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跟我一起走了么?你怎么看见的?”
“我们也在现场看着哦!”雷妮拉的身后,乔汉娜笑着说道。
“这就解释的通了。”瑞德了然道。瓜落只要落在地上,哪里都能冒出猹来。随即像突然来了兴趣一样,一把勾住了伊利克的脖子。“你的那个兄弟,叫、叫……”
“亚力克·卡盖尔,陛下!”突然拉近的社交距离让伊利克有些不适应,想挣开。
“你是哥哥还是弟弟?”
“亚力克是兄长。”
“你们小时候,有没有玩过那种猜猜我是谁的游戏?就是哥哥假扮弟弟,弟弟假扮哥哥,让别人猜不出来的那种。”
“这个……这个……”
“那你们各自有什么好分辨的特征,比如胎记啊,伤疤啊之类的?”瑞德继续问着隐私话题。
“兄长更为稳重一些,我有点……不太爱说话……”伊利克终于挣开了瑞德的手臂。
瑞德有些不满意这个答案,这打起来完全分辨不出来啊。随即灵机一动,将腰上的瓦钢剑解下来,拍在伊利克上胸口。
瑞德的惊人之举让在场一半人都愣住了。
瓦雷利亚钢剑冰冷的剑身抵在伊利克胸口,分量压不重却压得他呼吸一滞。“陛下!??”
“这丫头我护的跟眼珠子似的,捧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瑞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既然负责护卫她,手里得有点像样的家伙事儿。”
伊利克浑身一震,双手下意识抬起,却不敢触碰这世间罕有的至宝。瓦雷利亚钢武器是贵族传承的重器。“陛下,此等重器……臣受之有愧。”
“别激动,没说送给你。”瑞德笑道:“只是让你拿着它保护我的公主而已。”
雷妮拉眼中异彩闪动,斯奈克男爵垂首而立,早已见怪不怪。
伊利克紧握剑柄,单膝跪地,白袍垂落,声音沉稳:“臣,伊利克·卡盖尔,以此剑立誓,必对公主殿下生死以护,绝不二心。”
瑞德心道:将来兄弟相残的时候能砍死你哥就行。
“宝剑有名字么?陛下?”伊利克有些不好意思道,动作忸怩地将宝剑挂在武装带上。
这把剑铸造出来后一直没起名字,因为铸剑的材料中加入了那把捅穿自己心脏的无面者瓦钢刺剑,再加上抹过红袍女梅丽珊卓的脖子,瑞德总觉得膈应。
哥哥的哀嚎?瑞德的脑海里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名字,然后立刻否定掉,接着一个应景的名字脱口而出:“你刚才用它立誓,就叫它守誓吧。”
雷妮拉轻声道:“我的安全就交给你了,伊利克爵士。”
伊利克用带着钢甲的拳头重重敲击了一下胸口,一切尽在不言中。
到达厅堂后,科尔果然侍立在阿莉森王后的身后。
眼睛一直没离开瑞德和雷妮拉的科尔很快就注意到瑞德空荡荡的腰带,以及伊利克腰间悬挂的两把宝剑。不公的感受、嫉妒的愤恨一同涌上心头,让他的眼中火焰升腾。
遵照餐桌礼仪,刚同国王结束交头接耳的奥托首相,神情淡漠地点头示意,随即端着自己的餐具起身,让开了国王手边的座位。红堡的仆人立刻送来了新的餐具和围巾。
“坐过来,孩子。”韦赛里斯拍了拍尚有奥托屁股余温的座椅招呼道。
瑞德牵着雷妮拉的手,体贴地拉开座椅,让未婚妻先入座,这才坐到韦赛里斯的手边。
红堡的伙食明显比潮头道的要上档次多了。
铺着白色桌布的雕花木桌上,各色珍馐在烛火柔光中熠熠生辉,尽显王室奢靡。蜜渍果蔬裹着厚厚的糖衣,甜度齁人;血橙冻清冽清甜,果肉饱满;烟熏火腿肉切成精致薄片,夹着开胃解腻的洋蓟。
居中的烤孔雀羽翼斑斓完整,刷蜜黄油烤制的外皮焦香浓郁,肉质浸满香草与酒香。一旁的蜜汁烤乳猪通体金红酥脆,腹内填满坚果果干,甜香浓郁。红酒慢炖的鹿肉酥烂入味,酒香消解野味,层次丰富;此外还有焦香的烤野鸽、醇香的麦芽焖牛肋排、柠檬蛋糕、香料蜜酒······
韦赛里斯热情地给瑞德布菜并斟酒,瑞德果断意识到这顿饭不简单了。
待瑞德吃得差不多了,韦赛里斯这才缓缓开口:“你对雷妮拉的维护我都看在眼里,老实说,作为父亲我很汗颜,我亏欠我的女儿良多······”
虽然很想直接跳跃到转折部分的重点内容,瑞德还是耐着性子做出认真倾听状,彩虹屁更是适时地脱口就来:“雷妮拉曾告诉我,我那素未谋面的岳母大人是您这一生唯一的真爱······”
阿莉森的餐刀在银质的餐盘上划出一阵短促的摩擦声。
“而您不只是受人敬仰的国王,更是一位宽厚温柔的父亲,你给予她的厚爱,胜过世间一切珍宝。她还说过,七神赐予她最大的幸运,便是生为您的女儿······”
雷妮拉努力地维持着快要绷不住的孺慕表情。
韦赛里斯则露出吸上瘾的笑容:“最近我听到宫廷里有些谣言,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没有更换继承人的打算!”
奥托爵士紧紧地抿住嘴唇。
“但有件事,我不得不开口,你用三百万金龙的挤兑威胁旧镇银行的事情,做的有些太过了,旧镇是铁王座的封臣,未来也将是雷妮拉的封臣,你不能让雷妮拉把自己未来的臣民当成敌人一样防备。”
话音落下的瞬间,长桌旁的烛火似是轻轻摇曳了一下,暖黄的光晕晃动,将席间众人的神色映照得明暗不定。
奥托首相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
阿莉森的面容依旧温婉端庄,可握着餐刀的手指却悄然收紧,刚刚扣破的指甲盖沁出一丝细小的血珠。
瑞德脸上笑嘻嘻,心里妈卖批:你女儿受气的时候你装瞎,你老婆给你吹枕边风、老丈人给你咬耳朵你就出来和稀泥了,和稀泥是这样的玩法么?但还是不动声色,笑着给韦赛里斯的空杯中续上一杯酒。“看来我们存在一些理念上的不同。”
“您是一位仁慈的王者,您的施政理念处处透露着仁慈,七国因您您的平和与仁爱享受着宁静富足,没有战乱纷争,各地领主得以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您心怀悲悯,待人宽厚,从不以铁血腥威压服封臣,凡事皆以包容忍让为先,竭力维系维斯特洛的安稳统一。在您的治下,铁王座褪去了杀伐戾气,朝堂少有酷吏苛政,贵族纷争多被您温和调和,民间再无苛税战乱之苦。世人皆赞您是仁厚的君主,以一己温和之心,护住了七大王国的太平盛世。”
“但我不同!作为一个开国君主,一个开拓者和奠基人,我不是一位仁主,我更信奉武力之下的规则和秩序,手中无剑,和有剑不用不是一回事,保有随时杀死不臣者的能力,然后克制杀意、审慎不发,这才能让我手底下那些个被征服者不敢轻举妄动、轻易反叛。”
瑞德身体微微前倾。“这道理放在七国也是一样的。您的仁慈是基于您已经坐稳了铁王座,可雷妮拉未来要走的路比您难得多,女性登临铁王座,本就先天弱势,天下领主心底暗藏轻慢,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她的破绽,等着看她软弱失据。我的打算也很简单,雷妮拉负责像您一样,和颜悦色地和人说话;而我,负责让心怀不臣者,跪着听她和颜悦色地说话!”
瑞德语气层层递进:“旧镇便是最好的例子。如果海塔尔不做逾矩之事,我便没有雷霆手段,那笔钱会按照城堡建设的进度,每隔几个月几万几万的、细水长流的被支取,但如果敢有不臣之心,便雷霆加身,挤兑到破产!”
短短一席话落地,奥托脸色骤然僵住,眼底流露出浓重的凝重与忌惮;阿莉森指尖的刺痛拉回她的思绪,温婉的眉眼间悄然覆上一层阴霾;科尔呼吸骤然发紧。
唯有雷妮拉侧首望着身侧的未婚夫,眼底藏不住的笃定与暖意。
韦赛里斯久久沉默,烛火在他疲惫的眼眸中明明灭灭。“你让我想起了一位祖先······”
“残酷的梅葛?”
“征服了旧瓦雷利亚的版图,让你膨胀了。”韦赛里斯呷了一口酒。“一味地信奉武力,一味地强硬,再多的军队,再强横的巨龙,也不可能镇压所有的不臣,你的敌人会越来越多······你现在举目望去,厄索斯几乎全都是你的敌人吧?孩子?你难道想让维斯特落也全是你的敌人么?”
“所以我除了大棒,还带来了胡萝卜。”瑞德轻轻摩挲着杯沿,酒杯冰凉的触感,恰好中和了席间的紧绷氛围。
“你说什么?”
“不好意思。那是个比喻,意思是除了武力威慑之外,我还有利益驱使的手段——一个大计划。”瑞德想将一份草案递给韦赛里斯。
“关税同盟?”
“您知道一个商人从旧镇出发贩运货物到厄索斯,要经历多少道关卡,交多少税么?”
“坦白讲我对此并没有研究。”韦赛里斯光棍道。
“我举个例子吧,一个普通的黄铜密尔透镜,运到旧镇卖给一个学士时,它的售价是制造成本的十倍,其中一倍是运费,五倍是偿付过境关卡的税费,一倍是风险补偿,剩下三倍才是利润。这也让商业流通局限在一些高价值商品上。商人们有句话,叫百里不贩粮,因为没有粮荒的情况下,超过一百里格的路程,贩运粮食的利润约等于零。”
“而我和雷妮拉的婚姻,让我看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彻底免除厄索斯城邦与维斯特洛之间的双向关税,促进贸易往来,让所有人都能从中受益。”
“就拿粮食来说吧,七国受长夏与长夜更迭桎梏,每逢长冬降临,粮产骤减,无数贫民冻饿死去;而厄索斯的长夏之地,几乎不受长夜严寒侵扰,粮产丰饶。往后每至长冬,厄索斯的富余粮食、御寒物资便可源源不断输入七国,接济全境贫民。而七国精良的商品和特产,也能远销厄索斯。”
“这是其中一种可能,但事实上,厄索斯和七国之间还有无数种类似的可能。总而言之,互惠互利,合作共赢,很多人会因此受益,而在这期前,我会在七国交到很多朋友,厄索斯的臣民也会领略到您的仁慈和王者风范。”
韦赛里斯闻言浑浊的眼眸骤然一亮,顾虑和疲惫的神色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兴致。他一生偏爱安稳治世、富民安邦,最乐见七国富足、百姓无饥寒之苦,瑞德这番利国利民的构想,恰好戳中了他心底最在意的王道根本。
“厄索斯城邦林立,派系繁杂,你能确保商路通畅、贸易稳定?”
“武力和通商,二者相辅相成······”
“你如何解决粮食的低利润和高需求之间的平衡问题,要知道······”
“船只总是要附带压舱石的······还可以颁布一些政令······”
席间局势彻底逆转,原本国王意在劝解制衡、敲打瑞德行事过激、调和海塔尔家族矛盾的谈话,已然被瑞德彻底带偏。一场本该施压加和稀泥的家宴,转瞬变成了两王畅谈新政、共谋盛世的热切讨论。
奥托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心底满是焦灼与无力。他精心铺垫此番谈话,本意是借国王仁厚之心,逼黑龙王退让,避免旧镇的损失,保全海塔尔的颜面与财力。可话题被瑞德彻底带偏了,关税同盟、万民受益的宏图大义,牢牢锁住了国王的心思,现在他根本没有再提和解的兴致。
阿莉森温婉的面容上挂着牵强的微笑,交叠在餐桌布之下的手又不自觉地扣起了指甲。
两人满心焦灼,却只能端坐原位,连半句插话的余地都没有。
一旁的雷妮拉将两人的失态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弧度,眼底只剩笃定与强势。
那笔制衡海塔尔的三百万金龙,绝无退让分毫的可能。这不仅是一笔巨额财富,更是震慑、敲打旧镇的利器,无论如何,这笔钱她都会死死攥在手中,绝不松手。
私宴临了,瑞德向韦赛里斯提出辞行。
“请允许我向您辞行,明日,我想带着雷妮拉一同前往旧镇,顺带拜访沿途的领主,为这大计划做一些铺垫和准备。”
“你兜了这么一大圈子,该不会就是为了拐带我的女儿出去私会吧?”老丈人故作轻松地开玩笑道。
“不好意思,被您发现了。”
翁婿俩相视一眼,露出意味深长地微笑。
第151章 黑港城
黑港城盘踞在赤红山脉北麓的岩丘之上,整座城堡由黝黑坚硬的玄武岩垒砌而成,在边疆地常年的烈日与风沙下泛着沉冷的暗色。因此得名黑港城。
因为紧邻多恩边境,扼守骨路北口,它是对抗多恩入侵、清剿山地匪帮的军事堡垒,这里的每一块巨石都带着战火打磨的粗粝。城墙厚重高耸,墙垛间布满箭孔,外墙遍布着麻坑、刀痕和火烧的斑驳痕迹。一道干涸的深壕沟环绕城池,沟底插满削尖的木刺。
城堡主体依山而建,主塔不算高耸却极为坚固,石墙厚得足以抵挡投石机轰击。堡内庭院狭小逼仄,除了习武场地,就只有一小块花园种植着一些耐活的花草。
总体来说,这是一座战争气息很浓郁、生活气息很少的军事堡垒。
而现在,掐着腰站在城堡中央,像个将军一样大声发号施令的却不是西蒙伯爵,而是梅拉伯爵夫人。“把马粪清扫干净!窗户擦亮!桌子抹干净!还有,更多的蜡烛!”
“别放花瓣了佩吉,算我求你了,我都快成娘们了!”哈慕闻着浴桶里香香的味道,露出极不适应的表情。
“你妈这模样简直可怕的要死!”挺着大肚腩,活像一头刚脱完毛的猪一样的西蒙伯爵,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板凳上耷拉着脑袋,阿伦学士正在捣鼓他的头发。
两个绣娘坐在旁边,对着刚量出来的尺寸改宽老爷和少爷的旧礼服。边疆地不太平,对于习惯把盔甲的内衬当成常服来穿的黑港城老爷们来说,他们都记不清多长时间没穿礼服这种玩意儿了。
但今天一大早,打了鸡血的城堡女主人就开始拾掇这潦草的父子仨。
“话说,公主和你的那位黑龙王会来我们这种又穷又破败的边塞小城?啊嗷~!轻点!”西蒙伯爵龇牙咧嘴道。
“抱歉,老爷,这套家伙事好久没使了,剪刀有些涩了。”阿伦学士歉意道。
“信上都说了,你看了三遍。”劳伯说话的时候一动不敢动,哈慕的侍从拿着一把锋利的剃刀小心翼翼地刮着他下颌的胡茬子。
“上一次有龙飞过来,还是在50多年前,我当时还在襁褓里呢。”
“爸爸,请不要再重复那个亚莉珊王后抱过你的故事!你没喝过她的奶!”哈慕痛苦道。
梅拉夫人一身华丽的丝绸刺绣礼服,珍珠项链戴在天鹅一般修长的脖颈上,眼睛却像鹰一样四下扫视,搜寻着不合时宜的事物,很快她就发现了新的目标。
西蒙伯爵立刻缩头。
“都怪你这个穷鬼窝囊废!艾莉连一件像样的丝绸礼服都没有!我还得用我的旧衣服给她改。”
“小孩子天天长个儿,做好了半年不到就没法穿了,你给她用丝绸多浪费啊。”西蒙伯爵小声嘟囔道。
“来贵客了!”梅拉夫人用尖利的手指头戳着西蒙伯爵的肥肉。“你个黑心肝的!你女儿穿着一身平民一样的亚麻衣服丢的不是你唐德利恩家的脸是吧?”
“我又没说不给她做。”
“你是觉得一件礼服一个上午能弄完是不是?”
“你放过我,折腾你儿子行不?”
一个上午的鸡飞狗跳,黑港城终于被拾掇成了能入梅拉夫人眼的模样,巨龙的振翅声也在城堡的上空响起。
“黑港城听候、呃……欢迎您的到来,公主殿下,黑龙王陛下。”西蒙伯爵领着妻儿一同行礼。
阿伦学士则努力克制扶额的冲动,交给老爷的迎宾礼仪话术他又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