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身人笑了一声，那声笑跟之前不太一样，更轻一点，像是从更靠里的地方挤出来的。
“以前啊，以前我也算是个……高手吧。具体多高就不说了，反正比你现在高多了。”
她卷起来上衣袖子，露出一截小臂，夏林看到了一小段纹身的边缘，那纹身的线条很精细，不像是街边摊子能做的活。
“然后出了点意外。”她说，“然后就被当狗一样丢出去了，然后就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信吗？”
“说实话......”夏林说，“我加钱还有下集么？”
“哈哈哈。”她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的在笑，“你挺聪明的。”
她拍了拍席子。
“我说这话就是为了让客人多掏几个铜币，一般人听到高手落难成鸡的故事，多少会心软一下。”
“我见过的悲惨故事太多了。”夏林说，“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最惨的那一个。”
“说得也是。”她又往墙上一靠，“最后......”
“你要真是外地来的，明天有件事你不能错过。”
“什么？”
“广场的庆典。”
“那才是真正的清点日。”
“今天这些摊开账本的都是热身，明天中午，全城的大人物都要上广场。”
“刺客公会的人会来，药师公会的人会来，商会的人会来。”
“连那些平常连名字都没人敢提的，明天也得露个面。”
“为什么？”
“因为规矩。”她说，“账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清，你不来，别人替你念。”
“别人替你念的版本，通常不太好听。”
夏林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了起来。
“谢了。”
他往巷口走了几步，然后他停住了。
身后传来席子的窸窣声。
那半身人重新躺了回去，两条腿岔开，一只手枕在脑后。
“怎么？”
“要干啊？”
“我累了，你自己动吧。”
“……不是。”
夏林很无奈。
“我想问点别的。”
“你说。”
“这儿的乞丐，为什么这么敌视外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
“我今天走过三条街，没有一个人跟我要钱。他们全都抱成团，手边放着家伙，看见生人就往后退。”
“他们这样怎么活下去？”
席子上的人“啊”了一声。
“这个啊。”
“节日特定。”
“……特定？”
“对。”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解释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
“你以为这儿宣传的清点日期间犯罪率下降，是因为大家都忙着查账？”
夏林没有回答。
“那七天里，你随便杀几个乞丐，根本没人管。”
“账上没有他们。”
“没有名字，没有欠条，没有人替他们念。”
“既然他们不在账上，那杀了也就不用清。”
夏林站在巷口，背对着她，沉默了几秒。
“……哦。”
“就这样。”
半身人摆了摆手。
“天要黑了，走吧。”
然后夏林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在拐角处消失。
半身人侧过身，面向墙壁，她在那个位置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她的右手抓住了席子的边缘，指甲陷进了草编的缝隙里。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那只被刘海遮住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然后她松开手，整个人重新靠回墙上，姿势恢复了之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巷子里只剩下一片安静的灰蓝色。
番外：翻译
铁级任务，溪谷，讨伐七只水妖精。
莱昂浑身湿透，气踹嘘嘘地回头朝莉亚娜笑道：“你今天太厉害了！”
莉亚娜嘴角翘了一下，那会儿她还没有死鱼眼。
“读心神术！厉害吧！”
她向左瞥了一旁正在整理袍子的高等精灵法师，似乎有些炫耀的说道。
“对吧，大小姐？”
“嗯……比之前见到哥布林差点吓尿了相比，确实进步不少。”
高等精灵玛尔法点了点头。
“你说谁尿了！最多漏出来几滴！”
没有胡子的女性矮人钻石无视二人日常的争吵，在草丛里拨了拨：“还有一只活的。”
一只冻住半截身子的水妖精，嘴唇在动。
玛尔法蹲下来听了片刻，站起来：“莉亚娜，你来看看她说了什么。”
莉亚娜走过去，弯下腰听了几秒，然后严肃地说
“她说，她们为了始祖大人，迟早要把人类都杀光！”
莱昂似乎有些感慨：“被自己创造者控制……没办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而钻石把锤子拎起来，咧嘴笑道：“打输了还敢说这个？那死的就不冤！！”
玛尔法站在两步之外，看了看地上那濒死的水妖精，又看了看抱着莱昂胳膊邀功的莉亚娜。
她其实听得懂精类语言。
那只水妖精其实说的是“这是误会，我们想跟人类和平共处。”
但谁在乎呢。
第826章 微笑的商人
夏林赶在天彻底黑之前回到了旅店。
晚饭桌上，他把今天听来的东西跟伙伴们说了一遍。
四家势力，清点日的真实玩法，广场庆典，还有下城区那件事。
最后一段说完之后，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那你打算怎么办？”塞拉合上书。
“那明天都去广场？”凯德说。
“同意。”西莉亚说，“反正这七天什么都办不成。”
“我早就听过刺客公会的名头了。”诺克娅在自己那份炖菜里翻了翻，“有机会想去看看。”
“你要跳槽？”西莉亚问。
“我们哥布林有一句话。”
“……又来了。”
“不要嘲笑一个正在看别人工作的哥布林。”诺克娅说，“因为他可能只是在算你们这儿几个人他打得过。”
“这算冷笑话吗？”
“这算职业习惯。”
塞拉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
“没别的事我去看书了。”
“好。”夏林说。
众人散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夏林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那个好奇……】
赛拉塔莉亚的声音在他意识底层响了起来。
【真的挺特殊的。】
【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