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纪念。”
“那是背叛。”戴蒙打断他。
“母亲若在,看见你如今这副模样,只会更心寒。”
“我说了,不准再提她!”戴蒙眼神骤厉。
“你连提都不敢提,才是真懦弱。”
“我说,闭嘴!”戴蒙猛地向前一扑,又被两名御林铁卫拽回原地。
韦赛里斯不退半步,与他对视:“你也就这点能耐。”
“就是这个名字害死了她!”戴蒙低吼,“那个小崽子吸干了她的命!”
“他是你弟弟。”
“我只记得她最后抱着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兄弟二人对视着,呼吸粗重。
良久,韦赛里斯开口:“你就打算在这里躺一辈子?”
“这取决于你,不是么?国王陛下。”
“你既然知道我是国王,就该知道我不能明目张胆地包庇你。”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伯爵的儿子也值得你用包庇这词儿?”
“史文伯爵的船在风息堡外的海面沉没了。”
“所以能放我出去了么,我要去丝绸街嫖个痛快,喝到烂醉,好好庆祝一下这件事。”
“朝野上下都在议论你,说这件事情和你脱不了干系。”
“如你所见,我TM在牢里。”
“你的夫人雷娅·罗伊斯打猎时,从马上摔下来,枕骨碎裂,目前还在床上躺着。”
“真的么!那我期盼着她快点死,这样我就能娶兰娜尔了。对了,还有符石城的继承权。”戴蒙喜形于色道,随即嘴角又浮现出一抹讽刺。“让我猜猜,又有一堆人说这是我授意的,对吗?”
“是的,雷娅伯爵夫人的亲族在鹰巢城向你提出指控,简妮夫人压下来了,理由是没有证据。另外,雷娅在清醒期间,向鹰巢城提出,她死后,由她叔叔的孙子卡斯帕·罗伊斯继承符石城伯爵的位置,简妮同意了,另外还给你带了句话,谷地不欢迎你。”
“还是如你所见,我TM在牢里。”
“‘我不喜欢那个青铜婊子,我会解决的。’这是你的原话,在瓦列里安的军营里说的,很多目击者。现在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
“所以我们公正的国王陛下是靠流言蜚语和捕风捉影来进行裁决和判罚的么?”
“你到死都改不了这张嘴。”
“总比某些人道貌岸然要强。”戴蒙抬眼,目光刺向韦赛里斯。
韦赛里斯胸口剧烈起伏,终是冷声道:“我可以放你出去。”
戴蒙挑眉。
“但你必须立刻离开君临,回你的石阶列岛去,终身不得返回。永远消失在朝堂眼前。”
“就这些?”
“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我不能永远保护你,永远给你收拾烂摊子,弟弟。”
戴蒙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放声大笑。“好啊,我走。”
……
龙翼掠过明月山脉连绵的灰石山峦,叙拉克斯的身影落在符石城的郊外。
雷妮拉与简妮·艾林同乘巨龙,风尘一路自鹰巢城奔赴符石城,前来送别雷娅·罗伊斯。雷娅于两天前起身,不慎摔倒后,气绝身亡。
罗伊斯家族的墓园坐落于符石城后方向阳的坡地,林立的石碑与青铜雕像静立风中,新掘开的墓穴泥土潮湿,恰好毗邻约伯特·罗伊斯与他夫人的长眠之地。
棺木静静停放在土坑边缘,罗伊斯家族的亲眷和封臣分列两侧,一片肃穆。
卡斯帕·罗伊斯守在墓旁,一身深色丧服,脊背挺得笔直,垂着眼摆出哀戚肃穆的模样,双手交叠按在身前,只是每当旁人目光移开,他唇角便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藏不住即将承袭符石城伯爵爵位的狂喜。
简妮缓步走到墓穴边,望着两座相邻的旧坟,指尖轻轻抚过约伯特·罗伊斯那已经长了些许青苔的墓碑。“当年我只有三岁,父亲与兄长一同陨于石鸦之手,偌大谷地群龙无首,是约伯特伯爵站出来扛起摄政之责。”
她侧头看向一旁的雷妮拉,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怅然。“他不只是我的封臣,更像我的父亲。教我分辨忠奸、管理领地、驾驭诸侯,明月山脉那些凶悍的山地人,也是他一次次领兵清剿,换鹰巢城数十年安稳。雷娅是他独女,我们从小一同在符石城的庭院奔跑嬉闹,她性子执拗,却唯独肯听我的劝解。”
简妮低头看向崭新的墓穴,长长叹了一口气:“万幸他早早走了,不必亲眼见自己的女儿落得这般下场。”
身侧的卡斯帕适时上前半步,行了个标准的谷地贵族礼。“摄政大人一生劳苦,护佑谷地、善待族人,雷娅姑姑长眠于父母身侧,也算落叶归根,得偿圆满。往后符石城,我定会恪守罗伊斯家族的信条,守好这片土地,不负先辈。”
简妮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雷妮拉安静立在简妮身侧,望着两座旧坟与一旁崭新的墓穴,山间冷风卷着枯叶擦过墓碑,卷起两人的斗篷。
贵族都退到远处等候下葬,仅留她们二人站在新坟旁,卡斯帕也识趣后退几步,远远守着人群。
雷妮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斗篷。“简妮,一路从君临飞来谷地,沿途我听见不少针对我叔叔戴蒙的流言……”
她话说得委婉,刻意藏住内里的担忧,生怕这番问话会让谷地与王室生出隔阂。“那些传闻沸沸扬扬,我难免心中不安。”
简妮转头看向雷妮拉,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眼底没有半分猜忌与疏离,语气笃定坦荡,直接戳破她藏在心底的顾虑。“雷妮拉,你不必为此忧心。你的母亲是艾玛·艾林,我们血脉同源,鹰巢城与谷地,永远是你最坚实、最可靠的支持者。旁人再如何拿戴蒙做文章,都影响不了我们的血脉羁绊。”
雷妮拉紧绷的肩头骤然松弛,连日悬在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
风息堡
厚重的石质城墙临海而立,咸腥海风卷着细碎浪花拍击崖底,隆隆作响的浪潮声响个不停。
博蒙德·拜拉席恩身披深黑丝绒公爵斗篷,单手搭在冰冷的城垛上,目光沉沉投向近海海面。
身旁的本托学士拢了拢褪色的学士袍,侍立在主君的身边,二人静静俯瞰下方忙碌的船队。
十几艘大小船只零散漂在海面,水手们抄着长勾、网兜一遍遍探入浑浊海水,打捞沉船碎裂的木板、浸水货物,还有漂浮上来的遇难者遗骸。白布裹起的尸体稀稀拉拉地逐步占据了一小块甲板。
博蒙德低声开口:“还没找到亚拉尔·史文的尸体?”
“也许是被洋流卷走了,也许是他身上穿着盔甲,尸体太重。如果是那样,我们可能还得再等上几日,等尸体漂起来。”
“古怪的海难。”
本托学士抬眼望向船只沉没的方位。“风暴地虽常年受暴风侵袭,可沉船当日万里晴空,海面风平浪静,那块海域下也没有暗礁,水深平稳。我询问过幸存的几名水手,沉船发生时没有异常的情况,基本可以排除天灾。”
“史文家的桨帆船距离风息堡港口只剩半里格水路,眼看就要靠岸,毫无征兆猛地向一侧大幅倾斜,海水瞬间灌进货舱,短短片刻便整船沉入海底,快得让人来不及放下救生小艇。不排除木材腐朽,或是船身设计存有缺陷。”
博蒙德缓缓摇头,眼底浮起一层锐利的冷光:“不能单凭水手几句说辞下定论。所有打捞上岸的遇难者遗体,由你亲自细致查验。”
本托一怔,瞬间听懂了公爵话里暗藏的深意:“大人的意思是……这场沉船,是有人刻意谋划制造的祸事?”
“除了人为,我想不到第二种合理解释。”博蒙德指尖重重叩击石垛,“史文家的长子拜伦,十余日前在君临丝绸街死于戴蒙亲王剑下,尸体立刻被煮了褐汤,相隔十数日,载着想要追究杀子之仇的石盔城伯爵的船便在我的海域离奇沉没,父子接连横祸,未免太过凑巧。”
本托眉头紧锁,仍抱着几分保守看法:“世间祸福难料,或许只是不幸的巧合。”
博蒙德侧过头看向本托学士。“巧合?若是……我记得亚拉尔一共两个儿子是吧?小的那个?”
“次子凯伦·史文,史文伯爵把他留在了石盔城打理家族事务。”
“那个小子要是能平安长大,我便愿意相信这只是巧合。”
“你怀疑那个从东大陆回来的孤女,乔汉娜·史文。”
博蒙德公爵回忆了一下。“大概两年前,史文家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上一任史文伯爵霍兰病故,接着他的女儿被海盗掳走,紧接着他的独子雷蒙德病故……”
“您怀疑亚拉尔·史文?”
“没有证据。”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那个黑天鹅在复仇?”
“还是没有证据。”
“如果凯伦·史文紧跟着出事,那么确实有理由怀疑是那个东大陆归来的孤女干的。”
“一个封君不能凭借怀疑和流言蜚语,就对封臣做出裁定和判罚。”
“明白了,关键还是寻找确切的证据。”本托学士顿了顿,又问到:“如果找不到证据呢?”
“我需要的是一个封臣,一个能向风息堡献上忠诚、缴纳赋税、应召军事征调,在权谋和战场上同我这个封君保持一致的封臣。”
本托闻言心头一凛,瞬时理清了盘根错节的人脉纠葛,低声回话:“乔汉娜·史文她是黑龙王麾下之人,更是黑港唐德利恩家的儿媳,还即将担任雷妮拉公主的侍女。而拜拉席恩家族已在铁王座前宣誓维护雷妮拉公主的继承人权利,这一点风暴地所有封臣都清楚。”
“前提是,没有证据。”博蒙德公爵背过手,望向远处的大海。
第158章 相互缠斗的天鹅
石盔城。
“他们找到了老爷的尸体,风息堡的本托学士对老爷的尸体做了检查,没有中毒和外伤,所有痕迹都指向······溺亡。风息堡的静默姐妹已经为他清理了遗容,博蒙德公爵大人已经派了一队骑兵护送伯爵大人的棺椁返回石盔城。”西奥多学士向自家的主母和少爷禀报着信鸦带来的黑色消息。
身穿黑色肃穆纱裙的莱昂妮用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声。
从收到风息堡送来的自家船只遇难的消息开始,她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不再期待好消息的到来。但噩耗来临的那一刻,她依然难以接受。
凯伦·史文攥着剑柄的手越发用力,喘息越发的粗重。兄长、父亲接连遭遇意外,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自东大陆归来的堂姐乔汉娜。
“是她,一定是乔汉娜!”少年人的声音因愤怒变得嘶哑:“备马,召集骑士,我要去黑港!我要她付出代价!”
“不准去!”莱昂妮连忙拉住自己的幼子,并不有力的双手死死攥住凯伦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接连痛失长子与丈夫,她绝不能再让小儿子出事。“拜伦没了,亚拉尔也没了,你父亲就只剩你这一个儿子,我也就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了,你再出事,你让我和玛拉怎么办?!”
年幼玛拉·史文也哭着扑上来拽住凯伦的衣摆,不想让哥哥离开。
三人在厅堂中爆发了混乱的推搡和拉扯。
“放开我妈妈!”凯伦眼中满是仇恨,根本顾不得其他。他不住地掰开母的手,拉扯被小妹攥住的衣袍。
而莱昂妮和玛拉则不断将被挣开的手重新伸向凯伦,狗皮膏药一样扯住他的衣服或是手臂。
“如果连杀父弑兄之仇都不能报,你让旁人怎么看待史文家族?家族的荣誉会蒙羞的!所有的封臣都会看见我们的虚弱!反击,必须反击!放开我!”凯伦气急败坏地大喊。
莱昂妮却陡然发现儿子的鼻孔中有一小团黑色黏腻的液体在缓缓下流。她下意识顿住挣扎,神色惊愕地看着儿子的鼻尖说不出话来。
凯伦瞥见母亲僵住的模样,也感受着鼻尖的异样,抬手一擦,指尖赫然沾着一团乌黑黏腻的血渍。接着他双腿一软,倒了下去。
玛拉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叫。
“凯伦!”彻骨的恐慌让莱昂妮立刻上前抱住已经比她高大的幼子,歇斯底里地喊道:“救救他!学士!”
“拿我的药箱来,快!”西奥多学士顾不得安抚慌乱的母女,快步上前,扒开凯伦的眼睛看了看瞳孔,又嗅了嗅他鼻尖毒血的味道,然后粗暴地扯开他的领口。
老学士声音发颤,但医术的本能压过了惊惧,他转头条理清晰地大声吩咐门外待命的仆人:“来人,快去打一桶海水来,还有大量牛奶!再找个人去煮一些葡萄酒!”
“照他说的做!”莱昂妮厉声呵斥着几名因为厅堂内的突发状况,被吓傻的仆人。
仆人们跌跌撞撞狂奔而出,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怒了主母。
莱昂妮抱着昏迷不醒的凯伦,浑身止不住发抖,温热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幼子惨白的脸颊上。
不多时,所需物件尽数备齐。
西奥多命人将凯伦半扶着坐起,用撬棒打开他僵硬的牙关,将咸涩发苦的海水灌入催吐。大量的海水灌下,凯伦的身体立刻剧烈抽搐起来。
“呕~!”
一大滩混杂着黑色毒素的胃容物被呕在了地上,酸臭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西奥多丝毫不顾衣袍上溅落的污秽,控制住凯伦本能的挣扎,反复操作,直至他吐不出东西,只剩干呕,才停下了催吐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