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昧打扰,唐德里恩伯爵。”雷妮拉回了一礼。
“这是我们的荣幸!殿下。”
劳伯看着雷妮拉身后那个熟悉的身影,激动得就要上前,梅拉眼疾手快地拉住自己的冒失儿子,同时眼中异彩涟涟,恋恋不舍地打量着那位素未谋面的儿媳。怪不得臭小子会冲动,这模样,哪怕没有伯爵领当嫁妆,也会一堆人抢着娶。
“这是我的妻子梅拉,她来自绿石堡的伊斯蒙家族。”西蒙伯爵开始介绍自己的家庭成员。
“今天的你简直光彩照人。”雷妮拉按照社交流程硬着头皮说着夸人的话。
“哪里哪里,不年轻啦!”梅拉夫人喜笑颜开。
“这是我的长子,哈慕。”
“殿下。”
“是个英俊的小伙子。”雷妮拉硬着头皮道。
这话更适合长辈对晚辈说,但同样紧张的西蒙伯爵没察觉出毛病,瑞德也就坏笑着没有纠正。
雷妮拉不喜欢红堡宫廷的憋闷,喜欢骑着龙到处飞,露脸少,说话少,接人待物也少,因此她的社交能力亟待提升。就得多见人,未来女王是个社恐这可不行。
“我们家老二,劳伯。”
“殿下,陛下。”劳伯中断了和妻子的眼神交流,寒暄道。
“瑞德和我提过你,说你是个少有的骑士。”是自己这边的人,雷妮拉的压力就小了很多。
“这是我小女儿,艾莉安娜。”
“殿下!”新改的礼服显得有些松垮,但一条粉钻项链为这条裙子增添了不少华贵气质,同时,小丫头大大方方的仪态让人感觉很舒服。
“真是个落落大方的漂亮姑娘,将来定是出色的领主夫人,不知道会有多少年轻小伙子踏破你家门槛来求亲呢?”瑞德上前一步寒暄道。
艾莉安娜红着脸屈膝行礼。
雷妮拉暗暗松了口气,有瑞德撑场,社交压力轻了大半。
“哪里哪里,过誉了。”西蒙伯爵连连摆手,引众人入厅:“陛下、殿下,里边备了烤肉麦酒,请入座。”
厅堂陈设简朴粗犷,但打扫得极为干净,四周燃烧的火盆和悬吊着的蜡烛台让这所采光不足的城堡厅堂内满是明亮,宴会已然备好,桌上全是边疆实在吃食。
梅拉夫人热情招呼,阿伦学士在旁捏着把汗,生怕伯爵再说错话。
劳伯终于牵住了乔汉娜的手,不住地摩挲。哈慕则看着弟媳那绝美的脸蛋,陷入了呆滞,被妹妹艾莉安娜踩了一脚脚趾才回过神来,收起了失礼的眼光,眼底满是羡慕。
“殿下,陛下。我是个粗人,有话我就直说了。黑港城效忠于风息堡的拜拉希恩家族,所以我的所作所为,必须和我的主君保持一致。”两杯酒下肚,西蒙伯爵也就不端着了。
“冒昧打扰了,但我们不会让你为难。来这里是为了三件事情,第一,我们准备前往旧镇,借宝地歇息一宿。第二,”瑞德朝着快粘到一起的小两口努努嘴:“顺道送你儿媳回家,让他们小两口团聚;第三,送另一位下属回家探亲。”
“我才刚从维尔城回来。”劳伯这才看到了温蒂斯也在。
“那就劳烦你再去一次。”温蒂斯没好气道。
“你家里一切安好,我给梅里他妈送过钱了。你叔叔和兄弟的骨灰我也找人送回去了。”刚新婚燕尔就和娇妻分离了好长一段时间,劳伯不想再分离一次。
“封君怎么吩咐你的,你就怎么做。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点道理还要我教你吗?”西蒙伯爵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看着温蒂斯那多恩人的样貌,西蒙也明白怎么一回事儿了。“维尔夫人,让你见笑了。”
“您客气了,西蒙伯爵。”
“我快去快回,两天就能赶回来。”劳伯盯着乔汉娜不舍道。
“我到达旧镇后,会带着运粮船直奔厄索斯,雷妮拉还要去趟谷地,你们有的是时间腻歪。”瑞德笑道,随即看向西蒙伯爵:“黑港到维尔城路况还好走么?”
“你给我们家二小子封了爵,有些事我便不瞒您了。没什么不好走的,这都是半公开的秘密了,一年下来,多恩和边疆地两边小打小闹的打个半年仗,然后再偷偷摸摸地做半年生意。”
“铁王座允许?”
“他不允许又能怎么地?两边都是苦哈哈,不通商活不下去啊,风暴地和河湾地的粮食没少往多恩卖,那边的血橙和夏日红也没少出现在君临王公贵族、朝堂重臣的餐桌上。”西蒙伯爵端起粗陶麦酒碗仰头灌下一大口,放下碗盏时重重磕在木桌上。“多恩穷,我们边疆地也不富裕,没了走私商队给我们倒腾物资和抽分子,黑港城有半数人都要饿肚子。相互行个方便,日子过得去而已。”
“真要断绝贸易,打生打死的,那帮饿急眼的多恩人会直接去当沙盗,地里没长熟的庄稼都要打破头地抢,我们也得损失惨重。”
雷妮拉静静听着,作为自己父亲的酒侍,见惯了御前会议上冠冕堂皇的律法条文、体面虚伪的权力博弈,从未见过这般直白粗粝、扎根于生存的底层规则。“所以这是两边人相互妥协,给彼此凑活出的一条活路。”
“说的没错!”西蒙伯爵颔首。“半年械斗厮杀,争点个山地草场、水源和矿脉;剩下半年偷摸做点生意,交换点钱粮过日子。打是做给上头看,生意是给自己留活路,这便是边疆地。”
看着雷妮拉并无异常的神色,阿伦学士终于松了口气,悄悄放下了悬着的心。别人底细还没探明白呢,自家的底先交代干净了。
另一侧,劳伯早已全然忘了席间的谈话,心思全在新婚妻子的脸上。乔汉娜脸颊残留着淡淡的绯红,任由劳伯握着手,眼底藏着温柔的依恋。
梅拉夫人坐在主位侧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里满是笑意。
“陛下,听劳伯说,您会支持我这儿媳妇获得石盔城女爵的位置?”西蒙伯爵端着酒杯看似无意地问道。
瑞德淡淡颔首。“但我们仅仅提供法理支撑,帮她坐稳石盔城正统名分。”
“汉娜,我可以这么叫你吧?”西蒙伯爵带着醉意的眼珠子里满是精明的算计,立刻趁热打铁看向乔汉娜:“你孤身回石盔城势单力薄,黑港城兵马常年戍守边疆,历经厮杀,战力远胜石盔城那群养尊处优的守备兵。你只要开口,唐德里恩家族就是你最大的助力!封君那里我也能出力,唐德利恩、伊斯蒙还有史文三个家族,他拜拉席恩再有意见,也得考虑三个伯爵领的分量。”
面对公公主动递来的武力底牌,乔汉娜身形端坐,轻轻摇头。“不必劳烦。我在君临露过脸,我叔叔已经注意到我了,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无依无靠、侥幸攀附王室的孤女,为了消除隐患,他会主动出手的,我只需要引蛇出洞,然后置身事外即可。有了弑亲的罪证,我才能干干净净地拿回爵位,不落半点非议。”
西蒙伯爵眉头微沉,直白点出要害:“史文家族可不止亚拉尔这一个男人,你想走合理合法的路子,怕是争不过那些带把的,哪怕他们是旁系。”
乔汉娜抬眸,眼底最后一丝温婉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凉薄与狠戾:“如果有必要,我也可以成为史文家族唯一的子嗣,二十万金龙足以雇佣一支海盗舰队。所有觊觎我父兄基业、篡夺石盔家业的旁支亲族,我会一一清算。”
梅拉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前看似温婉沉静的儿媳,根本不是可供拿捏的柔弱少女,而是个藏锋于内、心思阴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角色。浓浓的忌惮瞬间攫住了她的心神,她侧头看向身侧满眼柔情、毫无防备的儿子劳伯,忧虑瞬间泛上心头。
自家的傻儿子根本驾驭不了这般城府深沉、杀伐决绝的女子。
瑞德眼底掠过一抹赞许。看了看心思缜密、手段狠绝的乔汉娜,又看向磊落勇武、心性纯粹的劳伯,愈发确信这桩婚约无比妥当。蛇蝎美人和傻小子的黑白配,绝佳的互补。
“殿下、陛下,边疆小城无珍馐佳酿,唯烤羊肉和自产的麦酒,粗茶淡饭,还望二位不要嫌弃。”
梅拉夫人想着晚上再和丈夫商量一下,主动安排起宾客留宿的事情。“容我告退片刻,夜里城堡风大寒凉,我去检查一下客房壁炉的篝火。”
“夫人费心了。”
第152章 高庭
翌日,将两名下属留在黑港城后,瑞德和雷妮拉便沿着玫瑰大道直飞高庭。
临近高庭,从龙背上俯瞰,连绵不断的美景终于让瑞德明白为什么高庭会是维斯特洛最美的城堡。
漫山遍野金色玫瑰、果园、大片金黄色的麦田和绿油油的草场不断跃入眼帘,成群的绵羊因为瑞德和雷妮拉的低飞看景,受惊跑动起来,好似一片片白云在风中移动和变换。
波光粼粼的曼德勒河上白帆点点,商船、渔船、游船络绎不绝,
河畔平缓山岗上,坐落着一座通体由打磨光洁的白色大理石构筑的城堡,其三道环形石墙层层抬升,越向内墙越高越厚重,修长雅致的圆塔错落拱卫城墙,外中两墙之间是翠绿色荆棘迷宫。
随便哪个视角都是出片的美景。
“我都有点想放弃征服世界,搬到这座城堡里来养老了。”下了龙背,瑞德望着眼前田园牧歌的景色有些感慨道。
“确实好看,空气也比君临好,是青草,麦秆还有花香的味道。”雷妮拉吸了吸鼻子。
话音刚落。
“嘶嘎~!”
光煞俯冲而下,低空滑行,驱赶着一大群绵羊飞向瑞德所在的方向。
“思昂~!”
夜煞张开尖牙密布的大嘴,幽蓝色的龙焰扫过,一堵火墙瞬间升腾而起,受惊的畜群刚要转身逃跑,光煞的粉紫色龙焰配合着完成了合拢,大火淹没了这群肥嘟嘟的猎物,几百只绵羊在龙焰的持续炙烤下很快变成了焦黑的熟肉。
光煞随即落地,两条龙像走地鸡一样,不断地移动、叼起,一口一个。叙拉克斯也加入进食,但她的个头小,一只羊要撕扯好几次,才能吃完。三头龙和谐相处的好似一家三口。
龙的平和或暴虐取决于骑手之间的关系,骑手和骑手是夫妻,两头龙甚至汇结成伴侣,如果骑手和骑手关系紧张,彼此的巨龙甚至会在无人指挥的情况下会相互撕咬。
不一会儿,干净的石板路和绿油油的草地上便满是焦黑的火痕,深陷地面的大脚印和四处溅落、冒着热气的血迹。一名气喘吁吁的牧童终于追赶了过来,随即面色惨白,眼神呆滞地瘫坐在了地上。
“你可真不愧是一名坦格利安,走到哪里都带着血与火。”瑞德倒打一耙,随即朝那名牧童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雷妮拉翻了个白眼。“管好你的龙,不要践踏了宾客权利。”
那个半大的放羊娃无助地左右张望,在确认没有大人能来给自己兜底之后,才绝望地认命。费劲地挪动着不住发抖的腿,好半天才来到了瑞德身前,在移动的过程中,他努力不去看巨龙的血盆大口,不去听巨龙咀嚼骨骼的咔咔声。
瑞德扔给放羊娃一袋金龙。“你的羊我买了,你的主家要是为难你,就说是黑龙王强买的。”
伴随着一阵哒哒的马蹄声。
一个身穿玫瑰和藤蔓浮雕铠甲的骑士在几名打着旗帜的骑兵的簇拥下向着瑞德小跑而来,骑兵的枪尖上,是鲜亮的青草绿旗帜,正中用金线绣着一朵盛放的、带刺的金黄玫瑰。
瑞德昨天就已拜托黑港城的阿伦学士代为去信,而巨龙庞大的身形让高庭的主人知道了龙王的到来。
“加尔斯总管!”牧童如见到大救星一般拔腿就往来人身边跑,那动作比刚才利落多了。“龙,羊全给龙吃了……”
“赫德,注意礼貌。”加尔斯·提利尔在几十步之外边勒停了战马,步行走到了近前,随即躬身行礼。“高庭欢迎您的到来,公主殿下、黑龙王陛下。”
“高庭公爵不出来亲自迎接么?”
“请原谅,公爵大人还没有学会骑马。”
“?”
……
瑞德原以为高庭公爵不卖粮食给自己是因为娶了科斯塔恩家族的女儿倒向了旧镇,没想到是因为主弱臣强,缩头乌龟般韬光养晦呢。
“尊敬的雷、雷妮拉公主,黑、黑龙王陛下,请享用高、高庭的盐和面包。”年仅七岁的高庭公爵洛拉斯·提利尔在瑟鲁学士的指导下,磕磕巴巴地进行着宾客权利的仪式。
十一岁的妻子安尼特·科斯塔恩在他身侧报以鼓励的目光。
十岁的雷妮拉一副郑重的姿态享用沾盐的面包。
瑞德有些想要扶额,这算什么?小孩社交么?主弱臣强,主少国疑,河湾地的封臣能仅仅阳奉阴违都算是给铁王座面子了。
“话说,你不能代表高庭出来话事么?你不也姓提利尔?”瑞德看向加尔斯。
“抱歉,陛下,我是低枝上的玫瑰。”加尔斯本分道。
雷妮拉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瑞德,示意他取用面包和盐,完成宾客权利的确认。
“洛拉斯公爵,厄索斯有近千万人口正在遭受饥饿,我需要粮食。”享用了盐和面包之后,瑞德直入主题。
七岁的洛拉斯攥紧衣角,看了看瑟鲁学士的提示口型,强装镇定地答道:“您、您已经同海塔尔家族达成了协议,他们如今正在收购你所需要的粮食。”
“那个数量不够,我还需要一些冗余的备份,从国王大道运往君临,再从君临向泰洛西和里斯转运。”
“河湾地物产丰饶,粮食向来敞开售卖,并无禁令,商人们自会与您交易。”
“我要的不是散商贩运,是高庭官方出面,统筹整船整仓的粮食。”瑞德语气沉了几分,显然不满这般敷衍推诿。
小公爵顿时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绝。身旁十一岁的安尼特见状上前半步,轻声却清晰地接话:“陛下,这件事不是单纯的粮食多寡,高庭若是帮您做事,便是表明了立场。提利尔身为铁王座封臣,行事须与封君保持一致。而您,说到底是一位外邦君主。”
“你说话算数么?小夫人?”瑞德望着比洛拉斯稳重太多的安尼特,最后那个“小”字拉了长音。
“她、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小公爵略微有些护妻道。
“好吧。”瑞德撇嘴道,提利尔家族的女人当家也是老传统了。
雷妮拉见状,想要帮助瑞德反驳:“我是龙石岛公主,铁王座的法定继承人,若高庭向我的未婚夫承诺便利,便是向未来的女王效忠。”
“公主殿下,请您原谅,您是王储,却并非今日的国王。”安尼特顿了顿,索性把话挑明:“世人皆知,提利尔本是总管出身,靠铁王座的支持才能统治一众河湾地的强势封臣。在上一代高庭公爵去世,国王陛下娶了旧镇海塔尔家族的阿利森小姐为王后,高庭便越发势弱无依,我们不能也不敢轻易表态支持你们中的任意一方,请见谅。”
“怒火燎原”之役,河湾王国国王孟恩九世及其儿孙兄弟、堂亲表亲们一道灰飞烟灭,只有一个外甥撑了三天,也仅仅是撑了三天,园丁家族就此消亡。
原本,按照本土的传统,河湾地诸多的青手加尔斯后裔家族自然有资格按照血缘的远近亲疏,论资排辈去要求高庭的统治宣称。
但有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家伙捷足先登。
园丁家族的总管哈兰·提利尔主动献出了城堡钥匙,宣誓效忠“征服者”伊耿。作为回报,伊耿将高庭城堡和河湾地区的统治权赐给他,任命他为南境守护和曼德河流域总督,园丁家族从前的封臣都要效忠于他。
不得不说,“征服者”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