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德话音刚落,厅内骑士与侍从们脸色微变。
瑞德直视着蒙德,语气渐冷:“所你明白宾客不接受盐和面包代表这么什么吧?”
话音刚落,半空中传来巨龙双翼沉闷的拍击声,不少人惊慌地望向窗外。
“咚~!”“咚~!”
一声巨物落地的巨响,瞬间让接见厅内喧闹的人群猛然一惊。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厚重的石质地板的颤动。
天花板上的灰尘与积年的碎屑簌簌往下掉落,如同一场细小的雪,落在地毯、桌布与众人的肩头发上。
大厅中央高悬的青铜吊灯剧烈摇晃,铁链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摩擦声。长桌上的银器、酒杯跟着跳动,蜜酒与葡萄酒洒出杯沿,在桌面上淌出深色的水痕。
海塔尔的骑士与侍从们站立不稳,有人下意识扶住柱子,有人惊慌地望向窗外与塔顶,脸色煞白。年幼的蒙德·海塔尔踉跄了一下,被侍从慌忙扶住,方才的傲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惊惶。
整座参天塔,仿佛在巨龙的怒吼之下微微战栗。
“嘶昂~!”“嘶嘎~!”巨龙的怒吼声震撼着每个人的耳膜。
大厅高处的彩绘玻璃窗应声炸裂,碎片哗啦啦倾泻一地,风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和特殊的龙臭味灌了进来。
随后,整个大厅里静谧到落针可闻。
瑞德背着一只手,用小手指挖了挖耳朵,重新打量起大厅里一众脸比袍子还绿的海塔尔。“有句话送给你,小崽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他么是真虎!你爹跟你叔都不敢跟我玩这套,你上来想把我拴在宾客权利的绳子上?”
瑞德向前一步,气势压得小蒙德下意识后退半步,方才那点故作威严的傲气瞬间散了大半。
周围的海塔尔骑士手按剑柄,却没人敢真的拔出,彩色玻璃窗外,巨龙可怖的瞳孔正透过碎裂的窗框,冷冷地注视着厅堂内的人群。
“不可能,那么远的距离,龙怎么可能会收到命令。”蒙德咬牙道。
“看样子没少研究。”瑞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可你对瓦雷利亚龙王的能耐一无所知。”
就在场面一触即发之际,人群里一名须发皆白、颈间挂着颈链的学士快步趋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此事全是老朽与几位理事自作主张,与少爷无关,银行停业、粮食拖延,皆是老朽一人糊涂,甘愿领罪,任凭陛下处置……”
瑞德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嗤笑道:“别异想天开了。一个学士就把事情揭过,未免太看不起我,我的愤怒这么廉价么?你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滚去写信给你们老爷,别说我欺负小孩。”
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魏蒙德:“你算清楚了吗?加上现有的船,还差多少,才能一次性把约定的粮食全部运走?”
魏蒙德收起看热闹的笑容,略微沉吟,然后朗声道:“至少还需要三十艘远洋大帆船,才能一次性装完所有粮食。”
瑞德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脸色惨白的小蒙德身上。“你听了吧?小崽子。我不跟你们扯皮,三天时间,海塔尔家族即刻调集足够的船只,把我需要的粮食足额装船。”
“不然,”瑞德拍了拍蒙德嫩绿的小脸,语气森然。“龙焰帮你们照亮前程。”
第154章 不太平的海路
君临红堡,首相塔。
奥托抿着嘴,克制地把手中的旧镇来信递给哥哥霍伯特·海塔尔。沉重的鼻孔出气声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霍伯特看完后也是面色难看。“能否先发制人?”
“从旧镇来的信不止一封,瓦列利安家族的魏蒙德当时也在。”
“我出来的有些久了,我这就动身返回旧镇。”
“不要把蒙德的教育完全甩给学士,那是个失败之举。”
“我会的。”
“狠揍他一顿。”
“这不用说我也会的!”
霍伯特伯爵离开后,奥托拿出两张信笺开始写信。一封寄往青亭岛,一封送往狭海对岸。运粮的船队中有三十艘海塔尔的远洋商船,一些原定的计划投鼠忌器了。
……
旧镇,码头。
瑞德看着一袋袋装上船的粮食,越发感慨。如果要问哪座城市在河湾地最具有影响力,那一定是旧镇。
至于高庭?虽然漂亮,但那只是个城堡。而旧镇是一座城市,一座早在先民时期就已建立的城市,也是七国最大的港口城市。
整座城池依蜜酒河而建,水陆分明、坊区规整,先民时代奠基、安达尔人扩建,历经千年迭代,形成了河街并行、分区清晰、层层设防的罕见格局。码头区、商业区、工匠区、贵族区、圣堂区、学城区泾渭分明,石板干道宽阔笔直,支巷纵横却井然有序,暗渠排污隐于地下,远非其他城市的脏乱泥泞可比。城中建筑多以白石砌就,拱券廊柱连绵,屋顶覆以赤陶与铅板,既典雅又坚固,岁月痕迹里尽是沉淀的权势。君临同旧镇比较起来,那就是个私搭乱建的棚户区贫民窟。
低语湾内帆樯如林,世界各处的商船往来于此,来自盛夏群岛的香料、密尔的丝绸、里斯的琉璃、自由贸易邦的军械、青亭岛的葡萄酒、河湾地的谷物与黄金,在此汇聚流转。旧镇银行更是掌控着七国半数贵族的借贷。财税收入碾压河湾地所有城市,财富冠绝南方。
1000万蒲式耳的粮食,足以满足1000万人口三个月的消耗,而旧镇调集这些粮食仅仅用了不到十天。
奥托的渡鸦抵达旧镇时,海塔尔就开始了行动。
旧镇的粮仓里存放着足够这座城市三年消耗的粮食。加上一部分从其他领主和封臣那里调集和收购的,不到十天就凑足了1000万蒲式耳的粮食,但运粮活动仍未停止,海塔尔在为自家的库存补仓。
“你确实有资格感到骄傲,小崽子,你的家族富庶强大,你投了个好胎,出生在了七国最有实力的家族之一。”
瑞德的话让蒙德·海塔尔高傲地扬起了下巴,背脊越发地挺直。
但瑞德接下来的中式打压教育立刻让他精气神萎了下去。“海塔尔家坐拥旧镇这等雄城,富甲七国,权倾南北,论底蕴、论财富、论影响力,全维斯特洛也找不出几家能比。可偏偏到了你这一代,养出了你这么个草包。”
“空有一身骄傲,半分见识没有;仗着家族撑腰,便自大鲁莽、任性妄为。你觉得你叔儿没你聪明,你还觉得你爹没你能耐。”
“你爹把旧镇交到你手上,你却拿全族的性命当儿戏。德不配位,一点都撑不起海塔尔这个姓氏。真是白白糟蹋了这么好的家世。”
蒙德一张小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唰地惨白,小小的身子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强撑着不肯落下来,那副又恼又羞又恨的模样,看得周围海塔尔亲族与侍卫纷纷低下头,不敢作声。
两侧的骑士、侍从彼此交换着眼色,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少爷……真有他说得这般不堪……”
“黑龙王也太不留情面了……”
“可……可他说的,似乎也没错……”
“若是少爷一直这般,旧镇迟早要出事……”
一旁的老学士脸色铁青,上前半步想开口圆场,却被瑞德冷冷一瞥,脚步顿在原地,只能攥紧了颈间的锁链,眉头紧锁,满脸的无可奈何。
几名海塔尔旁支子弟更是面色尴尬,既不敢顶撞龙王,又不忍看少主受辱,只得装作查看粮船,纷纷别过脸去。
瑞德嗤笑一声,轻蔑的目光让蒙德几乎要原地炸开。“三十艘远洋帆船啊,本来我的计划里没这个考量,瓦列里安和海塔尔的两个老狐狸都没给我提醒,就是想跟我玩拖字诀,你倒好,把我缺的都给我补上了,的确该说声谢谢,谢谢你啊,小草包。”
蒙德终于憋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吼:“你胡说!我不是草包——!”
可那声音虚浮无力,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只显得愈发狼狈。
“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了你么?因为你爹就你这一个儿子,而你叔叔很有能耐,我需要你这个草包在旧镇伯爵的位置上占着茅坑不拉屎,让你叔叔无法同时占据旧镇伯爵和七国首相的位置。”
“哇~!”年仅五岁的蒙德抱着膝盖蹲下了,发出了他这个年岁该有的哭声。
“你是小娘炮么,你爹在外为家族殚精竭虑,你叔在君临绞尽脑汁,你却默不吱声地在家里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还要靠别人给你擦屁股,而你只会像个小姑娘一样蹲在那里哭,要不我给你起个外号吧,小娘炮怎么样?符合你这个软弱无能的泪包性格。”
“哇~!”
“陛下,他还只是个孩子。”老学士于心不忍,想要阻止瑞德对自家少爷的打压。
“有这么恶毒的孩子么?也对,有个形容词怎么说来着,如纯真孩童之恶?知道这批粮食晚到一个月,厄索斯会死多少人么?成千上万,几十上百个‘成千上万’。”
瑞德目光扫过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蒙德,语气没有半分怜悯。“无知便敢肆无忌惮,任性就能视人命如草芥。就因为他这一时的傲慢与愚蠢,成千上万的人,老人、妇人、婴儿在饥饿中慢慢死去。你不是草包,不是小娘炮,你是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小恶魔。”
周围的海塔尔侍卫与亲族尽数低下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老学士嘴唇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族人的目光、窃窃私语,老学士的欲言又止,瑞德的喋喋不休,让蒙德的精神越来越恍惚,然后,厥了过去。
“陛下,求您怜悯。”老学士祈求道。
“就在这儿治。”瑞德摸了摸下巴。差不多了吧?
人在遭遇极端的打压和精神压力后,会向两种类型的极端逐步发展,撕裂生长。
一种是彻底垮掉。自我价值被完全碾碎,从此畏缩、怯懦、不敢决断,别人一呵斥就发抖,遇事第一反应是逃避、认错、顺从,活在“我不行、我不配、我会搞砸”的阴影里,精神彻底萎靡。
另一种是反向淬硬。屈辱和否定没有压垮他,反而点燃极端的自尊与恨意。表面沉默隐忍,内心把每一句嘲讽刻进骨头,变得偏执、坚韧、狠绝,不再轻信、不再软弱,一心要证明自己,甚至变得冷酷无情,把伤痛变成铠甲。
瑞德不在乎蒙德会朝那条道上走,他只需要给足负面影响确保他长歪就好。毕竟这可是未来绿党的中坚力量兼野心家,擅长正面战场和攻城战,欺诈和心理控制的杰出统帅。
“我之前怎么没有发现你嘴这么毒?”魏蒙德已在船舷上望着瑞德这边笑道。
“搞心态也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战术策略。话说你们瓦列里安跟人干仗的时候不骂架吗?”瑞德睨了他一眼。
“但那毕竟是一个敌人,而这是个不到五岁的孩子。你那个态度,好像笃定了海塔尔未来会成为你的敌人一样。”
魏蒙德的话让不少海塔尔竖起了耳朵,若有若无地打量着瑞德。
“至少你不用担心会被我这样对待,毕竟你堂姐可是我未来的儿女亲家。”瑞德笑眯眯道。
看着不少海塔尔的目光,又朝自己转了回来,魏蒙德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儿。“你答非所问。”
“你活干完了么?”
“按照眼前这个装货进度,最迟明天下午完成装载,正好是三天,后天上午,我们就可以起航。”
“为什么不是明天下午起航?”
“我虽然学了我叔叔七八分的能耐,但也没那么大胆子,带着这么大一支船队去走海上的夜路。”说话间,魏蒙德转向码头的另一边,望着那平静的海面。“而且我有预感,我们这一趟不会太平。”
“你觉得,有海盗敢于袭击一只由两条巨龙护航的庞大船队?更不要说船上装载的还是最不值钱的粮食。”
“我觉得会有一帮甚至是好几帮假装自己是海盗的家伙,敢于袭击一支有两条巨龙护航的庞大船队。毕竟人家不求财,只是想烧掉你的粮食。”
“离开石阶列岛海域之前,把海塔尔家族的船队放在外围。待驶离石阶列岛、往厄索斯方向前进后,再把我那几十艘船放在外围。”
“你说了算。”
……
青厅岛。
“诚心给老子添乱!”莫伦·雷德温伯爵在读完一封由君临寄来,信封上印着旧镇高塔火旗的信件后,气恼地骂道。
“夏尔!夏尔!”沃伦伯爵打开房门,扯着嗓子喊着。
“大人!”
“把通讯艇派出去,告诉那帮人,不能再动手了。”
“这……我不确定是否能来得及,船一到了海上,就特别难找。”
“那就多派几艘。运粮船队里有一半儿海塔尔家族的船,消息不能及时送达,后果你知道的。”
“是,老爷。”
……
多恩,阳戟城的客房。
劳伯偷瞄了一眼门外的多恩武士,又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我就不该陪你走这一遭。”
“抱歉打扰了你的新婚蜜月。”
“记住你欠我的。”
温蒂斯一身多恩贵妇的装扮,慢条斯理地倒上一杯鲜榨橙汁,递给劳伯。“喝么?”
“我不喝。”劳伯烦躁地站起身,又转起圈来。
温蒂斯收回来一饮而尽。
“他们是看上了我们带回来的金子,还是想了解陛下的情报,或是让我们做碟子?”
“瞎想没用,坐下来让自己冷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