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现在说什么都不太合适，米娅背后站着一个大魔法师，手上还拿着刚签完的确认书。
再嘴硬下去，就显得他像是连字都不认识还非要点评文书格式。
米娅眼睛已经落在那台低魔力轮轴上了，乔瑟夫原本以为她会紧张，结果她一碰到工具，整个人反而像是稳了下来。
刚才那个一激动耳朵就红的米娅不见了，站在木桌边的是一个从小在炉火旁长大的铁匠女儿。
米娅围着木桌上那台装置转了一圈，这东西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她根据之前的经验，然后小心翼翼拆开外面金属外壳，
打开里面是一圈一圈嵌套在一起的金属轮轴，轮轴边上还有细得像头发一样的银色导线，几片薄薄的半透明垫片卡在缝里，看起来一碰就会碎。
她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发光石弄亮，白色的光从石头里面慢慢透出来，照在那台低魔力轮轴上，把里面那些细小缝隙照得清楚了一点。
她先检查外层轮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几处，又把脸凑近了一点闻了闻。
“冒烟的位置不是外壳。”
护目镜男人一愣，问道：“你确定？”
“外壳上没有新烧痕。”米娅指了指旁边一处暗色痕迹，“这里是旧的，应该是以前试转留下的，新的焦味应该在里面，但具体要再拆开检查下才能判断。”
护目镜男人脸色微微一变。
胡子商人立刻说道：
“听见没有！不是我们外面装坏的！”
“我没这么说。”米娅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只是说烟不是外壳先冒出来的。”
胡子商人一下接不上话，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顺着这话继续吵，但看见乔瑟夫坐在旁边，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米娅把发光石挪近了一点，借着灯光继续看里面有一层半透明的晶脂，那层晶脂薄薄一层糊在低魔力晶核外面。
侏儒商会那几个人都紧张起来，护目镜男人赶紧提醒道：
“那是晶脂层，用来隔绝尘屑和稳定晶核输出，不要用硬物碰。”
“我知道。”米娅说。
她看得出来这玩意不能用硬东西戳，因为它已经裂了一点，再戳下去很可能会整片脱下来，到时候别说修了，连原本哪里坏都说不清。
米娅换了一根更细的小铜针想沿着晶脂边缘轻轻刮一下，没想到竟然被底下看不见的东西挡着刮不动。
“这里是什么材料？”米娅问道。
护目镜男人立刻凑上来，“哪里？”
“晶脂下面好像有东西卡住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米娅皱着眉，又把发光石举近了一点，光照进去以后，才看到那层半透明晶脂下面隐约有一小块黑色的东西。
如果不是米娅习惯看铁料里面那些细小裂纹，她大概也会直接忽略过去。
“黑的一小坨，像焦掉的胶？”
护目镜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转头看向侏儒商会另外两个人，那两人也一下挤过来。
“让开一点。”米娅皱眉说着，用小铜针指着晶脂底下那块黑点。
“这里，它卡在缓冲片和内轴之间，轮轴一转，缓冲片肯定会被挤偏。”
护目镜男人弯下腰，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晶焦。”
“什么？”胡子商人问。
“晶焦，就是晶脂被高温烧结之后留下的硬块，一般不会出现在这里，除非……”
“所以是你们东西坏了？”胡子商人立刻抓住关键词。
“我没说！”护目镜男人气得脸都红了，“如果是外部受压，也可能让缓冲片偏移，然后导致局部过热！”
“那你意思还是说我们装坏了？”
“你能不能先听人把话说完！”
乔瑟夫又咳了一声，两人又沉默了下来。
米娅低头看着那块黑色晶焦，小声问：
“这东西能拿出来吗？”
护目镜男人表情很难看。
“正常情况下可以，但要先软化外层晶脂，不能硬撬，硬撬会把缓冲片一起带坏。”
“用什么软化？”
“稳定热源。”护目镜男人说道，
“最好是非常稳定的火系法术，普通炉火不行，魔导热针倒是可以，但佩妮小姐带走了备用工具，我们现在没有……呃……”
他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慢慢转头看向乔瑟夫。
胡子商人也转头看向乔瑟夫。
本地铁匠们跟着转头。
连泰勒铁匠铺那几个小学徒都齐刷刷看向乔瑟夫。
护目镜男人崇敬的说道：
“如果有一位大魔法师愿意用稳定火系小法术进行软化，也许能保住缓冲片。”
乔瑟夫保持着面色不变。
稳定火系小法术？
你们看他像会稳定火系小法术吗？
他现在最稳定的法术，就是稳定的不会施法！
别说火系小法术了，他现在连壁炉都是用火石点的。
而且这帮人是不是对大魔法师有什么误解？
大魔法师也不是路边万能维修师，不能因为装置里有个东西需要加热，就默认他可以伸手搓个恒温小火苗出来。
这合理吗？
可问题是，他不能这么说，他现在是乔瑟夫·格兰瑟姆，协会认证大魔法师。
在场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会自动出火的高级打火石。
乔瑟夫甚至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现在转身就走，会不会显得不太礼貌。
“火系软化，确实是一个办法。”
为了让场面没太冷场，他干脆先说了一句废话挽尊一下。
护目镜男人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乔瑟夫话锋一转，他现在对这个词的使用已经越来越熟练了，这东西就像一道小型防护结界，前面先肯定，后面再忽悠甩锅完事了。
“不过，这不是我的修理课题，这应该是泰勒小姐的拆检判断。”
众人一怔。
乔瑟夫继续说道：“现在由我出手来操作，反而会污染她的观察结果。”
铺子里静了一下。
乔瑟夫看向米娅，语气平稳得他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
“米娅，你刚才已经判断出问题所在，接下来也应当由你继续完成。”
护目镜男人的眼神也变了。
原来如此，格兰瑟姆教授是不愿意破坏学生独立观察过程！
这难道就是大魔法师的克制吗？
如果他现在直接把晶脂软化，那当然可以解决问题，可这样一来，泰勒小姐刚才的拆检判断就会变成大魔法师辅助下的结果。
那还怎么证明泰勒小姐自己的能独立处理低魔力结构问题？
他要让学生完整地走完这次拆检判断，这，才是真正的教学！
护目镜男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敬意。
这个乔瑟夫·格兰瑟姆，至少现在看起来，确实和那些只会拿头衔压人的学院老爷不太一样。
胡子商人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懂什么观察过程，但他听懂了一点。
大人物就是大人物，明明能直接出手，却偏偏要让学生练，那必然是因为有更深的安排。
难怪人家能教出新魔法。
米娅站在木桌旁，多少有点不敢相信。
先生居然相信她到这种程度？
第三十八章：炉光，从歪打正着开始
先生明明可以自己动手的。
米娅站在木桌前，看着那台被拆开一半的低魔力轮轴，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先生可是大魔法师。
只要先生愿意，肯定能用一个又稳又漂亮的小火系法术，把那层晶脂软化得刚刚好，既不会伤到缓冲片，也不会让晶核外面的晶脂整片脱落。
在米娅想象里，真正的大魔法师动手应该就是那样的。
不慌不忙让指尖一点火光，一看就知道和她那种动不动乱蹦的火花不是一个东西。
可是先生把这件事交给了她。
米娅低头看着晶脂层下面那一小块黑色晶焦，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热。
先生相信她，所以才让她站到了这张木桌前。
米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有点脏了的双手，然后把袖口往上卷了卷。
“我试试。”她说道，她想在一旁试试能不能稳定的把火花释放出来，即使不行，那也不过是被人嘲笑一下罢了，她有什么不敢的呢？
护目镜男人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就想阻止。
“泰勒小姐，晶脂层如果受热不稳……”
他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原本很想说，这种事最好还是由经验丰富的魔导工匠来操作，或者至少等他再请求一下格兰瑟姆教授让他亲自来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