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禁止火药武器。”
同一时间,皮尔斯应激般地扣下了扳机。
啪!
金属击锤重重砸在火帽上,硝烟与轰鸣却没有出现。
皮尔斯没有停顿,连续扳动扳机,一根根旋转到上方的枪管依次击发。
啪,啪,啪。
没有任何一颗铅弹射出,连续响起的击锤声反而像在为逐渐远去的黑色身影送行。
皮尔斯身后的两名“机械之心”成员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那声“禁令”仿佛对在场所有人同等地生效。
这一刻,夏洛特对还未到手的左轮手枪失去了期待。
当然,她也没鲁莽到直接拔出腰际的封印物匕首,用“定罪”留下对方,再尝试在火枪无法击发的状态下带着几位“机械之心”与未知的敌人展开战斗。
直到黑发男子的身影即将融入对岸的黑暗,一个发音略显古怪的姓氏才随风飘来:
“塔玛拉。”
第84章 是不是走得很近?
“一一四三年五月三十日,晴
“我向维耶芙女士汇报昨晚那件事时,了解到了‘塔玛拉’这个姓氏的含义。
“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家族,最早可以追溯到第四纪元的图铎王朝时期,当时的帝国有五大贵族家族,塔玛拉就是其中之一,直到战争与灾难改变了整个北大陆,旧王朝覆灭,现今的四大国家崛起,他们才销声匿迹,不再活跃。
“当然,有这种底蕴的家族不太可能就此断绝,在自己效忠的国家灭亡后,这些塔玛拉的后裔很可能隐藏了起来,依托自己掌握的魔药途径传承到现在。
“根据教会内部的资料,塔玛拉家族对‘仲裁人’的力量有一定的掌握,甚至不乏高序列的非凡者,而他们在图铎帝国时期与当时同为五大贵族家族之一的亚伯拉罕家族有过长时间的联姻,或许也得到了‘学徒’途径的力量传承,而这条途径又指向了‘灵知会’这个第五纪元才开始活跃的隐秘教派……真是错综复杂的历史,随便一个家族就能牵扯出另一个,最终形成一张现在根本无人能够复原的关系网,难怪莫尔万先生对历史这么感兴趣。
“但如此看来,昨天跟踪我的那位自称塔玛拉的黑发男子,应该就是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而且根据他那神奇的力量来看,肯定不止是序列7,大概率是6或5,强于那位能压制一整个‘净化者’小队的阴谋家尼古拉。
“好在当时我和‘机械之心’们没有动手,否则哪怕他不愿意招惹官方非凡者,随手给我们一个深刻的教训也不是难事……但这相当于为我演示了‘仲裁人’后续的力量,让原本有些后悔选择了这条途径的我坚定了现在的道路。
“事后,机械之心的丹特队长说暂时不会通缉这位塔玛拉家族的非凡者,一方面是他并未真正对我们动手,另一方面,这人来到苏希特的目的似乎是为了追捕那些所谓的‘背叛者’,和正在防范邪教死灰复燃的我们利益一致。
“这点得到了净化者们的认可,也让我放下了心,否则那个塔玛拉敢不敢闯入教堂攻击官方非凡者暂且两说,找上我家来把我解决掉应该是没问题的……”
写到这里,夏洛特回头看了眼阳光明媚的窗外,脑海中浮现出面部两侧对称、表情颇为古板的黑发男子翻过院墙,爬上二楼,闯入自己的卧室掐死自己的场景,顿时觉得一位强大的非凡者不太可能做这种掉价的事,才长舒一口气,用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继续写道:
“借着汇报这件事的机会,我从维耶芙女士手中拿到了她许诺的资料,虽然无法从裁判所内带走,但凭借记忆,我还是记住了所有内容。
“除了之前向我介绍过的‘歌颂者’、‘仲裁人’、‘律师’和‘刺客’,教会内部居然还记载了那么多条途径……
“‘观众’对旁人的举止和表情有敏锐的观察力,并能借此暗中引导他人的行为和想法,序列8的‘读心者’更能知晓他人的念头,并做出初步的分析和模拟。
“‘水手’拥有出色的平衡能力,在水中灵活得像条鱼,能长时间潜游,表皮还可以长出幻鳞,序列8的‘暴怒之民’人如其名,可以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速度。
“‘阅读者’有强大的记忆和理解能力,能通过阅读增加丰富的知识储备,可以使用许多仪式魔法,序列8的‘推理学员’则进一步提升逻辑思维能力,精通绝大部分仪式。
“‘秘祈人’的灵感比绝大多数途径强,还拥有魔药附带的祭祀仪式与仪式魔法,但极易因此而失控,序列8的‘倾听者’灵感会进一步提升,以至于能听到隐秘存在的耳语,如果没有因此发疯,往往可以获得强大但扭曲的能力……但绝大多数这个序列的非凡者都撑不过五年就会疯狂、失控。
“除此之外,还有‘猎人’、‘窥秘人’、‘通识者’和‘学徒’途径的基础能力,但和前面四条途径相比,它们的资料简短许多,不知是记录者有所侧重,还是教会内部的资料没有完全公开……我倾向于后者,毕竟特里尔的‘净化者’能得到猎人途径序列6的信息。
“但不管怎么说,我了解到的魔药途径已经超过二十二条途径的半数,而在这之外,某些隐秘危险的存在还能‘恩赐’给信徒一定的力量,这些力量或许也能按魔药的体系进行分类,比如‘掮客’……假如早点知道这些信息,我或许就不会冲上去和‘阴谋家’近身战斗,也会在遭到N女士心理暗示时有所警惕了……果然,知识就是力量。
“这是我抽空写下这篇日记的原因,毕竟,正常人谁写日记啊……”
落下最后一笔,夏洛特检查了一遍内容,确认没有遗漏重要信息后,把墨迹吹干,合上日记,将这本写着只有自己能看懂的中文的仿羊皮书册收进了梳妆台下的抽屉内,上面垫上两个空着的笔记本,又洒了几枚金银币,最后仔细关上抽屉。
这样一来,就算女仆违反自己的叮嘱偷偷打开抽屉,也只会被那些钱币吸引,最多偷取几枚,而不会注意到下方写着不明文字的日记本。
处理完这些事,她看了眼挂钟,发现已是午餐时间,连忙离开卧室,沿着楼梯来到一楼,经过父亲亲手绘制的人物与风景挂画,走进摆盘完毕,只等她到来的餐厅。
拉乌尔·索伦正坐在主座位置,低头看着一张足以遮掩他上半身、印满了图案与文字的纸张,夏洛特目光刚扫过,立即注意到《苏希特周报》的印刷体字样,以及头版占据了一半版面的大幅插图。
插图以广角的形式绘制了苏希特市政厅的三层主建筑与前方的太阳广场,以及一座正在建造的高大钟楼,在新型印刷机与油墨的帮助下,钟楼上的齿轮和下方围观的人群都清晰可见。
父亲居然也在看报纸,我算是赚到自己家的钱了……她内心颇为得意,脚步轻快地来到桌旁坐下,正要假装不经意地询问一下拉乌尔对这份周报的看法,后者已经放下报纸,露出浅绿色的眼眸,开口道:
“画的不错吧?”
夏洛特一怔,目光再次移到头版插图和“市政厅钟楼将于年内落成”的标题上,下意识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
“嗯,我画的。”
拉乌尔端起一旁的咖啡抿了一口,假装不经意地说道。
啊?夏洛特眨了眨眼,怎么也没法把报纸上这种精确描绘场景的构图与父亲整日于画室中绘制的大幅油画联系到一起。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疑惑地问道:
“您为什么会替报纸画插图?”
这是不是不够体面啊——她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但惊讶中带着几分狐疑的表情又表现出了这一点。
见她目瞪口呆,拉乌尔满足地笑了笑,放下咖啡杯,一边在仆人的帮助下系上餐巾,一边解释道:
“罗塞尔·古斯塔夫来找过我,说报纸要介绍市政厅与工匠教会共同规划的钟楼,需要一幅既有艺术含量,又足够精确的插图吸引读者的注意力,问我想不想让整座城市的市民都有机会看到我的画作,想不想在这份即将被市政厅档案馆保存、几十年后仍可能有人翻阅的报纸上留下签名。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答应了。”
这……罗塞尔,你真该去当推销员,而不是“通识者”……夏洛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为父亲愿意参与《周报》的工作而感动,还是先询问那家伙是如何绕过自己,偷偷跟父亲联系上的。
可能是从莱昂叔叔那得知索伦男爵擅长绘画,正好市政厅又投了宣传广告,而找“社会名流”跨界合作,是传媒界的惯用手法……她迅速找了个合理的解释,端起没加糖的咖啡喝了一口,假装抿嘴皱眉,借此掩饰飘忽的视线和尴尬的表情。
看着女儿做作的表情,拉乌尔哼了一声,问道:
“你最近是不是跟那个小子走得很近?”
“当然没有!”
夏洛特理直气壮地挺起胸回答道。
她和罗塞尔只不过是经常一同出入莫尔万律师的工作间,偶尔在对方家中与格林聊聊报纸的话题,深夜在老城区的工坊单独见面,交流一下扮演法,委托对方替自己设计新式手枪,给出一点不咸不淡的承诺而已……这怎么叫走得近?
好像确实有点近……思索片刻,她心虚地弯下了腰,拿起刀叉开始享用午餐。
餐厅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刀叉偶尔触碰盘子的轻响。
突然,拉乌尔再次开口道:
“周六,也就是明天晚上,富莱斯伯爵会在他的城堡举行舞会,你已经成年,是时候参加这些社交活动,与其他贵族接触了。”
又是舞会……夏洛特认命地叹息一声,知道这种社交属于贵族生活的一部分,自己不能只享受着家里的财富、身份和各种便利,经常动用父亲的人脉解决问题,却不履行相应的义务。
“都有谁会参加?”她顺口问道。
“城中大部分贵族,你认识的那些同龄人,以及一些富商和他们的家人,当然,还有古斯塔夫一家。”拉乌尔回答道,嘴角露出笑容,语气中多了几分调侃,“说不定能找机会把你给嫁出去,免得你天天晚上往外跑。”
喀喇,夏洛特手中的餐刀将一枚煎蛋切成了两半,连盘子上都留下了一道划痕。
第85章 半成品
周六傍晚,索伦男爵家的马车沿着圣罗克区通往东郊的驿道驶离苏希特,穿过大片刚刚完成播种的农田,朝远处一座地势较高的山丘上矗立的城堡驶去。
据说富莱斯伯爵家的城堡已有几百年历史,修建于“背誓之战”时期,至今仍保留着厚重的石制围墙与高耸城楼,窗口狭窄,外墙许多位置都留下了长期风化的痕迹。
历代伯爵对内部进行了多次修缮,又在侧面增加了宽敞的马厩和庭院,让这座原本承担防御功能的建筑逐渐适合贵族居住,如果忽略那些让人联想到战争的城墙和射击孔,这里简直就是所有人梦想中的豪华庄园。
夕阳中,越来越多马车从苏希特方向赶来,在城堡外围汇聚。
其中最显眼的是三辆造型统一的马车,车厢外覆盖着色彩鲜艳的漆面,车门上绘有德里洛塞子爵的家族纹章,车夫与随行仆人也穿着统一制服。
刚刚成年的子爵女儿伊莱拉小姐就在其中一辆车上,她的哥哥,那位已经开始接触家族产业的继承人应该也参加了舞会。
更后方则是阿贝尔子爵家的车队,同样有三辆马车,显然来了不少年轻的家族成员。
今晚舞会的主要宾客是苏希特年轻一代的贵族子弟,大部分家长不会参加这种为年轻人准备的、氛围更为自由的交谊舞会,也有部分家族选择全员到场,抓住拜访富莱斯伯爵、维系关系的机会。
而除了绘有纹章的贵族车辆,队伍里还有几辆装饰普通、看不出具体来历的马车。
那大概属于城中的丝绸商人、银行家和律师等体面阶层。
这些人中有不少比当地贵族更加富裕,名下的产业与可以随时调用的资金也远超某些只有头衔的男爵,可在参加贵族舞会时,他们反而会刻意收敛,不乘坐过于华丽的车辆,也不会让仆人穿得比主人家的侍从更加显眼,以免被认为是在炫耀财富,招来麻烦。
但夏洛特透过车窗来回观察,却始终没有找到古斯塔夫家的纹章。
他们可能已经到了,也可能还堵在后方……不知道罗塞尔会不会直接把他说好的枪械图纸带到舞会上,就像上次把试印的报纸当成生日礼物一样……
刚产生这个念头,马车便在城堡大门外缓缓停下。仆人打开车门,放下脚凳,夏洛特提起裙摆,在莱拉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环顾四周,没有在人群中发现罗塞尔,只能和父亲一起走过高高的围墙门洞,穿过种植着各种灌木的园林,先行进入城堡内部。
和城区那些奢华富贵的宅邸相比,这里保留着更加浓厚的战争时期风格,擦得锃亮的全身甲沿墙壁依次摆放,墙上的挂毯与油画同样离不开家族历史和骑士荣誉,有的描绘富莱斯家的先祖率领骑兵冲向敌阵,有的则是某位伯爵跪在红发的君主面前接受册封的场景。
大厅尽头,年近五十的富莱斯伯爵正与夫人一同迎接着宾客。
这位十多年前就继承了爵位的贵族身材高大,脸颊略显松弛,头上戴着洒有香粉的灰白假发,站在一旁的伯爵夫人看起来比丈夫年轻许多,装束却更为老气,仍然戴着最近已经很少有贵妇人愿意使用的高耸假发冠,脸颊扑着厚厚的白粉,嘴角上方点着一颗星形假痣,裙摆在多层裙撑的支撑下向两侧高高拱起,宽得几乎无法让第二个人靠近。
还好年轻的贵族已经不这么穿了……夏洛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剪裁偏向修身,勒紧了腰部,只在胸前露出大片雪白的长裙,默默感慨了一句,随后又向几乎挽在一起的夫妇两人望去。
在特里尔,这种夫妻共同迎接宾客的情况不算常见。许多私人聚会与沙龙中,举办者夫妇只会留下其中一人,另一人则前往其他地方参加活动,很少出现在同一场合。
甚至有人认为,夫妻双方在公开场合表现得过于亲密,是在用低级方式炫耀感情,有失贵族体面。
她在首都的一个月里,一直怀疑这种规则只是为了方便特里尔的贵族们各自寻找情人时避免尴尬。
就连国王和王后当初都是分别接见自己的,总不可能他们也……夏洛特迅速掐断了这个颇为危险的念头。
这时,富莱斯伯爵已经结束与前一位客人的交谈,向这边走来。
她连忙提起裙摆,主动向伯爵夫妇问候,尤其是那位保养得相当到位、外表年龄看上去不比自己大多少的伯爵夫人。
后者用扇子遮住嘴角,目光从夏洛特的头发、面孔一路扫向礼服裙摆,片刻后问道:
“索伦小姐已经订婚了吗?”
我就知道会有这种问题……夏洛特挤出礼貌笑容,摇了摇头道:
“还没有,夫人,我才刚刚成年。”
“在特里尔,这个年龄已经差不多了。”顶着高高的发冠,看不出头发本色的女士移开扇子,露出笑容道,“有些年轻人在正式订婚以前,甚至已经拥有不止一位情人,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成熟。”
也不至于所有特里尔人都这样吧……不过从我经历的几场舞会来看,特里尔人确实玩得比较花,根本不是外省人能想象的,比如她们甚至有女性私密派对……夏洛特将信将疑,又不好当着父亲和伯爵的面细问,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她忍不住猜测这位外表比大厅装饰还要古板的伯爵夫人年轻时是否专门前往特里尔“进修”过,否则很难自然地把情人数量当成衡量年轻人成熟程度的标准。
好在后方还有其他客人等待,富莱斯伯爵很快结束了寒暄,让仆人带领父女两人进入大厅内部,自己则带着夫人迎向下一位来宾。
今晚的舞会没有采用必须由主人确定顺序、按照身份依次进入舞池的传统形式,而是有更自由的安排。
父母与长辈大多会离开大厅,前往楼上的会客室讨论生意与政治,或在城堡主人带领下参观收藏,只剩少数负责看护年轻人的夫人坐在边缘交谈。
墙角的乐团早已开始演奏,年轻男女若彼此有意,只需提前约定,在下一支舞曲开始时便能进入中央舞池起舞。
大厅两侧摆放着香槟、冷餐与各类甜点,巨大的挂毯、陈列盔甲和立柱则分隔出不少适合私下交谈的位置,既不会彻底脱离旁人的视线,又能保证私密性。
拉乌尔很快被一位相识多年的贵族邀请去楼上交谈,只在离开前提醒女儿注意礼仪,不准擅自离开城堡,更不能做出不体面的行为。
夏洛特一一答应,待父亲的身影消失,才拿起一杯泛着淡金色泽的迷雾香槟,躲到大厅边缘,透过晶莹酒液观察其他宾客,很快就发现了一位熟人。
穿着一身黑色礼服,神态显得格外拘谨的格林·兰德尔在舞池旁徘徊了好一会,终于鼓起勇气走向一名男爵的女儿,微微躬身,伸手发出了邀请。
那名年轻小姐先是露出抱歉的笑容,随后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