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在夏洛特面前时不同，他这次在每页都停留了许久，目光在被称作高地语的古怪符号上缓慢移动，似乎这次才是认真在阅读内容。
最后，他翻回到绘有血皇帝画像的那页，紧盯着那张刀削斧砍般硬朗的脸庞，如同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良久，他眉头一点点皱起，用疑惑的语调说道：
“玫瑰学派？”
————
回家的途中，夏洛特顺便去了一趟圣罗克大教堂。
她穿过大门和金碧辉煌的祈祷厅，熟练地绕过正在祈祷的信徒，来到教堂后方的隐秘区域，顺着螺旋楼梯进入地下，直到闻着熟悉的蜡烛气味，和一位位工作人员互相问候时，夏洛特才惊觉自己来教堂的次数比许多虔诚的信徒还要多。
我明明只是个浅信徒啊……她在心里嘀咕着。
当然，此次来教堂下方的裁判所，夏洛特确实有自己的目的，她要向维耶芙说明上次领取仪式材料的具体原因，以免对方怀疑自己用仪式魔法向某位身份不明的存在献祭，获取了一些奇怪的知识。
……虽然确实如此，但也不能承认。
可夏洛特刚走进对方的办公室，却发现这位修女正披着遮掩身体曲线的白色长袍，桌上放着圣徽、手套和几瓶圣水，显然正要外出。
见她进来，有着金发与碧绿眼眸的维耶芙表情一亮，直接说道：
“既然你来了，就一起参与行动吧，这件事或许跟你也有一定关系。”
行动？跟我有关？夏洛特一愣，立即回忆着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除了收到了“机械之心”外围成员制造的先进武器，隐瞒了入侵伯爵城堡的“观众”的样貌，参与一场“愚者”先生举办的聚会，通过念诵尊名的献祭与赐予仪式，获得了南大陆某位遵循“节制”理念对抗疯狂的非凡者的手抄本，与身份神秘的律师先生达成私下交易，偷偷准备晋升序列8的材料，又有几个晚上溜出家门寻找扮演“仲裁人”的机会之外，她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啊。
她勉强维持着表情不变，好奇地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码头区有人遭到杀害，那里的治安官查看现场后发现不同寻常，因此联系了管辖那片区域的工匠教会，”维耶芙一边将圣徽扣在胸口，一边解释道，“可机械之心随后就通知了我们，还特意提出如果你在的话，最好让你也去看看。”
“特意让我去？”
夏洛特顿感不妙。
维耶芙看了她一眼：
“因为杀人凶手，很可能是塔玛拉家族的成员。”
第97章 阿罗德斯之镜
让莱拉跟着自家的马车先行回家后，夏洛特与维耶芙乘坐着教会的马车沿宽敞的王路大街直奔案发的码头区。
摇晃的车厢内，看着闭目养神，身体不断上下起伏的“太阳神官”维耶芙，夏洛特忍不住询问道：
“为什么要带上我？”
类似问题她已在圣罗克大教堂地下询问过，得知凶杀案的凶手很有可能是那位曾在夜间跟踪自己，并差点实施绑架行为的“塔玛拉”家族成员，当时这位“仲裁人”中序列的非凡者只是询问了几个问题，就在机械之心们的围观下安然离去，还使用了某种口头上的“禁令”阻止他们开枪，尽显资深非凡者的优雅。
可当时在场的还有三位工匠教会的官方非凡者，就算那位塔玛拉真的制造了某起凶杀案，也和我扯不上关系啊……夏洛特在心底嘀咕着，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补充道：
“难道被杀的是漏网的邪教徒？”
维耶芙睁开眼，用那双碧绿的眼眸看向她，回答道：
“码头区的治安官赶到现场时，发现死者状态非常诡异，不像是正常的凶杀案件，而无论是普通的治安官和巡逻队员，还是特里尔那样的专职警察，都没有处理非凡事件的能力，根据惯例，这种案件会转交给最近的教堂，由专人处理。这点不光因蒂斯王国如此，其他国家的正神教会与世俗力量也是这样合作的。
“机械之心的成员在现场探查后，很快就联络了圣罗克大教堂，希望我们派出净化者协同处理，而且最好带上曾经和那位非凡者见过面的你。
“至于死者的身份，初步判断确实有不正常的地方，但未必就是我们追缉的那些信仰‘光与暗的桥梁’的邪教徒。”
但根据那个塔玛拉的说法，他来到苏希特就是为了追捕所谓的背叛者，如果真是他出手，死者很大概率就是净化者手中的漏网之鱼……夏洛特若有所思，目光在一身白袍，仿佛刚从修道院内走出的修女模样的维耶芙身上停留，突然问道：
“那你们经常会接到这样的报告，在市区各地处理非凡案件吗？”
“并不多，平均一个月分到每个小队的案件只有四五起，而其中有一半左右是误判，剩下一半才真正有非凡力量的影响。”维耶芙似乎来了谈话的兴致，语速稍快了一些，“但每个地区的教堂都有自己的固定任务，比如圣罗克大教堂要负责索纳河畔的巡逻，避免上游飘到城市里的尸体产生变异，成为活尸或幽魂，伤害到普通人，如果我们只坐在裁判所内等待报案，那每个月要处理的案件恐怕会多出好几倍。”
“那人手足够吗？”
想到净化者们又要轮流值守“圣辉厅”，又要去四处巡逻值夜，还要像今天这样应付紧急案件，似乎永远都在忙碌，夏洛特忍不住追问道。
“当然不够，除了作为苏希特市主教座堂的圣罗克教堂有两队净化者外，老城区和博尔斯区都只驻守了一队，工匠教会的情况也和我们类似，这些队伍要处理整座城市的所有超凡事件，要保护民众不受邪恶的诱惑，保持虔诚的信仰，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维耶芙表情淡然地回答。
“所以，总会需要你们这样的外围成员提供情报，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最好能加深自身的信仰，最终加入裁判所，成为净化者的一员。”
后面那项就免了，我对现在的状态比较满意，暂时不需要成为正式成员……夏洛特腹诽了一句，旋即发现，人口超过20万的苏希特市居然只有20名左右的官方非凡者，几乎达到了1比1万的程度。而按莫尔万的推算，野生非凡者的数量是远远多于官方非凡者的，再加上时不时出现的邪教徒，也难怪净化者似乎永远都忙不过来。
“如果同一时间出现了多起超凡事件呢？”
她忍不住问道。
似乎早就在心中想过这种问题，维耶芙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根据危险程度决定处理顺序，请求其他教区的支援，必要时动用那些危险的封印物。
“另外，会找你这样的热心人士提供帮助。”
热心人士……夏洛特表情变了变，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
马车停在了码头区靠近河岸的一条街道上，夏洛特走出车厢，立即发现了案发地点所在的位置。
和其他靠近莱恩河，码头与仓库合建，一方面接纳来自上游的染料、丝线和木材等原材料，一方面将本地出产的丝绸运往下游城市与特里尔，在工作时间显得无比忙碌的仓库不同，马车旁的这间两层楼高的房屋四周更加安静，只有两名身穿灰蓝色制服的男子守在紧闭的木门旁，他们一人握着一根接近肩膀高度的长棍，一端装有金属尖头，另一端明显加粗，既能用来殴打嫌疑人，又能作为长枪战斗。
这两位穿着与神态和夏洛特穿越当晚见到的两名巡夜人完全不同，显得更加正规的巡逻员身旁，站着一位头戴假发与三角帽，身穿长外套的治安官，他看上去年纪不大，表情比自己指挥的巡逻员还要紧张，见到挂着太阳圣徽的马车停下后忙不迭地赶了上来，却又在发现下车的是两位女士后愣在了当场。
“我是圣罗克大教堂的维耶芙修女，这位是来提供线索的索伦小姐，带我们去现场吧。”
维耶芙显然经常应对这种情况，先发制人地说道，顺手理了理胸口闪亮的金色圣徽。
治安官立即松了一口气，赶开两个堵着仓库门的队员，推开房门，带着夏洛特和维耶芙走进了昏暗的仓库。
这就是苏希特的治安官，一共二十位，大多数都是靠关系和金钱获得职位，又靠职务之便捞回本钱的投机者，甚至不如他们手下领工资的巡逻队有用，但正是他们和相关的利益链阻止着苏希特市学习特里尔将巡逻队和火枪卫队改组成真正的警察系统……夏洛特看着对方的背影，想到自己序列8的魔药也叫“治安官”，甚至还要从这种人手中弄到任命书作为魔药材料，就感觉一阵无奈。
一旁的维耶芙倒是没有多少感慨，她一边环视点着油灯，却因为天窗被关上而显得光照不足的仓库，一边问道：
“有其他人来过案发现场吗？”
“只有发现问题的码头工人，我和另一位巡逻队员，以及工匠教会的几位先生来过现场，”治安官连忙回答道，表情甚至有些谄媚，“我派人一直守着大门，没有外人能进来。”
说着，他指向仓库一角的单开木门，却没有继续走近那里，只是继续说道：
“那两位先生就在里面，尸体也在。”
刚靠近那扇门，夏洛特就闻到了混入尘土和河畔潮湿气味中的一股血腥味，这种气味她在穿越后已闻到过不止一次，因此只是皱了皱眉，就跟随维耶芙推门走进了房间。
这里应该是仓库看守者的休息室，并不算宽敞，只有一张木床，一套桌椅和堆放在角落的杂物，两个穿着打扮颇为正式的男子正站在离门不远的位置，低头看向房间深处。
其中一人夏洛特前段时间才见过，正是帮助过自己的“机械之心”队长皮尔斯·丹特，另一人更是让她一看背影就认了出来。
“罗塞尔，你怎么也在这里？”
她惊讶地问道。
后者立即转过头，看到夏洛特时表情一滞，随后摆了摆手，急切说道：
“别靠过来，这里的情况有点……恐怖。”
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夏洛特内心嗤笑一声，不退反进，直接越过丹特和罗塞尔，看向房间内部，身体随之变得僵硬。
离门较近的位置躺着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他身体与衣物都算完整，头部却仿佛遭到沉重的攻击，颅骨连同五官一起塌陷，暗红色血液和白的黄的东西从缝隙中溅出，洒满了地面和一旁的木箱。
但相比另一具尸体，他死的甚至还算安详。
第二名死者双臂张开，身体呈现出近似“大”字的姿势，被两根木桩固定在沾满血迹的墙壁上，身上的衬衣和外套早已破碎得不成形状，裸露的皮肤布满一道道翻卷的伤口，每一道都深可见骨，或是直接露出了内脏，而就连这些内脏和骨头都遭到了某种武器的攻击，和皮肤一样呈现古怪的外翻模样。
和扭曲的四肢、躯干相比，这个死者的头部却保持着完整，只是眼球向外凸起，眼角凝固着两道细长的血痕，嘴唇被牙齿咬得血肉模糊，显然死前遭受到了极大的痛苦。
虽然现在没到夏天，气温并不算高，但此地靠近河岸，各种飞虫正环绕着两具尸体，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连同那种带着酸臭的血腥味一起涌入所有人的脑海，让人心烦意乱。
看到这一幕，哪怕是在各种游戏、电影里见过无数死人，夏洛特也不禁胃部收缩，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当然，在场所有人都是非凡者，她并没有过于夸张地表现出贵族小姐的柔弱，而是皱起了眉头，看向罗塞尔，询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两名死者，时间大致是昨天半夜，根据现场情况来看，一人被瞬间杀死，另一人则遭到了审讯，最终死于这些外伤。”回答她的是机械之心的丹特，“现场应该没有被动过，但时间过长，许多线索已经不在了，现场只留下了那个印记。”
说着，丹特指向“大”字形被钉在墙上的死者身旁的墙面。
夏洛特定睛看去，发现那是一个比脑袋略大，通过暗红色血液绘制的纹章，由一层荆棘模样的线条簇拥着上宽下窄的盾牌符号，两者又被一柄长剑从上到下穿过。
身为贵族，对纹章学有一定了解的她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发现这些元素并不属于因蒂斯的任何贵族，内心有了个猜测：
“塔玛拉？”
“没错。”开口的是她身后的维耶芙，“教会内部记载中，这是塔玛拉家族还在第四纪时使用的纹章，但最后他们在分裂中销声匿迹，这种纹章样式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丹特点了点头，补充道：
“所以我通知了你们净化者，虽然那位强大的中序列非凡者对官方似乎不抱有敌意，但小心谨慎总没错。
“而且，接下来要使用的那件封印物，必须要三人以上在场……”
说着，他从外套内拿出了一面比巴掌略大，背面花纹古老，两侧各有一枚黑色宝石的银镜。
“它是3-0157，又被称作……阿罗德斯之镜。”
第98章 三个问题
阿罗德斯之镜？好奇怪的名字，像是原本属于阿罗德斯这个人的镜子，总不会是镜子自己就叫阿罗德斯吧……夏洛特思索着，旋即意识到这件封印物的编号相当靠前。
虽然七神教会只会互相通报0级和1级的封印物具体信息，2级、3级都是各自编号命名，但有些规则还是通用的，比如编号越靠前就意味着越早被编入该教会的封印物体系，0157意味着阿罗德斯之镜可能是在第五纪初期建立封印物体系时就被工匠教会所获得，而3级封印物通常指那些不会对使用者和周围环境造成太大破坏，副作用不那么强烈，可以由队长申请使用的那类。
想到自己暂时拥有的“裁决之匕”被编到了1452这个号码，夏洛特看向那面古老银镜的目光就越发灼热。
但不知为何，她同时也感觉到那面镜子正在用同样的目光看向自己。
可能是幻觉……或许是银镜表面反射了我的样子……她嘀咕着，看向皮尔斯·丹特问道：
“这面镜子有什么作用？”
这位机械之心的队长正一手托着银镜背面，仿佛担心不小心触碰到镜面，闻言回答道：
“你们应该听说过魔镜占卜吧？
“这面镜子可以在无需布置祭台、也不用念诵向其他存在祈求的咒文的情况下达到类似的效果，而且占卜能力相当强大，但相对应的，使用者每提出一个问题，就要回答阿罗德斯的一个问题，答错或是拒绝回答，就会被要求完成某些任务，或者直接接受惩罚。
“不管是同一个人还是多人轮流使用，一天都只能问三个问题，否则同样可能遭到惩罚，而同一个人使用多次，也会遭到刁难，甚至被拒绝回答问题。
“最重要的是，提问的过程中，必须有其他人在场，否则镜子不会响应提问的请求。”
这……神秘学版的问答游戏？难怪这面镜子被分类到3级危险程度，虽然大部分封印物都有着和力量相应的副作用，所以按等级来判断能力强弱通常不会错，但总有一些力量不弱，但副作用却很小的“漏网之鱼”，看来阿罗德斯之镜就是其中之一……不，也要看所谓“惩罚”的力度如何，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夏洛特脑中念头不断涌现，好奇地反问道：
“那为什么要叫上我和维耶芙女士？你直接带两位队员来不是能更方便地使用这件封印物吗？”
丹特那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神情，回答道：
“3-0157不久前才从莱斯顿省的首府比戈尔送到苏希特教区，因为那里的‘机械之心’队长因为长期使用这件封印物，已经离开原本的岗位了，而其他成员都拒绝使用阿罗德斯之镜，要求把它送到其他教堂，离他们越远越好。”
惩罚的作用这么恐怖吗……夏洛特表情一正，顿时觉得自己以貌取物，低估了这件强大的封印物了。
就连一直表情淡然听着对话的维耶芙和偷偷远离了两具尸体的罗塞尔也露出了郑重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