整天就‘嗯’‘哦’‘行吧’。”
马修把嘴里的菜咽下去，慢悠悠地说道：“大惊小怪，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还见过更神奇的事呢。”
“哦？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神奇？你说说看。”
“我偏不说。”
马修低下头继续吃饭，脸上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
老斯特林哼了一声，又和颜悦色地转向罗素：
“不过呢，我的药剂店里没出现什么纸条，但我今天一早起来发现，昨晚我故意没收拾的那些药瓶也全都被整理过了。
这说明那个人昨晚也来过我那了，克劳利，刚好你今晚来了……要不你别走，咱们晚上一起蹲一下，看看那个人到底是谁，嘿嘿嘿。”
他说“嘿嘿嘿”的时候还搓了搓手。
“啊？”罗素听到老斯特林这话，心里想着他今晚恐怕多半要失望了。
第109章 友好者杰克
昨晚费恩·阿德莱亲口说过，等找到那两只棕仙，确认这场灾难是由他们引发的之后，会采取相应的处理措施。
如果蒸汽行会效率高的话，说不定咕嘎和嘎布现在已经被抓去说明情况了，今晚大概率不会再出现在药剂店里。
他正想着该怎么把这件事用普通人能接受的方式委婉地告诉老斯特林，马修已经开口了：
“行了爸，你自己不睡觉，别人还要睡呢，大半夜的不睡觉蹲什么整理店里的帮手？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我们明天还要上课呢。”
老斯特林被自己儿子这句话噎了一下，讪讪地收回搓着的手，但嘴角还挂着那副嘿嘿的笑容：“你懂什么，这叫有童趣，说明我的心还没老，再说了，你明天上什么课？你周五不是不上课吗？别装作很用功的样子。”
“我明天还得跟爱丽丝去学校找个空教室练演讲呢，周六演讲比赛就要开了，你们都不关心我，但我自己得惦记着啊。”
马修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剩下的半块土豆。
“那你准备得怎么样了？”罗素顺着话头问道。
“还行吧，听天由命，我反正就这水平。”马修把最后一块土豆塞进嘴里，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什么叫就这水平？做人要有上进心！”
老斯特林一听这话就来劲了，但话锋一转，语气忽然从教育儿子切换成了长辈的关心，“对了，爱丽丝那姑娘刚昏迷苏醒，身体还弱着呢，你可别惹人家生气啊。而且走那么远的路去学院，她身体受得了吗？”
“什么上进心？我有上进心，但我就是在这个环境里长大的人，我已经尽力了。什么成绩不重要，尽了力就好。”
马修把叉子搁在盘子边上，“放心吧，我们坐电车去，而且多走走路对她身体恢复有好处。她昨天就能自己出门去买东西了，你们不用担心。”
罗素看着马修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心里也放心了，看来爱丽丝恢复得不错，没什么后遗症，幸好当时归位的比较及时，而且后续蒸汽行会后续也安排了友好者找理由上门治疗。
他想起了下周六的赫密斯杯，觉得主办方真不嫌麻烦，演讲比赛跟写作比赛竟然安排在同一天，同一个地点。
“那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马修把罗素自己刚才问他的话原样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