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是最不一样的地方。
哥布林的眼睛通常是浑浊的黄绿色,带着那种永远在算计下一顿饭从哪偷的狡猾。
诺克娅的眼睛也是绿色的,但是那种很深很沉的墨绿,像是被雨水浸透了的苔藓。
瞳孔的边缘带着一圈极细的金色,在光线变化的时候会微微闪动。
如果硬要用人类的审美标准来评价,那些审美比较狂野的人,比如酒馆里喝了十二杯之后什么都觉得好看的那类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张脸甚至有点萌。
当然,诺克娅本人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
摘掉帽兜之后,她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重新蹲下身,裤子边缘勒入饱满的大腿软肉,膝盖抵在落叶上,上身前倾,鼻尖几乎贴到了地面。
她穿着一套剪裁精准的深棕色皮甲。
皮甲是按照她的体型量身定制的,这一点能从她的胸部轮廓与柔韧腰身看出来。肩部和前臂的皮革经过了额外的硬化处理,颜色比其他部分深一些腰带上挂着几把形制各异的短刀。
虽然哥布林的体型天生矮小,但诺克娅的身材比例跟那些弓背驼腰,四肢像枯枝的同族完全不同。
她的背脊挺直,肩膀虽然窄,但肌肉线条紧实且匀称。
小臂上隆起的肌腱在皮甲的束缚下清晰可见,大腿和小腿的比例协调,蹲姿的时候像一只随时准备弹射出去的弩箭。
这是一副长年累月在野外奔跑、攀爬、战斗中锻造出来的身体。
她的鼻尖几乎触到了地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换了个位置,再吸一口。
她在洞穴内这样反复移动了七八次,每次都像一只嗅着猎物血迹的狼犬,精确而专注。
最终她在洞穴出口外侧的一棵树根旁停住了。
手指在树皮上轻轻一抹,指尖沾上了极其微量的黑色粉末。
她凑到鼻尖闻了闻。
“负能量残留。”
“他们在这里待了大约六到八个小时。”她自言自语,“出发的时间是三天前的清晨。行军速度比我预估的稍快。考虑到他们是混合队伍,每天四十到五十里的推进速度……”
她闭了一下眼,模拟了一下路程。
“我跟他们之间的差距,大约两天的路程。”
“得加快了。”
她将帽兜重新拉上,离开了岩洞。
半小时后。
诺克娅来到了一片被战斗破坏过的林间空地。
树枝折断,落叶翻卷,地面上有大面积的焦灼和腐蚀痕迹。
以及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翼展将近四米的巨型鸟类尸体。
她围着尸体走了一圈。
胸口一个贯穿伤,致命一击,极其精准。
右眼被打碎了,创面的边缘残留着微量的负能量。
“一剑一拳。”诺克娅蹲在尸体旁边,手指戳了戳那个破碎的眼眶。
“一个近战高手负责终结。另一个负责致盲和控制。”
“两个人。”
“夜间行动。没有惊动巢穴里的其他个体。“
她的墨绿色眼睛微微眯起。
“不错。”
她站起身,目光在空地上搜索了一圈。
痕迹已经被处理过了专业的处理。
脚印被覆盖,血液被清理,甚至连战斗中被削断的树枝都被重新摆放过,试图伪装成自然断裂的角度。
如果是普通的追踪者,到这里就断线了。
她从斗篷内侧的暗袋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的木雕,雕刻的是一只蹲坐着的怪兽。
造型介于狼和蜥蜴之间,背上长着一排参差不齐的骨刺,嘴里叼着一颗石头。
木雕腹部鼓胀着,像是怀着什么东西,而且有六只眼睛。
拉玛什图,怪兽之母。
深渊领主之一。
所有畸变的、扭曲的、不被造物主承认的生灵庇护者。
哥布林。
这个种族就是拉玛什图最为人知的“杰作”之一。
诺克娅将木雕捧在掌心,闭上了眼。
木雕表面的褐红色纹路开始缓缓流动,像是干涸了千年的血管重新被注入了鲜血。
她的感知在祈祷中急剧扩张。
世界在她的感知中变成了一幅由气味编织的巨大画卷。
每一棵树、每一片落叶、每一寸泥土都在向她倾诉着过去七天里发生的一切。
她看到了一缕微弱到几乎被彻底抹除的气息。
从衰翼鸟首领的尸体方向,是在尸体的精华被抽取之后,残留在空气中的负能量衰变产物。
影龙的痕迹残留。
诺克娅的眼睛在帽兜的阴影下闪了一下。
她睁开眼,将木雕收回了暗袋。
“找到了。”
从这一刻起,诺克娅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步一停地检查痕迹了。
她开始奔跑。
哥布林的体型在森林中是天然的优势。
密集的灌木丛、倒伏的巨木、缠绕的藤蔓,这些对人类来说是障碍物,对她来说是高速公路。
她钻进了一丛齐腰高的蕨类植物中。
蕨叶在她身体两侧分开又合拢,甚至没有留下可见的痕迹。她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穿过那些交错的茎秆,像一条在水草间游弋的泥鳅。
出了蕨丛,是一段由倒伏巨木横七竖八堆叠而成的木山。
她从木山侧面一个不到三十厘米宽的缝隙钻了进去。在交错的树干之间腾挪穿梭,手脚并用,有时候头朝下,有时候侧着身子,像一只松鼠在自己的巢穴里跑酷。
从木山的另一端钻出来的时候,她的速度几乎没有减慢。
天色暗了,但她没有停下来休息。
哥布林拥有暗视能力,黑暗对她来说不是障碍,而且对于她来说,可以维持十二个小时以上不休息。
夜风带着森林深处的潮湿气息掠过她的面颊,帽兜在奔跑中向后滑落了一些,露出了半张脸。
她没有停下来调整,反正没人看得到。
第二天清晨。
诺克娅来到了一处被树根形成的天然棚架下。
棚架周围的痕迹跟第一处营地有着相似的规律,但清理得更加彻底。
灰烬被掩埋在了三十厘米深的泥土下,脚印被用落叶和碎枝完整地覆盖了。
一些被压倒的灌木被重新扶起,甚至用细绳和树脂做了临时固定,让它们看起来像是自然生长的状态。
而且在她最初判断为行进方向的路径上,有三组清晰的脚印和几根被折断的树枝。
“假路径,但骗不过我。”
果然,在一片看似未被触碰的落叶层下面,有极其微弱的压痕。
真正的行进方向是西北。
“做假路径的人很专业。“诺克娅将一片落叶翻了过来,检查它被踩压后的断裂方向,“不是冒险者干的。是特工。”
她想了一下。
“公主。”
诺克娅点了一下头。
“有意思。”
继续跑,一整天没有停歇。
途中她经过了一片树妖的领地。树妖已经重新合拢了队列,行走的橡树们缓慢地在林间移动,像一支迟钝的绿色方阵。
她沿着树冠间的藤蔓网络,从十几米的高度无声地穿过了整个领地。
树妖没有发现她。
再往前,她注意到一棵树的根部放着一颗橡实种子。
她继续跑。
第三天中午,又一处临时营地。
这次的痕迹更少了
但诺克娅还是发现了两处破绽。
第一处是在棚架上方的一根树枝上。树枝的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短暂地抓握过,树皮上留下了四道极浅的平行划痕。
爪痕,影龙在这里起降过。
第二处在营地东面大约三十米的位置。
一棵树的树干上,距地面一米高的位置,有一小片颜色微微异常的树皮。
是某种植物汁液被涂抹在上面后,在风干过程中让树皮表面产生了极其轻微的色差。
诺克娅凑近了闻。
蕨类植物的汁液。
“感温预警。”
她知道这种手法。将特定蕨类的汁液涂抹在树皮上,体温超过一定阈值的生物触碰后会使其发出微弱荧光。零消耗,零魔力波动。
是塔尔多帝国情报体系中高级特工才会使用的手法。
诺克娅小心翼翼地从涂抹区域的外侧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