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碎砖不是普通的砖头，而是修建工厂剩下来的建筑废料，质量比普通人建房子的不知强上多少。
结果竟然被眼前的男人轻而易举地捏成了粉末。
这已不是普通黑帮打手能战胜的了。
扑通。
那老头跪倒在地，恭敬地低下脑袋道：
“大人恕罪，我们有眼无珠，竟没认出您是女神的代行。我们愿以善功补过，向教区奉献弥撒献仪，求您饶恕我这鲁莽的罪愆。”
那几个壮汉如梦初醒，手里的棍棒跌落在地，纷纷学着老头的姿势跪下，连声告饶。
瞧瞧这姿势，这说辞，一看就是练过的。
天启教有赎罪券政策，只要没上绝罚名单，基本都可以通过捐献和苦修来赎罪，只是代价多少的问题。
而且还有一定议价空间。
像是眼下的情况，往大了说是刺杀神职人员，往小了说就是纵容偷窃罢了。
裁判权完全掌握在肖恩手中。
他扫过身前的几个人，淡淡道：
“看来这个教区的负责人很不称职。”
老头面色一变，刚想解释，就听肖恩继续说：
“不过这不归我管，我也没兴趣对他的施政方针指手画脚。你们既然愿意奉献，那就去吧。”
此言一出，打手们和老头紧绷的身体都有所放松。
“多谢大人恩典！”老头连忙道谢。
“别急着谢，既然你们不识趣挑破了我的身份，那你们就有义务为我的工作做出贡献。”肖恩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平静道，“带我去见你们帮派的首领。”
打手们微微抬头，将目光聚集在老头身上，正当肖恩疑惑时，那老头苦笑道：
“大人，我就是首领。”
十五分钟后，窄巷深处的一间宽敞房舍里。
肖恩坐在吱嘎作响的椅子上，看着周遭陈旧的装饰，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这里是铁炉帮的总部，它是一个足足有二百多人，而且大多数为壮年男性的帮派。
首领名叫加里德·布顿——就是那个老头，五十九岁，长相阴狠，喜欢喝酒，参过军，平常喜欢待在工人旅馆中，刚刚招惹了不能招惹的人。
按照肖恩一贯的经验，这种规模的帮派，理论上能从事许多赚钱的生意，不说富得流油，但总部绝对不至于这么寒碜。
但事实如此。
“你们每个月要向上面缴多少钱？”肖恩侧头望向加里德，询问道。
“十五银币。”加里德回答道。
“向治安官，还是向教会？又或者，你们还有更上级的帮派？”肖恩追问道，“每个势力都要十五银币吗？”
“不是，一共十五银币。”加里德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连连摆手，“治安官大人和教会老爷都不收我们的钱，偶尔还给我们一些食物。只有工厂收我们的钱。”
肖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十五银币的打点费在他眼中并不多。甚至说太少了。
在亚德里斯，米洛大老爷每个月都要给市政厅和教会超过五十枚金币的供奉，以换取明面上和暗地里的保护和支持。
五十枚金币，听起来不多，拿起来也不多，一个袋子就可以装下。
可一条黑面包才一铜币，一只小羊才五银币，一匹能上战场的好马才十金币。
一个农民一年不吃不喝，把钱全攒下来也不过一金币。
米洛愿意每个月花五十金币上下打点，可想而知利润有多高。
在肖恩眼中，一个正常帮派能赚取的金钱是非常恐怖的。
走私、保护费、当贵族走狗、垄断某些行业的劳工、贩卖人口、高利贷……
随便来一样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肖恩本以为铁炉帮是那种垄断劳工的帮派——通过给工厂招来劳工赚取富人的报酬，同时压榨外地劳工赚穷人的黑心钱，吃两头。
现在看来，好像有哪里出了问题。
怎么反倒还给工厂钱？
“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帮派的主要营收是为这几个新开的工厂介绍劳工。”肖恩问道。
“呃……”加里德神色有些古怪，憋了好一会才说，“瑟林城不缺劳工，工厂的老爷不需要我们帮忙招人。我们为了进厂做工，反倒还要给厂里钱哩。”
嗡嗡……
手机在兜里不断震动，肖恩隔着兜轻轻敲了敲，示意洛林稍安勿躁。
“交钱上班，亏本的买卖你们也做？”肖恩疑惑地望向加里德，“具体情况怎么回事？”
加里德神色有些犹豫，迟迟不肯开口。
肖恩见状，略一思索便明白怎么回事，当即郑重道：
“我以光明女神的名义起誓，绝不会将今天所听到的说给其他人。”
加里德这才开口：
“老爷们给的工钱很高，一个月十五枚银币，还管饭。死了工厂负责安葬，家属还能拿到三个月工钱的抚恤金。”老头脸上满是羡慕，“大家都抢着去，要不是我老了，我也想去。”
“工厂的老爷们心善，还给工人建了宿舍。每个月十五银币是这些房子的租金……”
经过加里德的叙述，肖恩大致明白了铁炉帮的状况。
这与其说是个帮派，不如说是外地工人们抱团取暖的组织，这些外来的劳工，不是有师承的工匠学徒，进不了行会。
但因为工钱很高，往往会遭到其他帮派的嫉妒和欺辱。
所以铁炉帮应运而生，保护外来劳工的利益。
由于建立时间较短，只有三个月，所以目前还没发展出正统的暴利黑道业务，不过他们已经在朝这个方向努力了。
“你们帮派的主要营收是收尸？”肖恩惊讶道，“据我所知，这不是个能赚钱的营生。”
收尸人是个历史悠久的行当，城市里总有些无家可归的人，不明不白地死在街上或者旅馆中，无人认领。
收尸人就是负责处理这些尸体的人。
一般来讲，职业收尸人是由教会指派的神职人员兼任，以避免出现尸变。
但随着时代发展……
好吧，主要是圣辉教教义的原因，人们渐渐崇尚火葬，而圣辉教也鼓励这样做，还为此在教堂后设置了专门的火葬场。
——值得一提的是，在和平时期，火葬场极大程度上促进了圣武士的再就业。
许多人相信，死去亲人的灵魂会在冥冥之中保护自己。但到了圣武士这里，死去的亲人真的可以保护生者不受邪恶侵害。
用骨灰。
而天启教在火葬场方面做的不够好，因为他们并没有掌握圣武士这一超凡序列，同时也没有足够的燃料供应火葬场。
所以收尸人这个行当又有了用武之地。
第二百九十一章 巫师更喜欢挑战正义之士
天启教治下的收尸人，大多数是普通人，只有极少数是由神职人员兼职的。
这与巫师脱不了关系。
由于施法者极大富裕，天启教在守护城市的阵法上有了更多选择，也能更频繁地开启法阵，洗涤城市中的黑暗污秽，大幅降低亡者复生的概率。
不过肖恩觉得，巫师做这些另有目的。
“大人，原本收尸人的确不好赚钱，但现在不一样了。”加里德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市政厅颁布了法律，允许医学院和其他研究机构购买无人认领的尸体做研究。瑟林医院正出高价，一具尸体五个银币呢！”
“瑟林医院？买主就是他们？”肖恩惊讶地问道。
“不是，瑟林医院在西边，太远了，我们一般卖给专门的商贩，他们再转手卖出去。”加里德理所当然地说道，“就是价格低了不少。一具完整的尸体只能卖三个银币。”
“……”肖恩沉默不语。
他真没想到瑟林城的尸体生意这么蓬勃，出价这么高，甚至已经形成了产业链。
肖恩突然觉得，或许还没等到工厂遍地那天，人的肉体和灵魂就要被碾作生产原料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沉声问道，“我是说，市政厅的法律什么时候颁布的？”
“没多长时间……不到半个月。”加里德回忆了一下，说道。
肖恩目光微动。
他可太熟悉这个时代政务系统的迟钝与低效了，不到半个月，就能让一群底层文盲都知道……
这背后一定有人在刻意推动。
在这座城市中，有能力也有动机去做这件事的，只有巫师。
还打着医学院的幌子。
呵，教学材料能用多少？
“你刚才说，在工厂里死亡的工人，会发抚恤金并由工厂安葬。”肖恩追问道，“死的人多吗？”
“这个……”加里德面露难色。
“我知道了。”肖恩点点头，不再追问，“产量如何？”
他盯着加里德的眼睛，沉声道，
“别的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你必须说实话。”
尽管他更想知道死了多少人，但现在问这个太刻意了，还是问些更符合“身份”的侧面推断一下吧。
“大人，我不识字，也算不明白工厂具体的产量，不过自从上个月开工以来，码头的大船数量翻了两三倍。”加里德想了想，认真道。
肖恩的指节轻轻敲在桌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沉吟不语。
铁炉帮的几人也不敢打搅他，纷纷安静等待。
片刻后，肖恩开口道：
“你们帮派应该有门路安排人进入工厂做事吧？”
“有，但是名额很少，多了的话我们也无能为力。”加里德连忙道。
工厂开的薪水实在是太高了，有些消息灵通的农民就算抛下土地也要来城里做工。
“人不多，只有一个。”肖恩淡淡道，“做好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今晚的事了。”
加里德大喜，连连点头：
“没问题，没问题，多谢大人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