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头栗色微卷的中发迅速让夏洛特认清了他的身份。
刚才果然是他开的枪……难道是在黑暗中不小心把暗处的影子认成了敌人,吓得连油灯都扔掉了?夏洛特松了口气。
可没等她有进一步动作,灯光照亮范围的另一边也出现了一道身影,他一身棕色外套,没有戴帽子,栗发蓝眼,手中举着一把短管转轮手枪,同样枪口乱晃,寻找着什么。
他也是罗塞尔,另一个罗塞尔!
看到这一幕,夏洛特目瞪口呆,猛地掏出自己的转轮手枪,却不知道该指向哪个罗塞尔。
他们的穿着打扮完全一致,只是细节有些区别,一个衣领略显凌乱,另一个衣服沾了些泥灰,可除此之外,发型、脸庞、衣着和手中的转轮手枪都没有区别,甚至那种看似放松,实则随时准备向旁边闪避的警惕姿势也完全一致。
更让夏洛特心里发冷的是,“治安官”的辨识能力也没有给她确切的答案,不管看向谁,灵性都告诉她那就是真正的罗塞尔,是那个和自己相处了几个月的无比熟悉的人。
毫无疑问,他们两个之中,就有今天假扮成死去的韦斯莱,遭到夏洛特跟踪的那名邪教徒。
维耶芙女士所说的“无面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又或者这根本不是改变外貌,而是直接影响我的认知,让我把他看成了罗塞尔?
想到这里,她不再尝试通过细节来辨别谁真谁假,而是直接踏步走进了油灯光芒的范围。
两个“罗塞尔”也同时发现了她。
其中靠油灯更近、先于另一个被夏洛特发现的罗塞尔先是睁大了双眼,脸上露出明显的惊喜,旋即又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将枪口指向另一个自己所在的方向,脚步缓慢靠向这边。
后者则有了瞬间的迟疑,似乎在确认突然出现的夏洛特是真是假,旋即才松了一口气般放松了双肩,朝这边走来。
“都不准靠近!”夏洛特立即举枪示警,向两人之间的方位瞄准,以便能随时攻击任意一个。
两个罗塞尔同时停下了脚步,他们都清楚夏洛特的枪法远比自己准确,近身战斗能力也不弱,冒险靠近必然会遭到攻击。
见初步控制住了局面,夏洛特悄然后退两步,旋即意识到一个问题,问道:
“你们为什么都有一把转轮手枪?”
“他抢走了我的另一把!”
两个罗塞尔几乎同时回答道,旋即又一起转头,恶狠狠地瞪向对面。
正常人谁带两把手枪啊……夏洛特腹诽道,顿觉罗塞尔有些自作自受,要是面前两人一个拿着新式武器,一个还端着燧发手枪,那她根本就不用头疼谁真谁假的问题,早就把所有的“净化子弹”狠狠打进落后于时代的那个假扮者体内了……
对了,净化子弹……
“我之前给过你几发‘驱邪子弹’?”
她再次发问,同时握紧了手枪,紧盯着两人的反应。
“四发,而且是净化子弹。”先出现在灯光之中,因而靠夏洛特稍近一点的那个罗塞尔回答道,“但这个问题没用,因为刚才他伪装成你的模样接近我时,我就用子弹的数量试探过他,他现在也知道答案。”
“放屁,明明是我在黑暗中嘲讽你的时候说出来的!”
稍远些的那个罗塞尔顿时怒骂道。
会把这种事说得理直气壮的应该只有真正的罗塞尔,但另一个也能准确说出问题的答案,说不定才是真的……如果现在没被困在地下洞穴中,完全可以请维耶芙女士用那本能测谎的圣典挨个询问他们,辨别真伪……这下变成真假美猴王了……夏洛特无声嘀咕着,目光在两个一模一样的罗塞尔身上来回徘徊,突然问道:
“阿罗德斯曾经问过你什么问题?”
阿罗德斯……两个罗塞尔脸上表情都变得僵硬起来,眼神有些闪烁。
但瞬间的迟疑后,离她较近的那个罗塞尔就急切地说道:
“它问的是……”
夏洛特没等他说完,手中的转轮手枪就发出轰鸣,一枚金灿灿的“净化子弹”从枪口飞出,擦过这个以鬼魅般的快速动作闪向侧面的罗塞尔肩膀,击中了后方石壁,神圣的金色火焰骤然膨胀,将周围照得一片透亮。
好快的速度……看到对方以明显不属于“通识者”的速度躲开子弹,夏洛特这才真正确定自己的判断,左手从斗篷下方抽出“裁决之匕”,就要给对方扣个“恶意伪装他人”的帽子,右手的手枪则跟着那道快速移动的身影,再次扣动扳机。
啪,这发子弹终于击中了对方的小腿,却丝毫没有减慢“假罗塞尔”的速度,他一个闪身就离开了油灯的光芒范围,隐入洞穴阴影之中。
这也跑得太快了……有点像第一次在格林家的印刷厂袭击我们三人时的那个乞丐所展现的能力……原来那时信仰“光与暗的桥梁”的邪教徒就和“俯视尘世的眼睛”有过合作?夏洛特若有所思,却没有冒险追进黑暗之中,而是将位于黑暗之中,灰色表面已有些黑影闪过的“裁决之匕”塞回具备封印作用的皮鞘内,转身看向留在原地的另一个罗塞尔。
后者缓缓走到油灯旁,将它从地上捡起,重新调亮灯芯,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你没受伤吧?”
夏洛特也靠了过去,沐浴在虽然渺小但却温馨的灯光中,关切问道。
“还好,我发现他是假冒的之后,只来得及开了一枪,武器就被对方夺走了……好在那把枪里装的都是普通子弹。”
罗塞尔回答道,想到刚才那短暂却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的近身战斗过程,无比庆幸对方因为一时没弄清转轮手枪的特性,没有第一时间开枪击毙自己。
旋即,他好奇地反问:
“你刚才怎么确定他是假的?”
“我没确定,”夏洛特露出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回答,“只是他两次回答都像是在抢答,更像是假货急于表现自己的模样,我才试探着开了一枪,没想到他直接就暴露了。”
见罗塞尔一脸呆滞,她拍了拍对方肩膀,补充道:
“放心,我瞄的是肩膀。”
这应该是真正的夏洛特……我就说嘛,她怎么可能对我露出那种微笑……罗塞尔眨了眨眼,终于真正放松了下来。
可夏洛特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浑身一僵:
“对了,在和丹特队长、维耶芙女士一起进行问答游戏时,阿罗德斯明明只问了你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为什么你刚才要犹豫?
“它偷偷找过你了?”
第142章 洞穴深处
那天在码头区,两人唯一一次见到“3-0157”阿罗德斯之镜时,这件封印物询问过罗塞尔“内心最大的秘密是什么”,而罗塞尔则回答他想要靠新型织机的推广扬名立万,且没有因为说谎而遭到那面镜子的惩罚。
但这点小事,对罗塞尔这个脸皮还算厚的人来说,根本没有犹豫的理由,他在刚才落后于假罗塞尔,没能第一时间靠这个答案证明自己的清白,唯一原因只能是另外与阿罗德斯交流过,并且被这件封印物问了更多的问题。
作为具备活着特性的封印物,阿罗德斯能为了找到“愚者”先生而主动入侵夏洛特的梦境,违反了它几乎所有的问答规则与其交流,自然也能为了逃出“机械之心”的管控而盯上别的目标。
果然,罗塞尔稍微一愣,就点了点头,斟酌着回答道:
“在与丹特队长,维耶芙女士一起回答了阿罗德斯的提问后不久,我就在自己的梦境中见到了那面镜子……它要求与我再进行一次问答游戏。”
“你问了什么?”夏洛特感兴趣地追问道。
“当然是唆使那些工人来围堵工坊,拆毁我的织机的人的身份,还有他们在哪,又为何要这么做。”罗塞尔没有犹豫地回答,表情不似有所隐瞒,“而阿罗德斯则让我答应,为它逃出工匠教会的掌控提供一些帮助。”
他也问了这几个问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哎,可惜罗塞尔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夏洛特扬了扬眉,立即想到了在苏希特大剧院中罗塞尔见到伪装成伯爵家男仆的热尔维时出现的反应。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复原了那位“心理医生”长相的素描印上通缉令后传到了工匠教会,现在才知道罗塞尔也在阿罗德斯那了解到热尔维谋划一切的目的,当然包括对方的样貌。
这么想来,阿罗德斯所做的一切目的性都很明确,不如说这正是它高明的地方,对身为灰雾聚会成员的我,阿罗德斯只求能把自己介绍给愚者,而对能随意进出工匠教会地下区域的罗塞尔,它则要求为自己的逃跑提供帮助……不知道它有没有找上丹特队长和维耶芙,是不是也以三个问题为报酬让他们做些什么……回忆起皮尔斯·丹特在那天之后就请了病假,夏洛特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见她似乎接受了自己的说法,罗塞尔悄然松了口气,旋即反问道:
“你呢?也遭到了它的骚扰?”
什么叫骚扰?那叫主动提供优质服务,虽然是看在“愚者”先生的面子上……夏洛特嘀咕着,点头道:
“我也问了和你类似的问题,所以才能在见到热尔维的第一时间认出他,要不是你没做好表情管理,我应该能更轻松地活捉那个‘心理医生’……”
她用能让对方愧疚的话题避开了自己答应将阿罗德斯引荐给愚者先生的事,转而问起罗塞尔来到这片地下区域的原因。
交流之下,夏洛特注意到对方同样也是触摸到了一幅绘制地下洞穴的壁画后才突然出现在这条通道之中的,两人经历极为相似,只是“进入”的地点不同,却殊途同归,再次碰到了一起。
“这么看,苏希特市内恐怕不止我们遇到的这两处入口,否则这也太过巧合了……”她分析道,“这很可能是专为那些邪教徒准备的通道,他们平时可以分散躲藏,需要行动时又能迅速集中,而那些壁画自带的、让普通人忽视的效果,又能避免被外人触发,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这里就是几个月前制造老城区的献祭事件,最近又杀死雅各布的邪教徒的据点……”罗塞尔喃喃道,因为离开的“门”被涂黑,通道中又挂着像是为谁准备的油灯而产生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你有办法通知机械之心或净化者们吗?”
夏洛特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在罗塞尔同样露出失望表情后才说道:
“不多,也就那么两三种吧。”
说着,她拿出随身携带的仪式蜡烛,布置好简易祭台,制造灵性之墙,再以不太熟练的咒语道:
“我!
“我以我的名义召唤:遨游于上界的小型灵体,可供驱使的友善生物,独属于夏洛特·索伦的信使。”
橘黄的烛火霎时染上了代表冥界的惨绿色,呼啦膨胀起来,一条金毛大狗从火光的阴影处钻出,摇晃着尾巴仰头看向夏洛特。
顾不得欣赏一旁罗塞尔陷入呆滞的模样,她迅速对自己的信使说道:
“替我传口信给圣罗克区的大教堂里那位‘净化者’队长维耶芙女士,就说我和罗塞尔误入了邪教徒位于地下区域的据点,他们利用遍布苏希特市各处的诡异画作当做通道往返,很可能在酝酿某些危害极大的阴谋。
“让他们在博尔斯区和下科鲁斯区寻找……”
她话音未落,一旁的罗塞尔就开口提醒道:
“这里很可能位于旧城区地下,在邪教徒曾经举行祭祀仪式的地方,那处壁画就在旧手套街那栋废弃的工坊旁小巷子里。”
夏洛特瞥了他一眼,选择相信对方,对信使伯鲁斯重复了一遍,随后补充道:
“如果你无法进入那座教堂,可以在门口寻找能看见你的教士帮忙,让他们请维耶芙女士出来,明白了吗?”
毛发柔顺的大狗幅度夸张地点了点头,张口发出夏洛特的声音:
“明白了……吗。”
随后,它钻入将周围映照得一片幽绿的烛火之中,返回了灵界。
见烛光恢复正常,罗塞尔才凑了过来,有所期待地询问道:
“这就是能快速将信件或口信传给他人的灵界信使?我也可以拥有一个吗?”
和我得知信使存在后的反应一模一样……夏洛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立即撤去祭台,而是用同样的方法召来了独属于特雷斯·塔玛拉的信使,让这具脑袋几乎顶在地下通道天花板的全身铠甲从灵界来到了现实。
随后,她犯难起来,因为两人都没有携带纸笔,没法写信告诉那位正在追踪邪教徒的强大非凡者这里有他的目标。
思索片刻,夏洛特试着问道:
“你可以传递口信给自己的契约者吗?”
唰——
铠甲的金属面罩快速抬起,露出头盔空无一物的内部,一道孩童般稚嫩的声音从空壳深处传来:
“可以。”
不会真有个小孩蹲在里面开大车吧,又或者只能看到一个刻在铠甲内部的魔法阵?夏洛特忍住探头望向铠甲内部一探究竟的冲动,把刚才和伯鲁斯交代的口信重复了一次,只是将通告目标改为了特雷斯。
铠甲信使没有多问,重新合拢面罩就向后退入阴影,很快消失不见。
还可以用我随身携带的“替身镜子”召唤阿罗德斯,让它把警告转达给“机械之心”,但一来这件封印物未必会答应我这个几次爽约,最近又忘记给愚者先生引荐它的骗子,二来也容易暴露“愚者”先生的存在……看了一眼身旁的罗塞尔,夏洛特长舒一口气,开始收拾简易祭台。
除了当着罗塞尔的面向“愚者”祈祷,她能做到的所有事都已经做了,连平时极为罕见的灵界信使她都接连召唤了两位,这说不定已经占到了苏希特这座城市拥有的信使的多数,除非莫尔万先生有着不止一位信使。
怎么可能有人同时缔约两个甚至更多的信使,又不是一次性用品……她腹诽着,从罗塞尔手中接过唯一的油灯,一手持灯一手握枪走在前方,利用自己“治安官”的优势寻找着出口。
罗塞尔则同样持枪走在后方,随时提供火力支援。
两人都没提分头寻找线索的事,以免那位被击伤但绝不致命的伪装者再次利用那种神奇的能力混入他们之中。
说起混入我们之中,有一个人的嫌疑简直大到难以忽视……夏洛特脑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小心翼翼跟在自己身后,生怕发出任何声响的罗塞尔。
后者似乎早已将疑惑憋在心底,此时找到机会就立即开口道:
“你好像有心事?”
“我刚才说的那幅把我送到这里,送到你身旁的壁画,是在我家的画室里发现的,”夏洛特本想保持沉默,但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解释道,“父亲很少离开宅邸,每天都会使用画室,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悄无声息地绘制这样一幅画作。”
“你觉得,他是邪教徒的一员,或者暗中为他们提供了一些帮助?”
罗塞尔低声将夏洛特一直不愿去细想的猜测说了出来。
回答他的只有夏洛特间隔几乎一致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