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娅说到这里，还是没忍住瞪了卡尔一眼。
“虽然他确实很欠揍。”
卡尔脸色一下黑了，周围几个本地铁匠想笑又不太敢笑，毕竟乔瑟夫·格兰瑟姆还站在旁边，他们这些人平时在灰铁巷吵架，那是袖子一撸谁都能骂两句。
可皇家学院教授站在这，还是那个最近传得满镇都是的大魔法师，谁也摸不准这人到底什么脾气。
米娅很快又收回视线，认真说道：
“我只是想看看它到底坏在哪里，而且我从小就跟着我爸拆东西，虽然我不一定修得好，但看一眼哪里不对应该还是可以的。”
米娅说完这句话耳朵有点红，因为听起来好像也没有多厉害，可这已经是她现在能说得最稳妥的话了。
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虽然魔法不行但拆坏东西这方面经验还挺丰富吧？
乔瑟夫看着她那副又紧张又认真，还硬装镇定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行吧，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再拦也没什么意思。
而且话又说回来，低魔力轮轴这种东西如果能拆开看两眼，搞点听起来像样的结构名词，回去以后写进复核材料，好像也不是不行。
但是想归想，乔瑟夫看了一眼侏儒商会的人和胡子商人，再看了一眼旁边那些本地铁匠。
东西坏了甲方急供应商慌，围观群众等着看笑话，最后只需要一个人伸手碰一下，锅就会像认主的魔宠一样嗖一下飞到那个人头上。
他现在站在这里，身份已经暴露，米娅一旦碰了这台轮轴，外面立刻就能传出一堆版本。
温和一点的版本是格兰瑟姆教授带学生现场观察侏儒商会新型低魔装置，但说不定明天就是新魔法复兴项目负责人亲自指导维修低魔力轮轴，再离谱一点说不定就会变成，乔瑟夫·格兰瑟姆教授用新魔法修坏了侏儒商会的展示装置。
乔瑟夫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自己那还没来得及转化成生活质量的经费正在对他挥手告别。
一个月后的协会复核已经够麻烦了，他不能再凭空给自己捡一个售后纠纷，米娅现在可是他项目里的关键人物，万一她心态崩了他项目怎么办？
乔瑟夫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靠嘴说。
“可以拆检。”
乔瑟夫忽然开口，米娅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护目镜男人眼睛亮了一下，胡子商人也明显松了口气，卡尔脸色更难看了。
米娅却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乔瑟夫。
乔瑟夫继续说道：
“但在看之前，要先写清楚。”
“写清楚？”护目镜男人一怔。
“对。”
乔瑟夫扫了一眼摆在木桌上的低魔力轮轴，又看了一眼侏儒商会和本地商人两边的人。
“这是临时拆检观察，不能算正式维修，现在这台装置已经出现故障，负责调试的人暂时联系不上，侏儒商会和本地安装方对故障原因有争议。
在责任没有弄明白之前，任何进一步操作，都有可能让原本的问题变得更说不清。”
护目镜男人的神情一下严肃起来，本地商人那边几个人也互相看了一眼。
乔瑟夫继续说道：
“所以，在米娅上手之前，要先写一份临时拆检观察确认。”
“确认什么？”胡子商人问。
当然是确认这锅别砸他头上。
乔瑟夫心里这么想，嘴上当然不能这么说。
“确认拆检范围。”
乔瑟夫说道：
“只检查外部受损情况、缓冲片位置等等。除此之外不做校准修复重启，这些事情都需要你们自己后续处理。”
护目镜男人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对，对！不能重启！现在绝对不能重启！”
他立刻转头瞪了胡子商人一眼。
“我刚才就说过不能随便动核心结构！”
胡子商人也不甘示弱：
“那巴克人呢？说明书看不懂也就算了，负责调试的人总该看得懂吧？”
“巴克先生失联，不代表商会逃避责任。”
眼看两边又要吵起来，乔瑟夫轻轻咳了一声，铺子里又安静了。
乔瑟夫忽然发现，这种感觉还挺好用，难怪学院那些老教授开会的时候都喜欢咳嗽。
成本低，效果强，还显得自己很大魔法师。
“另外拆检过程中，任何进一步拆卸都必须经过侏儒商会和委托方共同同意，泰勒铁匠铺的拆检结果不等于维修承诺。”
他说到这里，原本还想补一句本人站在旁边呼吸，也不构成技术指导。
但是这句话太不像大魔法师了，乔瑟夫忍住了。
他换了一种听起来比较像人的说法：“我作为旁观者，记录这次临时观察过程。”
护目镜男人的表情果然变了，他原本只是想赶紧让米娅帮忙看一眼，最好能在明天展示前把东西救回来。
可现在听这么一说，他忽然意识到，这位格兰瑟姆教授果然非常严谨。
明明这位教授完全可以靠皇家学院的身份，直接站在人类商人那边压他们侏儒商会一头，可他没有，他第一反应居然是把责任划清楚保护真实。
低魔力轮轴这种新东西，在人类城市里本来就容易被误解。
一旦出了故障，所有人第一反应就是侏儒商会的技术不可靠，或者说低魔力机械本来就是骗人的玩意。
可现在，格兰瑟姆教授要求写清楚拆检范围，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愿意让外行的粗暴操作污染故障现场，这才是真正懂技术事故的人！
护目镜男人心里一下生出几分敬意。
不愧是能提出新魔法复兴项目的大魔法师，哪怕只是路过灰铁巷，处理事情也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
难怪佩妮小姐之前说，人类虽然和地精一样狡猾，但偶尔还是会冒出几个正直的人。
护目镜男人立刻说道：“可以，我们可以签署临时拆检观察确认书。”
乔瑟夫微微点头，他本来想说免责声明，但免责声明听起来有点太直白了，还是临时拆检观察确认书听起来中立。
而胡子商人那边的想法就更简单了。
皇家学院教授要写记录？好啊！有记录就好！侏儒商会之后想赖账，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立刻说道：“我也同意。”
他说完，生怕显得自己太急，又补了一句：
“我们本地商会这边，当然也愿意尊重格兰瑟姆教授的专业判断。只要侏儒商会别想赖掉责任就行。”
“我们从来没有打算赖账。”护目镜男人立刻说道，“工匠联系不上是意外，这件事我们商会一定会解决。”
“意外？”胡子商人冷笑，“装置坏了是意外，调试工匠不见了也是意外，你们侏儒商会的意外还真会挑日子。”
“你们要是按照说明安装，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你那说明书谁看得懂？”
“那是标准机械图！”
“标准给侏儒看的吧！”
眼看两边又要吵，乔瑟夫再次轻轻咳了一声。
两边同时闭嘴。
周围几个本地铁匠和学徒互相看了一眼。
原来皇家学院的人修东西之前，还要先把责任范围记录全写清楚？
以前灰铁巷干活可没这么讲究，谁接了活谁上手，修好了拿钱修坏了吵架，吵不明白就靠嗓门和拳头。
可格兰瑟姆教授这么一弄，好像确实不一样。
有个老铁匠摸了摸下巴，小声嘀咕：
“以后大件是不是也能这么干？”
旁边学徒低声问：
“师傅，那以后咱们修马车轴也要写？”
老铁匠瞪他一眼：
“你先把字认全再说。”
米娅偷偷看了乔瑟夫一眼。
她爸说过，手艺人动手之前不能只看东西坏没坏，那时候米娅听得半懂不懂，她只觉得大人真麻烦。
明明铁坏了就是铁坏了，修不就完了吗？可现在她忽然好像有点明白了。
先生是先帮她把桌子擦干净，把那群想把话说乱的人变老实了，然后才让她去看那块铁
她心里忽然安定了一点。
乔瑟夫当然不知道米娅脑子里又把他的免责流程升华了一遍。
他看了一眼泰勒铁匠铺里那几个小学徒，随手指了一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小个子。
“帮我找张纸来，谢谢。”
小个子学徒赶紧跑到柜台后面翻东西，泰勒铁匠铺刚搬进来，柜台里乱得像被一群矮人洗劫过，他翻了半天才找出一沓边角有点皱的旧账纸和一支墨水快干的笔。乔瑟夫接过纸和笔，在木桌边坐下，很快写完一份临时拆检观察确认。
那几人都被他叫过来签了字，等最后一个名字歪歪扭扭落在纸上后，乔瑟夫这才示意米娅：
“可以开始了。”
第三十七章：拆检现场，从导师甩锅开始
米娅把那捧潮花放到旁边，又把工具包从肩上取下来。
那朵夹在工具包带子上的蓝色小花晃了一下，看起来已经有点蔫了，但米娅低头看了一眼，还是很小心地把它拨到不会被工具碰到的位置，这才走到那台低魔力轮轴前面。
刚才还吵得像是要把泰勒铁匠铺屋顶掀掉的几个人，这会儿都安静了不少，倒不是他们忽然变得讲道理了。
主要是乔瑟夫·格兰瑟姆刚刚坐在木桌边，写完了那份什么临时拆检观察确认书，那玩意大家都签了，这种时候再像刚才那样扯着嗓子乱骂，就多少显得不太体面。
尤其是这屋子里现在还站着一个皇家学院教授。
卡尔站在一旁嘴角动了动，像是还想说点什么，可他刚张嘴，旁边那个老铁匠就咳了一声，只能把话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