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发现罗素还在看着她。
应该是在等我解释吧……她想,所以她犹豫了一下,觉得不解释不太礼貌,便用一种很平淡的语调补充道,“我今天穿了羊腿袖,所以……”
第117章 出身寒微不是耻辱
“哦。”罗素立刻明白了。
他虽然对时尚称不上了解,但也并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
前世在医学院的时候,他有个室友沉迷维多利亚时代的服饰史,每次复习不下去就开始翻那些插画,久而久之他也被动地记住了不少。
羊腿袖是一种肩部极度蓬松鼓起、从肘部以下急剧收紧并紧贴手腕的袖型,穿上去确实很有气质,能把整个人的轮廓撑得更挺括。
但这种袖子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副作用,那就是穿上它的人没有办法把手臂举过头顶。
所以想要拿高处的东西的话,要么用取物夹,要么请别人帮忙。
“这是什么任务?”罗素转移话题,他看出路易莎·哈灵顿露出了一点窘迫,大概是觉得让他帮忙有点不好。
“是去罗斯广场附近那座老教堂里检查石像鬼的封印情况。”路易莎·哈灵顿把便条上的内容简述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看着罗素,“因为我刚好顺路要回去,就想顺手做了。你要回去吗?可以一起。”
罗素点了点头:“正好,我也要回去。”
两人并肩穿过内厅的木地板,推开通往外厅的那扇暗色橡木门,走进外厅嘈杂的打字声和排队声中。
穿过外厅的那一小段路上,罗素注意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比平时密集得多。
路易莎·哈灵顿走在前面半步,身材高挑,淡灰色羊毛斗篷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黑色小羊皮手套和深紫色天鹅绒帽子在日光下形成了利落的剪影。
路过的几个正在排队的市民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下,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怕小孩乱踢的脚蹭到她的斗篷。
而跟在后面的罗素,一身全黑,黑外套、黑裤子、黑皮鞋,袖口磨破了线头,裤子的膝盖处打着补丁。
他们俩走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某个贵族小姐带着她的贴身男仆出门办事。
好吧,其实可能连男仆都算不上,毕竟仆人也代表着主人的脸面,不会穿的这么破破烂烂的。
罗素把周围这些目光收在眼底,心里倒是并没有多少自惭形秽的感觉。
路易莎·哈灵顿身上的这些斗篷、帽子、手套,那是她从出生起就拥有的东西,是哈灵顿家的积累。
而他身上的补丁,也是他用一周的时间从绳子旅馆里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证明。
他和她之间确实隔着一些无法忽略的东西,但他们此刻并肩走着,不代表这些东西不存在,只是因为这些都不妨碍他接受真正的自己。
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两人走出外厅大门,来到街上。
一辆深樱桃红色的戴姆勒汽车已经安静地停在路边,帕特森正靠在驾驶座旁,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看到路易莎·哈灵顿和罗素并肩走出来,他把烟夹回耳朵后面,站直了身子,朝他们微微点了下头。
“小姐。克劳利先生,没想到这么快又碰面了。”
路易莎·哈灵顿微微颔首。
“午安,帕特森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罗素朝他点了下头,正要拉开车门,帕特森已经先一步替他拉开了。
他道了声谢坐进后排,肩膀刚靠上深樱桃红的真皮座椅靠背,一股不熟悉的工业汽油味便钻进了鼻腔。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鼻子,把这股味道在心里和东区街上永远散不掉的那层马粪味做了个对比。
他平时走的路大多是碎石子和煤灰渣铺的,马车是帝都最普遍的交通工具,马蹄铁踏在石板上的脆响和路面上随处可见的新鲜马粪是这座城市最诚实的底色,相比之下,汽车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气味。
罗素和路易莎·哈灵顿都坐好后,帕特森发动引擎,车身轻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平稳地驶入布鲁姆伯里区的柏油主干道。
路边几个头戴高顶礼帽的绅士只瞥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继续低头翻手里的报纸或与同行人交谈,表情纹丝不动,像是刚才从身边经过的只是一辆普通的出租马车。
而几个站在街角穿着粗布外套的工人则直勾勾地盯着这辆深樱桃红的汽车,毫不掩饰脸上的好奇和艳羡。
这也正常,毕竟汽车是近几年才兴起的新事物。
五年前,格洛瑞安帝国还在实行那套出了名严格的“红旗法令”,即任何无马牵引的车辆在公路上行驶时,必须有三个人操作,其中一人必须在车前方五十码处举着一面红旗步行开道,时速不得超过四英里每小时。
那个速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一个精力旺盛的邮差都能超车。
在法令废除之后,帝国的汽车工业才开始缓慢起步,到现在街头虽然偶尔能见到几辆戴姆勒或福特,但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汽车仍然是遥远而昂贵的稀罕物。
所以对于一部分上流人士而言,汽车已经不算稀奇,而对中产人士而言,他们不愿意让别人看出自己没见过世面,只有那些下层的工人和主妇才会每次看到汽车时毫不掩饰地指指点点。
而在这辆深樱桃红色的戴姆勒里面,坐着一个冷淡疏离的教授女儿和一个袖子磨破了线的穷学生。
罗素透过车窗看着那些目光,心想,不知道他们看到自己从这辆车上下来会怎么想。
布鲁姆伯里区的主干道铺的是柏油路面,所以汽车行驶得很顺畅,速度比马车快得多。
但因为没有红绿灯,汽车在路口时需要自行避让。
值得一提的是,帕特森毫无疑问是一个有礼貌的司机,他会主动减速让行人先过。
在这个汽车属于有钱人的时代,能主动让行人的司机并不多,大多数买得起汽车的人可不会在乎那些靠两条腿走路的人等多久,但帕特森每次都会在路口轻踩刹车,让那些抱着纸袋过街的家庭主妇或拄着拐杖的码头工人先走。
罗素注意到这个细节,默默把它记在了心里。
让他对路易莎·哈灵顿和他的父亲印象又好了几分。
在一个路口停下时,一个报童从人行道上窜过来。
第118章 圣安布罗斯教堂
他凑到车窗边,嗓门清脆响亮:“《星报》!《星报》!下议院最新消息!先生,来一份报纸吧!”
一边喊一边已经把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从车窗缝隙里塞了进去。
帕特森从口袋里摸出几便士递给他,把报纸接过来搁在副驾驶座上。
“谢谢您,先生!”
报童已经转身跑向下一个路口,帆布袋在背上啪嗒啪嗒地拍着他的后腰。
再次启动时,迎面过来一辆出租马车。
那匹栗色的老马看到汽车这个嗡嗡作响的铁壳子,耳朵猛地竖起来,鼻孔张得老大,前蹄不安地在地上刨了两下。
马车夫经验老到,立刻收紧缰绳,嘴里喊着安抚马匹的口令,同时朝帕特森这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先过。
帕特森减了速,把车往路边靠了靠,给马车留出足够宽的安全距离,等那匹马情绪稳定了才重新加速。
罗素从车窗里看着那匹还在不停甩尾巴的老马,想起老汉克跟他闲聊时说过,红旗法令废除之后,帝都的马匹花了足足两年才逐渐适应汽车的存在,有些胆小的马到现在还是会在大街上被汽车的引擎声惊得直立起来。
接近罗斯广场时,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石板。
这些石板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被无数辆马车的铁轮碾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车辙,并不适合汽车的轮子通过,所以会造成一些晃动和颠簸。
罗素刚感觉到那股颠簸感从座椅上传来的时候,手本能地抓住了车门扶手,但下一刻,整个车身忽然变得平稳起来。
那股颠簸感几乎完全消失了。
紧接着,一股极细微的灵息波动从脚底方向传来,微弱到如果不是他的【灵息亲和】已经升到六级,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罗素意识到,这辆车的底盘下面多半安装了一个减震用的炼金装置。
考虑得还挺周到的……他默默把这个发现收在心里。
汽车在圣安布罗斯教堂门口缓缓停下。
帕特森熄了火,发动机最后喷出一口热雾,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广场上鸽子的咕咕声。
帕特森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那份还没打开的报纸,展开看了起来。
罗素和路易莎·哈灵顿推开车门,在周围几个行人好奇的目光中走上教堂的石阶。
圣安布罗斯教堂坐落在罗斯广场东侧,它不是什么气势恢宏的大教堂,没有飞扶壁,没有高耸入云的尖塔,只有一座矮矮的方形钟楼蹲在侧翼。
浅黄色的波特兰石外立面在被煤烟熏了半个多世纪之后,已经变成了一种暗褐色,和广场周围那些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别墅差不多颜色。
让罗素奇怪的是,教堂正门上方没有十字架,只嵌着一块圆形浮雕圆盘,刻着一圈简化后的丰饶角环状纹。
罗素看到那个圆盘时微微皱了下眉,只觉得这个图案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门廊两侧立着两根深灰色花岗岩柱,和教堂主体用的波特兰石截然不同。
柱身上的纹理是真正的凯迈特花岗岩才有的细腻晶体纹路,大概是某位收藏家在上世纪初从亚历山大港运回来的。
由于正门只在周日礼拜时才开放,所以罗素跟着路易莎·哈灵顿走到了侧门。
路易莎·哈灵顿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后,门被拉开了。
一个穿旧黑呢外套的老人站在门后,腰间挂着一串钥匙。
路易莎·哈灵顿把从任务公告板上取下来的便条递给他看,老人只扫了一眼便点了头,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在前面。
这么熟练,看来经常来……罗素觉得路易莎·哈灵顿应该是每次回家时就顺便做一下这个检查的任务,他没多想,赶紧跟上前面二人的步伐。
老人带着他们穿过侧廊,走到通往钟楼的那扇黑色铁门前,然后从腰间摘下钥匙打开铁门后,就侧身退到门边,把入口让出来让他们上去,但自己却没有要跟上去的意思。
罗素跟着路易莎·哈灵顿走上楼梯,他注意到左侧的螺旋石梯是逆时针旋转的。
路易莎·哈灵顿告诉他这是中世纪城堡的设计手法,习惯右手持剑的进攻者往上冲时会被内墙挡住剑刃,有利于城堡守军防守。
台阶宽约两英尺,不够两个成年人并排通过。
路易莎·哈灵顿走在前面,羊腿袖在这么窄的楼梯上显得更碍事了,肩部的蓬松褶皱几乎要蹭到两侧墙壁,她只能把双臂收在身前。
罗素本来还想问问她外面正门那个圆盘是什么,但看她走路这么不舒服,就也没问。
楼梯转了大概三个螺旋后,前方出现了一扇半掩的橡木门。
他们推开木门,走进了钟室。
这是一个约二十英尺见方的方形房间,天花板上悬着粗大的木制横梁,有八口铜钟挂在横梁上。
罗素又推开钟室对面的一扇铁皮门,然后一阵风猛地灌进来。
门后是一条不到三步的通道,尽头是一扇朝外开的铁栏门。
路易莎·哈灵顿首先迈出去,整个人暴露在午后的光线下,淡灰色羊毛斗篷的下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
罗素跟在后面,皮鞋踩在屋顶平台上,他迎着风四处张望。
从这个高度看出去,能看到很开阔的景象。
北面是罗斯广场的梧桐树冠,有几个小点正在树下缓慢移动。
东面是一排排联排别墅的屋顶,烟囱错落有致。
南面更远处甚至能看到泰晤士河的反光,西面则是钟楼自己的影子,投在隔壁建筑的墙面上。
眺望完远处后,罗素又将自己的视线收回来,仔细观察钟楼的屋顶。
在屋顶平台的四角各有一尊石像鬼。
世俗来讲,石像鬼是一种常见的哥特建筑装饰,外形一般是面目狰狞的怪兽或恶魔,它们蹲踞在教堂屋檐边缘,嘴巴大张,因此雨水会从它们嘴里排出去,避免侵蚀墙体。
但在超凡者的世界里,石像鬼远不止是装饰。
它们是一种被封印在石质外壳中的构造体,有原始的警觉性,能在感知到邪灵或敌对灵体靠近时自行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