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银。”
“什么?”
半身人干巴巴的笑了一声。
“总有你这样的,来了又开始装傻。”
她抠完了脚,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行了,除非你想掺着半兽人的一起搅和,那我也不拦你,反正钱一样。”
夏林这才反应过来那股味道是什么。
他后退了半步。
“我不是来干这个的。”
“……哦?”
“我是来打听事的。”他说得很快,“关于这座城市。”
半身人抬起了头。
她的脸洗干净了应该还算不错,虽然现在沾着灰,半边斜刘海垂下来,把右眼整个挡住了,只剩下左眼在看人。
“情报?”
她上下扫了他一眼,那目光从靴子一路走到肩膀
“像你这样的体面人,确实很少来这里。”
她把手在席子上蹭了两下。
“行吧。”
“二十银币。”
“先给再说。”
“……二十?”夏林说,“你这也太贵了。”
“哦。”
半身人重新躺了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那你请便。”
“马上天黑了,希望你能找到回家的路。”
夏林看着她,又看了看巷口外面的天色。
等他走出下城区,天应该已经全黑了,而天黑之后在匕痕城的下城区迷路......他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袋,扔了过去。
袋子落在席子上,发出很实在的一声响。
半身人接住钱袋,没有打开看,只是掂了掂,她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夏林看到了。
“哟。”
她把钱袋往怀里一塞,往后一靠,两条腿伸直,整个人的姿态在一瞬间松弛了下来。
“帅哥,够大方啊。”
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还算整齐的牙齿。
“说吧,你想问什么?”
夏林也蹲了下来,蹲在她对面大概两步远的地方。
“我想知道这个城里,谁说了算。”
半身人噗地笑出了声。
“这个问题啊。”她用手背擦了擦鼻子,“这个问题只值三十铜币,还不如老娘的福值钱。”
“我有很多问题,多的算预付款。”
“聪明。”她点了点头,“行,那我先跟你说说城里有头有脸的那些人。”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家,刺客公会。”
“这个我听说过。”
“你听说过的那些还是客气的。”她说,“外面传得凶,说这儿的刺客怎么怎么可怕,其实真正可怕的不是他们能杀谁,是他们接了单就一定办。”
她撇了撇嘴。
“白纸黑字,条款清楚,甚至有交付期限。”她笑了一下,“我伺候过他们的人,那帮人上床都跟履行合同一样,进门先说清楚时间和内容,中途绝不加项,到点就走,钱一分不少,干活认真的人,做什么都认真。”
“……”
“说实话,是最好伺候的一批。”
“干净。”
“不废话。”
她啧了一声。
“唯一的毛病是不留过夜。”
“他们的考核听说很严。”
“何止是严。”半身人说,“潜行、伪装、下手,一样过不了就没资格挂牌,挂不上牌的那些人,就成了第四家的人,一会儿再说。”
“至于清点日......”
她朝城中央那根歪柱子的方向偏了偏头。
“账摊开,仇也摊开,谁欠谁一条命,当着全城的面念出来。”
“念完了,下面自然有人递合同。”
“清点日就是给他们量身定做的。”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家是药师公会。”
“跟刺客是一伙的?”
“不是一伙,是长在一块的。”她说,“刺客要毒,药师做毒。药师做出新东西,得有人试,刺客给试。谁也离不了谁,但两边见面还得互相挑刺。”
“他们不光做毒。”
“解药做得更好。”她说,“这地方的道理是,你得先能救回来,才敢往下毒。”
“每年他们还办一个什么毒药博览会,全大陆的人都会来,”半身人的表情有点微妙,“那几天城里最热闹。炼金术士、刺客、情报贩子、黑市的买家,全世界的怪人都往这儿钻。”
她想了想。
“不过他们来我们这边的比较少,他们穷讲究。“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家商人联合会。”
“匕痕城的商业命脉,矿山的、奴隶的、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赃物的。你看到城里的富人区了吗?都是他们的人。”
她顿了一下。
“奴隶这东西在这儿是合法的。公开买卖。城外有个市场,每周四开市,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不过.....”她看了他一眼,“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奴隶。”
“在这儿那不叫奴隶。”半身人纠正他,“那叫有归属的劳动。写在账上是这么写的,清点日念出来也是这么念的。”
“听着体面多了,是吧。”
夏林没接话。
“商会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他们真的守法。”她说,“这城里的规矩他们一条都不破。价格公开,交易登记,出了问题按条款赔。”
“他们就是把人当货,然后非常规矩地把货卖了。”
“我以前有个同行,被卖过三次。”她说,“每一次的转让文书都齐全,每一次都合法。”
“第三次之后她就不在了。”
“不在了?”
“账上写的是货损。”
她把整只手一摊。
“第四家。”
“剩下的所有人。”
“黑帮、散伙、逃犯、被行会开除的、从别的城逃过来的、连名字都不敢用真的那些。”
“他们不成组织,也没人管得住,但他们人最多。”
“这就是这座城真正的底子。”
她换了个姿势。
“外面的人一提匕痕城就说无法之城,其实反了。”
“这儿的法比很多地方都硬。”
“只不过它只有两条。”
“哪两条?”
“第一条:守城里的规矩。”
“第二条:付得起租金。”
“做到这两条,你在外面欠多少条人命、被哪个国王悬赏、得罪了哪个大贵族,进了这道门都没人管你。”
“没有哪支军队敢进来。”半身人说得很平淡,“外面的兵进这座城,第一天水里就有东西,第二天军官晚上就没了。”
“打进来容易,活着出去难。”
“所以两百年了,谁都懒得来。”
她收回了手,重新撑在膝盖上。
“这就是匕痕城的四个柱子。你惹了其中一个,另外三个不会帮你。你同时惹了四个……那你就是活够了。”
“那这些乞丐呢?”夏林问,“他们算哪一方的?”
半身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们不算哪一方。”
“他们就是……在缝隙里活着的人。刺客公会的靶子,药师的试药对象,商人联合会的后备货,黑帮的炮灰。”
夏林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