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信徒的家庭中,用圣人的名字为孩子命名并不罕见,这不会被视作冒犯,反而代表父母希望孩子得到圣者庇护,成为同样虔诚、优秀的人,有些被修道院收养的孤儿同样如此……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感觉找到了那位修女信仰虔诚,晋升又那么快的原因。
在她思索间,马车驶离教堂前的广场,穿过塞伦佐河北岸一片较为繁华的街区,又沿种满树木的道路向北行驶,最终在接近郊区的一条街道上停了下来。
索伦家位于特里尔的宅邸是一栋三层高的独栋建筑,正面紧临街道,后方则由围墙圈出一座面积不大的院子,里面建有马厩、杂物间和供仆人出入的小门。
这种布局和古斯塔夫家在苏希特的宅邸有些相似,却更加紧凑,毕竟这里是特里尔,哪怕靠近郊区,土地价格也远高于苏希特市,要想在房屋前方留出完整的花园和车道,不仅需要买下周围几栋住宅的土地,每年还要花费大量资金雇佣园丁与仆人维护,根本不是一位家庭状况堪忧的男爵能承受得起的。
马车停稳时,宅邸内的管家与仆人已经在门口等候。
他们有的比主人们先一步离开苏希特,抵达特里尔,完成了房间清扫和常用物品布置,甚至提前采购了新鲜食材,有的则是专门为男爵父女这一趟特里尔之行而临时雇佣的。
日常起居并不需要这么多仆人,但男爵阁下的体面则非常需要……夏洛特腹诽着,跟随父亲走进已经点燃壁灯,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前厅。
当然,维持这种体面也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男爵家每年庞大支出的一部分正是花在这种非必要事项上。
而比雇佣一批临时仆人更麻烦的是,国王与王室的大部分成员并不在特里尔市区,而是居住于距离城市超过两小时车程的白枫宫,要见到他们并不容易。
这与其他国家的情况明显不同,鲁恩王国的王室宫殿位于贝克兰德,弗萨克的皇室,艾因霍恩家族也长期居住在圣密隆的奥尔米尔宫。
索伦王室原本同样如此,特里尔核心区域那座规模庞大的王宫就是为此修建,位于西北郊区的红天鹅堡则是另一处常用居所。可在几百年前,王室又耗费巨资修建了远离城市的白枫宫,绝大部分王室成员陆续搬迁到那里,只在庆典、新王登基等重要时刻短暂来到特里尔,日常政务则更多交给留在城内的王室支系、大臣以及各级官员处理。
听起来像是在躲避什么,难道他们担心哪天一觉醒来,发现被愤怒的特里尔市民包围?以他们用围墙把整座城市圈起来收入城税的做法,这种担心不是毫无道理……
夏洛特在心中诽谤着王室,被莱拉带进盥洗室洗去旅途的风尘与疲惫,换上一套宽松舒适的居家长裙后,总算感觉身体重新属于自己了。
可没等她好好休息,就被父亲叫进了书房,后者在摆上了各种信件与邀请函的书桌旁向女儿交代了接下来的安排:
“正式前往白枫宫面见陛下至少还要等一周,在此之前,我会拜访一些过去的朋友,重新恢复联系。
“你不要在没有安排的情况下随意外出,更不能做不符合身份的事,在国王陛下确认你的继承权以前,不要参加舞会和沙龙,免得让人觉得你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入特里尔的社交界。”
正好,我也不想每天穿着正装和不认识的人跳舞……夏洛特对此毫无异议,乖巧地点了点头。
拉乌尔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片刻后才继续道:
“不要以为这里没人认识你就无所谓,城里有不少直接为王室服务的密探,他们表面可能是任何身份,实际会把你的一举一动都汇报上去。”
王室还有自己的密探?夏洛特一愣,思索片刻又觉得很合理。
索伦王室既要维护统治,又要在教会的影响下保持平衡,自然要在军队以外拥有属于自己的秘密机构,其中甚至会有“猎人”途径的非凡者,负责追踪、监视和排查可疑人物。
不过她倒没打算做什么会引起密探注意的事,最多去几趟教堂拜访“净化者”,晚上溜出去寻找扮演机会,打听本地非凡者聚会,再想办法寻找亨丽埃特,要是能见到那位在关键时刻帮助过自己的表姐罗莎莉就更好了。
这么看来,需要处理的事情还真不少……夏洛特一边不住点头,让父亲相信自己会乖乖待在家中,一边在心中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行程。
最紧急的自然是前往教堂报备,让这里的“净化者”确认她外围成员的身份,顺便为“裁决之匕”领取用以持续压制负面效果的圣水。她带着女仆去圣维耶芙教堂祈祷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可如果涉及非凡者、封印物等事项,夜间独自拜访更加安全。
而现在最先要做的,还是熟悉这个原身多年没有回来,实际上自己从未来过的家。
宅邸共有三层,前厅、大客厅、会客厅、书房与卧室一应俱全,还有不少供客人临时留宿的客房,窗户宽敞,各类设施也比苏希特的老宅完善,唯一的缺点只是没有宽阔的花园,后院停了马车后显得有些拥挤。
晚餐由临时聘请的本地厨师制作,除了小牛肉炖菜,烤鸡,奶油蘑菇汤外,还额外准备了几种撒有糖粉、夹着果酱的小点心,无论摆盘还是味道,都比苏希特宅邸的日常饮食精致太多。
果然,首都就是不一样,难怪大多数贵族都愿意离开封地,居住在这里……夏洛特连续消灭了数块点心,直到察觉拉乌尔投来的目光,才若无其事地放下餐叉。
————
天色完全暗下后,夏洛特换上一件裙摆不算宽大,能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棕色长裙,将“裁决之匕”连同绘有太阳圣徽的皮鞘固定在腰间,又套上深色斗篷,直接从卧室窗户翻到后院,再从供仆人出入的小门绕到街道上,看了看方向,朝今天来时的路走去。
夜晚的特里尔依旧十分热闹,主干道两侧的油灯照亮路面,马车不时从身旁驶过,小巷中传来古怪的动静,临街的窗户也多半亮着。
夏洛特穿过两侧建满房屋,如同违章建筑的古老桥梁,来到塞伦佐河中央的岛区。
这里是特里尔最早建成的区域,也是整座城市最初的中心,岛屿西侧那片厚重的建筑群原本属于旧王宫,如今已经改建为因蒂斯王国的最高法院,象征着王国的司法权力,在接近河岸的位置还立着因蒂斯的第三位国王,重建被战争摧毁的特里尔的厄德·索伦一世的雕像。
而岛屿另一端,则属于特里尔的宗教中心,矗立着永恒烈阳教会的圣维耶芙教堂。
白天从正面看时,教堂最醒目的部分是方正厚重的双塔、巨大的圆形花窗与整齐排列的尖拱,可当夏洛特来到侧面和后方时,才发现整座建筑的风格并不统一,矩形的中殿两侧有一根根飞扶壁向外延伸,圆形的后殿周围又分布着数座大小不同的礼拜堂与附属建筑,上方则竖着金色的洋葱形尖顶,像是在不同时代分批修建,又或是部分损毁后以另一种风格修复而成。
教堂侧后方还有一片由矮墙围起的墓园,石质墓碑排列得十分密集,其中有的属于教堂的神职人员,也有一些属于附近的信徒。
经过墓园外侧时,夏洛特注意到夜色之中有人驻留,悄然停下了脚步,向对方看去。
那是一名正弯腰将鲜花放下,抚摸着墓碑的女子,她背对着这边,身形与发色却让夏洛特产生了强烈的熟悉感。
过了几秒,女子转身朝墓园外走来,丝毫不受夜色影响地在密集的墓碑间穿行,直到来到夏洛特面前,后者才看清她的面容,不由得睁大眼睛。
居然是亨丽埃特!
第55章 墓碑与任务
原来那个喜欢悄然出现,又通过隐身离开的“刺客”途径非凡者也来到特里尔了……夏洛特想起亨丽埃特曾提醒过她不能总想着有人暗中照顾自己,当时还怀疑这只是对方为了让她不依赖外人而找的理由,现在看来她那段时间或许真的不在苏希特。
“晚上好,亨丽,”她亲昵地打了个招呼,视线看向墓园,“你在祭拜谁?”
一身黑裙的亨丽埃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放下的鲜花,道:
“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已经不在?夏洛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就是那位索伦家族的表姐,罗莎莉·索伦。
难道她出了什么意外,已经被埋在教堂的墓园里?
亨丽埃特显然从她变化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微微挑眉道:
“你在想什么?罗莎莉活得很好,只是还没回到特里尔。”
夏洛特这才松了口气,有些尴尬地问道:
“她还在迷雾海群岛?”
北大陆周围海域分布着许多岛屿与群岛,例如位于大陆东边的苏尼亚岛曾属于鲁恩王国,却在二十年战争中被弗萨克帝国夺取,南方的迪西群岛则最初由费内波特王国控制,在背誓之战后割让给因蒂斯,却又因为最近结束的三年战争落入鲁恩手中。
因蒂斯西侧则有着终年被迷雾笼罩的大量岛屿,其中只有一部分建立了港口和稳定聚居地,另一些则因为暗礁、缺乏淡水、气候恶劣等原因始终没有得到开发,行政上甚至没有统一首府,只是名义上由拥有最大港口勒塞尔港的帕斯省代管。
随着迷雾海舰队在战争中被重创,对海外殖民地的管理越发艰难,迷雾海群岛已经逐渐变成走私者、海盗与罪犯的天堂。
罗莎莉如果长期驻留在那,要做的恐怕不是什么正当及合法的工作……
果然,亨丽埃特点了点头道:
“你们家族交给她的工作还没完成,另外她也要寻找完成晋升仪式的机会。”
“仪式?”夏洛特立即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追问道。
晋升与这个词放在一起,对非凡者的意义不言而喻,但夏洛特原本以为只要获得魔药配方,准备对应的材料调配成魔药,再一口喝下即可。
可听亨丽埃特的意思,罗莎莉除了准备魔药,还需要专门举行用于晋升的仪式?
亨丽没有隐瞒:
“从某个序列开始,晋升就不止需要魔药,还要完成对应的仪式,否则必然会失控。”
果然是更高序列才有额外的要求……夏洛特有所明悟,旋即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摸索出的另一件事:
“那‘扮演’呢?在掌握魔药的过程中,扮演会起到关键作用吗?”
“看来你已经找到了方向,”曾提醒过夏洛特要像一名真正的仲裁人的亨丽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而是欣慰地点了点头,“这种方法的正式称呼是‘扮演法’,获得反馈的过程也被称作‘消化’。
原来我成功扮演后获得的满足感就是反馈……消化,好贴切的形容……夏洛特将对方的话语和自己的经历互相印证,很快理解了相应概念,追问道:
“怎么才算完成‘消化’的过程?”
亨丽瞥了一眼墓园不远处的大教堂,见无人注意到这里的对话,才回答道: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那种感觉非常明显。
“而对于序列9,只要找到扮演的方法,总结出相应的守则,进行足够的实践,通常半年左右便能完全消化魔药,对我们来说,晋升的真正困难往往不是对魔药的掌握,而是怎样得到后续配方,收集相应材料。”
半年?相比教会规定的三年观察期短得多,也和我自己推测的时间一致……夏洛特心中浮现一阵喜悦,旋即又想到自己序列8的魔药配方还没有着落,甚至连相应魔药名称都不知道。
除了在教会内部持续做出贡献,等候三年外,更多的可能要依靠自己在外部寻求机会。
而因蒂斯的首都城市,应该不缺少这样的机会……她收敛思绪,见亨丽埃特从她身旁经过,正准备沿教堂外的街道离开,连忙发自内心地说道:
“谢谢你,亨丽女士。”
听到她的话语,亨丽埃特前进的脚步忽然一转,身体轻盈地旋转过来,裙摆在夜风中随之展开,她一手捏住裙角,向夏洛特行了个灵动却标准的提裙礼,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旋即重新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夏洛特腹诽了一句,内心不知为何蹦出了“魔女”这个形容刺客后续序列非凡者的称呼,收回目光,看向身后的墓园。
短暂犹豫后,她绕过没有上锁的铁门,走入排列着一座座墓碑的草地,路过一座座或新或旧,有的连表面文字都已风化的石碑,很快找到摆放了鲜花的那座。
墓碑表面没有墓志铭或家族纹章,只刻着一个姓名与两行简短的日期:
亨利·马丁。
1118—1140。
————
绕过大教堂外墙,夏洛特再次来到圣维耶芙教堂正门前,跟随几名信徒走入正门,仰头望向高得近乎看不见穹顶的中殿。
一排排石柱向教堂深处延伸,墙边的长桌上摆放着上百支燃烧的蜡烛,与高高挂起的油灯一起将整个大厅照得灯火通明。
两侧的石壁上各有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玫瑰窗,白天阳光能透过窗户投下五彩光芒,夜晚,室内的光线则透过它们传向教堂外,让塞伦佐河两岸都能看到属于圣维耶芙的光芒。
窗户旁绘制有巨幅的壁画,描绘着一位金色长发、身后有无形光晕的白袍女士与邪恶作战、保护虔诚信徒的场景。
这就是那位圣维耶芙么……夏洛特在窗前观摩片刻,等附近信徒离开,才找到一名神职人员,低声表明自己的来意,要求他通报教堂附属的“净化者”或地下对应区域的裁判所工作人员。
片刻后,她在教堂的上层区域见到了今天负责值守的净化者小队队长,菲利克斯·多诺万,一名三十多岁、身穿金白两色外套与马甲的金发男子。
后者接过维耶芙写给特里尔教区的信件,仔细阅读起来,夏洛特则偷偷观察着这位官方非凡者。
怎么又是金发,维耶芙也是,这座教堂里的圣维耶芙壁画也是……难道太阳途径的魔药喝多了,连头发都会逐渐变成金色?夏洛特心中有了一个荒唐的猜测,又不敢将好奇表现在脸上。
片刻后,多诺万放下信件,看了她一眼,道:
“苏希特市的那位姐妹已经在信中说明了你的情况,稍后我会让人给你准备一些圣水,你在特里尔期间,也可以定期来这里领取。
“但你必须小心保管‘3-1452’,不能将它交给其他人使用,更不能泄露相应信息给其他任何人。”
夏洛特点了点头。
按永恒烈阳教会内部的规定,1级封印物的详细信息只有教区主教与净化者执事才能了解,2级则由主教和各小队队长掌握,3级封印物的资料会向正式成员开放,哪怕类似夏洛特这样的外围成员也无权接触。
维耶芙不仅让我长期协助测试“裁决之匕”,还直接透露了这件物品变化后的能力与副作用,看来把我当成大半个正式成员了……她思索着,旋即想起那本曾经用来验证自己证词真假的圣典,猜测自己无权了解的这件封印物大概率被分类为“2”级。
见夏洛特沉默着没有回应,多诺万似乎误解了什么,放下信件以更为正式的语气说道:
“如果你希望能协助我们完成一些任务的话,这里正好有适合你的事情。
“相应成果会报告给苏希特的‘净化者’小队,当做你对教会做出的贡献。”
我不是,我没有……夏洛特一听到需要自己做事,正要摇头反对,却在对方第二句话后打起了精神。
她对“仲裁人”的扮演已经进入正轨,自然对下个序列的魔药有了期盼,如果能从教会内部获得序列8的魔药,不但能省去在外面购买配方和材料的金币,也避免了服食错误魔药失控而死的风险。
犹豫片刻,她点头道:
“需要我做些什么?”
多诺万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笑着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件,也是以你的身份最容易完成的,你如果有机会进入白枫宫,接触王族成员的话,需要留意是否存在与非凡力量、隐秘信仰或者异常事故有关的事情。”
果然来了……夏洛特心里毫不意外。
她早就怀疑教会愿意轻易提供“仲裁人”魔药,不只是因为她协助调查邪神信徒,还看重她索伦贵族和王室旁支成员的身份。
“但裁判所不需要你主动试探任何人,只有当你亲眼遇见可能涉及邪教或失控的异常时,才要向我们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