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有点紧张。
路易莎·哈灵顿继续往下走,双方都没有再说话。
罗素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因为他发现路易莎·哈灵顿最近的话其实挺多的。
但是那天他遇到的那个守秘人玛乔丽·索恩却很少说话,惜字如金。
路易莎·哈灵顿今天却跟他说了不少话。
刚才在屋顶平台上主动给他解释教堂的别名,教他怎么检查封印,在公告板前还因为羊腿袖拿不到便条而向他求助,这些都不是一个提前练习少说话的人会做的事。
当然,她现在还没有成为从业者,还没有正式踏入守秘人的职业路径,也许不需要现在就开始约束自己。
但如果提前适应职业状态对转职仪式有帮助的话,她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
他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措辞,想想该怎么说。
总不能直接说“你话怎么这么多”吧?那简直是一种挑衅。
他一边下楼梯,一边换了个方式开口:“哈灵顿,假如一个新人想要为成为某个职业的从业者做准备,是不是应该提前适应那个职业的状态?”
两人已经从螺旋楼梯上走下来。
那个穿旧黑呢外套的老人就守在铁门旁边,见他们出来,一句话没说,重新把门锁上,然后径直朝自己的看守人小屋走去。
路易莎·哈灵顿没有停留,朝进来时的侧门走去,罗素跟在她身后。
“当然。”路易莎·哈灵顿边走边说,“这在心理学和神秘学上都是必要的步骤。提前适应对应职业的身份有利于转职仪式顺利完成,也有利于最大程度地发挥出对应职业的能力。这个理论在学界叫做……”
罗素忽然伸出一只手打断了她。
“你千万不要告诉我这个理论叫做扮演法。”
路易莎停下脚步,侧头看着他,眼神中满是疑惑。
“扮演法?很贴切的名字,你怎么想到的?不过在学界,我们更正式的叫法是职业预演。
简单来说,就是你需要把那个职业当成一个角色去代入,然后你就会真的成为那个角色。”
第121章 对无法言说之事保持缄默
她解释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显然是觉得罗素可能真的没接触过这个学术概念。
罗素憋住笑,说道:
“没事。”
他觉得路易莎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在笑什么,那些是属于他穿越之后一直没再想起过的记忆。
原来这个世界也有类似的理论,只是换了个更正式的名字。
“原来是叫职业预演,还挺贴切的。”
他把手放回外套口袋里,语气里还带着笑意,“但我有个问题啊,你不是说要成为守秘人吗?
守秘人不是应该惜字如金吗?可是你今天跟我说了这么多话,不会影响你的预演吗?”
路易莎和罗素走出侧门,朝帕特森停的车走去。
“守秘人的核心不是少说话,是守住自己知道的秘密。”
路易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沿着教堂侧廊的石板路继续往前走,“少说话只是外在表现,不是本质。
如果一个人为了模仿守秘人的外在表现而刻意沉默,却在真正需要守秘的时候守不住,那他只是在扮演一个‘看起来很沉默的人’,不是在扮演守秘人。
职业预演最重要的是理解这个职业的核心,而不是模仿它的外表。”
她侧过头,看了罗素一眼,补了一句:“守秘人的职业守则是:对无法言说之事保持缄默。”
罗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看起来很简单的一句话,却有好几个关键的要点。
什么是“无法言说之事”?保持缄默应该持有什么样的态度?这些判断是主观的,还是有一个客观的标准?
如果一个人自己都不知道某件事算不算“无法言说”,那缄默又从何开始?
玛乔丽·索恩那种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的沉默,和路易莎这种对信任的人不需要藏的坦诚,究竟哪个更接近守秘人的本质?
路易莎放慢脚步,让两人的步伐重新同步。
“守秘人并不是对所有人都要惜字如金,对有些人,是可以正常交流的。”
罗素偏过头看着她,看来自己是属于可以正常交流的“有些人”。
帕特森从驾驶座绕过来,替他们拉开车门。
“先送克劳利先生回去,还是?”
路易莎坐进后排,把斗篷在膝盖上铺平。
“去戈登街,我父亲之前说想见见他。”
帕特森正要发动引擎,听到这话提醒道:“老爷今天下午有几个学生的论文答辩要到场,这个时间可能不在家。”
路易莎愣了一下。
确实,今天遇到罗素完全是意外,没有提前预约过。
父亲是个守时的人,不会因为他和克劳利的不期而遇就改变早就定好的时间。
她看向罗素,语气里多了一丝歉意:“抱歉,我忘了。要不还是去我家坐坐?我父亲今天不在,改天我们再约个时间也可以。”
罗素点了点头。
“可以。”
他在心里轻舒了一口气,那股隐隐绷着的紧张感消散了大半。
现在好了,哈灵顿先生不在,他可以先认个门,以后有什么事也知道往哪儿走。
深樱桃红的车身缓缓驶离圣安布罗斯教堂的石阶,拐过罗斯广场,朝戈登街的方向驶去。
帕特森没有走最近的路,因为广场南侧的那个窄巷时常停满了送货的马车,他不想让路易莎和罗素挤在鱼腥味里等马车夫挪车。
所以他拐进了贝德福德街,这条街安静得多,两旁的书店和咖啡馆门口零星坐着几个翻报纸的老人。
然后他在下一个路口右转,驶入戈登街。
这是布鲁姆伯里区最典型的乔治亚联排别墅街,人行道比东区宽了整整一倍不止,梧桐树的落叶在人行道上堆成小撮,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帕特森在一栋三层联排别墅前缓缓停下,把车头偏进前院预留的私家停车道。
这条车道铺着和街面一样的浅灰色石板,边缘砌着整齐的花岗岩路缘石,刚好够一辆戴姆勒停放,显然是为了这辆车专门改造过的。
他熄了火,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人行道上梧桐叶被风吹着的沙沙声。
帕特森替路易莎和罗素拉开门。
罗素下车时仰头看了一眼这栋三层红砖楼。
门前一段短石阶通向正门,门上镶着一块门牌,上面刻着“哈灵顿”的字样。
玄关比罗素想象中更素净。
墙上嵌着一面穿衣镜,路易莎脱下斗篷,取下帽子,连同那根钢质帽针一起挂在衣帽间里,露出底下那件深灰蓝色羊毛呢裙的完整轮廓。
她今天把头发紧贴头皮向后梳,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密的发髻,一根碎发都没有掉下来。
“跟我来。”
她把黑色小羊皮手套脱下来放在条案上,然后推开客厅的门。
客厅比罗素的阁楼宽敞得多,但并不浮夸。
深色橡木地板上,几把深绿色绒面沙发椅围着一张低矮的茶几,茶几上搁着一只没点燃的蜡烛台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
壁炉里的炭火刚好够把整间屋子烘出一层温和的暖意。
午后的光透过窗外的梧桐树枝桠洒进来,给人一种很温馨的感觉。
帕特森没有跟进来,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厨房方向去了,大概是去准备茶具。
罗素和路易莎单独坐在她家的客厅里,没有什么急事或正事要专门讨论,只是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坐在沙发上一起喝茶。
“你今天去蒸汽行会都换了些什么?”路易莎看了眼他脚边的挎包。
罗素从挎包里掏出那三本书递过去,路易莎接过,每翻一本都仔细看了扉页上的行会归档编号。
她还回来时把三本书在茶几上整齐地摞成一摞,说:“这几本都很有用,但需要的工时不少,你哪来那么多工时?”
“碰巧完成了一个紧急征召,给了一百个工时。”
罗素简单解释了一下。
路易莎听完,沉默了片刻,喝了口帕特森递过来的红茶,说道:
“那你一定帮了很大的忙。”
罗素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摇摇头:
“还行,就是做了些自己该做的事。”
第122章 我进去过
路易莎·哈灵顿看着他,一时语塞,又说道:
“嗯……你以后如果有什么想了解的,看完这些书之后还有需要深入的东西,可以来这里找我,我们可以一起交流。”
罗素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起了下周的赫密斯杯。
路易莎·哈灵顿告诉他,圣所罗门学院这次参赛的一共有四个人,他们俩和克拉拉、还有文学社的那个社长,戴圆框眼镜的那位,叫朱利安?梅休。
罗素“哦”了一声,回想了一下那张脸,想起他在读书分享会上纠正大家说“这叫框架叙事,不是套娃”。
“他也参加了?”
“他是人智学会的正式成员。”路易莎·哈灵顿说道。
这个信息让罗素有些意外。
上次读书分享会上,那位社长的发言完全是普通人的水准,没有任何超凡术语,也没有一丝灵息外露的迹象。
看来他收敛得很好,或者罗素当时对灵息的感知还不够敏锐。
当然,罗素当时也只是用灵视看了一眼克拉拉,没有看他。
然后,路易莎·哈灵顿又忽然说道:“你听说过图景吗?”
“听说过。”
罗素把茶杯搁回碟子里。
路易莎·哈灵顿微微颔首,似乎对他的知识储备有些意外,但随即释然,罗素大概就是这样,不管别人抛出什么概念,他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我进去过。”罗素看着她的表情又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