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游:黑龙王 第126节

  接着立刻着手用煮沸放凉的葡萄酒灌肠,紧急的情况让西奥多学士更不顾不上病人的隐私。

  污秽又惨烈的场面让年幼的玛拉不敢再看,将头埋在莱昂妮的怀里低声抽泣。

  待清理完肠道的秽物,西奥多取出放血刀,精准地划开凯伦手腕处的浅静脉,暗沉发黑的血液缓缓流出。

  待放满了一个陶罐,仍不见健康的殷红色血液,西奥多也只得停止放血,将伤口包扎住。为了避免中毒者过分虚弱,他不敢过分放血。

  最后,西奥多吩咐仆妇给他喂食温热的牛奶。

  待所有的治疗措施完成后,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凯伦的口鼻不再渗流黑血,呼吸也不再濒临断绝。可他始终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唇色泛青,胸口起伏微弱。

  莱昂妮轻轻抚摸着儿子冰冷的手背,看向正收拾器械的西奥多学士。“学士?”

  “夫人,我目前所做的各种排毒手段,并没有排出所有的毒素,说句可能会让您伤心的话,这只能延缓死亡的降临。”西奥多学士擦拭着手上的污秽,神情凝重。

  “这很可能是一种名为‘漫长的告别’的多恩毒药。它发作的并不快,也并不爆裂,却阴柔缠骨,毒素会一点点侵入内脏,缓缓腐蚀人的生机。最开始的症状不过流鼻血、神智昏沉,待毒素逐步蔓延全身,便会脏器衰败、痛苦死去,因为得名漫长的告别。”

  “他还有救么?”莱昂妮眼含希冀。

  “这种毒药在多恩流传已久,它由沙漠毒蛇的毒液调配,好消息是有着对应的解药。但坏消息是解药有数十种,用错了轻则无效,重则丧命。多恩有数十种沙漠毒蛇,每一种对应的解药都需要不同配方的草药合剂,只有调配毒药之人才知道。”

  看似有着希望,实则完全叫人绝望的陈述,让莱昂妮如同被冰水浇头。她瞬间明白了所有事——长子、丈夫、幼子,所有疑点在此刻尽数串联,所有矛头,都指向了那位自东大陆归来,目前尚在黑港城的乔汉娜·史文。

  “写信!西奥多学士,立刻派信鸦去黑港!给乔汉娜传信!”莱昂妮死死攥住学士的衣袖,眼底翻涌着赌上一切的疯狂:“告诉她,只要她肯交出解药,我愿意将石盔城伯爵之位、史文家的封地与权柄,全数送给她!爵位、家产、领地,我什么都可以给,只要她能救我的儿子!”

  西奥多看着眼前失态的伯爵夫人,轻轻挣开她的手。“夫人,我会去信黑港城,一字不差转述你的条件。但……恕我直言,乔汉娜小姐很大概率不会答应您的条件。”

  “为什么?!”莱昂妮红着眼,声调陡然拔高。

  西奥多长叹了一口气,停顿片刻,缓缓说出了自己的分析:“她要的,是复仇。只要史文家族的男嗣尚存,她便永远无法名正言顺地执掌家族、洗刷她心中的仇恨。况且,她如果交出解药,便是承认自己是下毒谋害凯伦的凶手,背负上弑亲的罪名。对她而言,束手旁观,静静地等待,才是最符合她利益的选择。”

  西奥多学士的分析让莱昂妮怔住了,厅堂里死寂得可怕。史文家族的徽章上,那两只争相缠斗的黑白天鹅在摇曳的火光中忽明忽暗,像被死死扼住的宿命。

  莱昂妮怔怔望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凯伦,眼底的软弱与崩溃渐渐褪去,坚强和执拗慢慢浮现,她抬手狠狠抹掉脸上泪痕,声音沙哑道:“学士,我要求你用尽毕生所学,不惜一切代价,吊着凯伦的性命,不准他断气!”

  西奥多学士心头一震:“夫人?”

  “我要去黑港城。”莱昂妮挺直脊背。“我要亲自去见乔汉娜。”

  半个时辰后,石盔城城门轰然开启。

  莱昂妮一身肃穆黑衣,腰间别着短匕,带着十数名石盔城骑士策马出城,朝着黑港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颠簸的马背上,她的嘴角露着倔强,此刻,她只是一个想要拼命挽救幼子性命的母亲。

  ······

  赤红山脉,黑港城。

  山风卷起山道上的枯草与沙尘。

  黑港和石盔城的两方人马遥遥对峙,剑拔弩张。

  乔汉娜一身素雅灰裙,手执一把细骨折扇,神色淡然。劳伯一身半新不旧,满是划痕和凹陷的板甲,抱着头盔扶着剑柄立在她身侧。

  “所有人后退到一箭之,没我召唤不准靠近,不准偷听!”莱昂妮吩咐道。

  石盔城的护卫骑士们闻声齐齐后撤。

  乔汉娜亦淡淡抬手,又对明显不放心的劳伯使了个眼色。

  劳伯这才带着黑港的守卫与亲兵退到了远处。

  空旷的红沙地上,只剩下叔母与侄女二人,再无旁人,所有的积年恩怨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刻。

  莱昂妮压着滔天怒焰,语气极致的卑微:“乔汉娜,石盔城伯爵的位置我们可以让出来,只求你放过凯伦。他只是个孩子,他从未伤害过你,史文家的恩怨,不该由他来偿。”

  乔汉娜轻摇着折扇,眼神清冷,语调平静:“想让我救他?可以。”

  莱昂妮的眼神骤然亮起。

  可下一秒,乔汉娜的话语便如寒冰利刃一样,狠狠刺穿了她的奢望:“只要你当众承认,公开昭告七国,当年是你们亲手毒杀我的弟弟雷蒙德·史文,暗中买通海上海盗掳走的我。”

  莱昂妮脸色瞬间白了两分,连连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事!亚拉尔从未对我提起过半分,我也被他蒙在鼓里,我是无辜的!”

  “无辜?”乔汉娜冷笑。“叔母,不必在我面前装这副柔弱无辜的模样。你无不无辜,我都无所谓,我只是告诉你这是唯一能换你儿子活命的条件。如果你贪恋伯爵夫人的尊荣,爱你的名誉、地位胜过你的孩子,你尽可以看着凯伦丧命。”

  乔汉娜的话让莱昂妮手脚发凉,二十年的尊荣、石盔城主母的体面、史文家族的荣誉,乔汉娜要她当众亲手撕碎,曝于七国众人眼前。一旦认罪,她便是谋害族人、助纣为虐的恶妇,她将同死去的丈夫一起被钉在耻辱柱上。可若是不认……凯伦会丧命,而自己这一脉的男嗣尽数断绝。

  “你太狠了。”莱昂妮声音发抖,眼底的卑微被恨意一点点蚕食,“乔汉娜,当年的恩怨是上一辈的纠葛,雷蒙德的死、你的遭遇,都是亚拉尔的错,与孩子无关!为何要迁怒无辜之人?”

  “你享受安稳时,我在海盗船上卑微求生;你儿女绕膝安享尊荣时,我在里斯的情欲园忍受着渊凯床奴的猥亵和调教。你们全家的荣华富贵,本就是从我和弟弟的血肉里扒出来的!我失去的,我自然要讨回来!”

  “你这心肠歹毒的小娼妇!”莱昂妮厉声怒骂道,腰间短匕寒光乍现。

  她不想再卑微祈求,她只想制住眼前这个亲手毁掉她一切的侄女,逼她交出解药。

  早有防备的乔汉娜将手中的细骨折扇骤然合拢,狠狠一挥。

  “铮~!”

  一声脆响,两股不大的力道相撞,莱昂妮手中的匕首被打的偏斜,乔汉娜立刻机警地抽身退避,朝着劳伯的方向一路小跑。莱昂妮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沉默伫立的劳伯立刻跑上前,将乔汉娜护在身后,不让莱昂妮再靠近。

  “够了,夫人!”劳伯沉声道,手已经摸上了剑柄。

  两方护卫也瞬间躁动,刀剑出鞘声接连响起,快步逼近。

  莱昂妮知道再无半分翻盘可能,她怨毒地望着从容冷冽的乔汉娜,望着这个毁了她们家一切的侄女,眼底的恨意翻涌。“我诅咒你!乔汉娜·史文!我诅咒你!你这恶毒的小娼妇!你的手沾染了血亲的血,你当受诅咒!我被诅咒了!你也一样!你的孩子,必将以同样的方式,惨死在你眼前!”

  一句句恶毒的诅咒精准戳中所有母亲的软肋,一直清冷平静的乔汉娜脸色骤然煞白,脚步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劳伯眼疾手快,立刻稳稳扶住妻子,掌心清晰感受到她的颤抖。

  乔汉娜望着身侧的丈夫:“劳伯……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蛇蝎心肠、十恶不赦的坏女人?”

  劳伯望着乔汉娜苍白失色的脸庞,语气坦诚:“我不赞同你的手段。如果我提前知晓你要做什么,我一定会阻止你。可若是有人想伤害你,我会永远站在你的身前。”

  听闻此言,乔汉娜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动,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酸涩却安稳的笑意。

第159章 风息堡中的博弈(一)

  风息堡,公爵的书房。

  “我的大人,如您所料的,亚拉尔的幼子凯伦·史文被毒杀身亡了。”本托学士向自家的领主汇报着最新消息。

  “是那只黑天鹅动的手?”

  “复仇者的毒药让他半身不遂,他母亲用超过剂量的甜睡花终结了他的痛苦。”

  博蒙德看着本托学士手里那厚厚的一摞信件,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所以下一步她们冲我来了是吧?”

  本托学士轻轻地把那一摞信件放在了公爵的书桌上,尽力克制笑意。“裁定和判罚封臣们的纠纷,本就是领主的重要职责,更不要说还涉及到一个伯爵领的继承权。”

  “你这老家伙在幸灾乐祸!”

  “请原谅,我的大人。”本托学士还是笑出了声。“我掉光了头发也没能教会少爷几个字,还被他折磨得不轻,但看到您这般案牍劳形后,我觉得自己受的苦又找补回来了。”

  “老东西!”博蒙德笑骂道,手指点了点那厚厚的一摞信件,随后身体向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你应该都看过了吧?挑重点讲给我听吧。”

  “既然这样,那好吧,大人。”本托学士也见怪不怪了。“首先是石盔城伯爵夫人莱昂妮的信件,她措辞严厉,指控乔汉娜设局诱导戴蒙亲王杀死了她的长子拜伦,接着制造了她丈夫亚拉尔的沉船惨案,而后毒杀了她的幼子凯伦。”

  “还是那句话,证据?”博蒙德公爵将脚搁在了书桌上,双手交叉放在了腹部,脑袋后仰,闭目养神。

  “这个嘛,除了指控方本人的信誓旦旦,没有任何人证和物证。”

  “那只黑天鹅呢?她有没有向我指控她的叔父谋杀她的父亲和弟弟什么的?”

  “她的诉求表达很是克制,要求按照代位继承原则,即直系代位继承权高于旁支子嗣的法理,由她继承石盔城伯爵的爵位。”

  “她倒是聪明!”博蒙德轻哼了一声。“史文家族的旁支没有想法?”

  “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人物,血脉相隔也过于久远了,没有竞争力。”

  “那么接下来,就是封臣们之间的打擂了。”

  “您的封臣们的立场可谓泾渭分明,生动展示了什么叫‘帮亲不帮理’。”本托上前翻出最顶上几封加盖各家封臣印章的信件,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

  “先说乔汉娜的支持者,黑港城西蒙·唐德利恩伯爵全力拥护乔汉娜·史文,一来那毕竟是他家的儿媳,黑港与石盔城早已绑在一处;二来西蒙认定代位继承法理无可辩驳,公开在书信中直言长房血脉理应拿回属于自己的领地,愿意随时出动骑兵为乔汉娜‘作证’。”

  “屁的法理!那个老小子,他他妈的为的是他孙子的伯爵领。”

  接着本托学士又拿起另一枚印着伊斯蒙家族深绿色海龟火漆章的信函。“绿石堡伊斯蒙家族紧随其后,毕竟,罗兰·伊斯蒙的妹妹梅拉·伊斯蒙夫人是唐德利恩家族的主母,乔汉娜的婆婆。他承诺会在领主会议上为她陈情。”

  “公母俩肯定得穿一条裤子,毕竟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此外落木城的鲁特家族常年与黑港通商贸易,关系走得比较近,也跟着附和支持。”

  “另一边便是拥护莱昂妮之女玛拉·史文的阵营。”本托学士指尖一转,拿起印着金底八只夜莺纹章的信笺介绍道。“主要是卡伦家族的姻亲和盟友。夜歌城的卡伦伯爵是莱昂妮的兄长,玛拉是他的外甥女,天然向着自家血亲,书信措辞强硬,坚称乔汉娜双手沾满亲族鲜血,不配执掌石盔城,甚至放话若裁定乔汉娜继承,卡伦家将闭门不奉领主诏令。”

  “胆子肥了他,写封信骂回去,告诉他,他要是敢拒绝征召,我就带兵上门平叛。”

  “顺着卡伦的姻亲往外延伸,雾木镇的凡斯家族娶了卡伦旁支女子,鹫巢堡与莱昂妮的母族素有往来,这两家也表态支持玛拉。”

  博蒙德微微睁开眼。“博洛斯是什么态度?我猜他不会站乔汉娜。”

  本托闻言苦笑。“大人料事如神。少爷他原本坚持着安达尔人的男嗣继承法,对女性继承人不屑一顾。认为应当由史文家族的旁支男性继承石盔城伯爵的爵位,但现在他明确站队玛拉。”

  “埃伦达跟他闹了?”

  “闹了三天,所以少爷改主意了。”

  “她是莱昂妮的亲侄女,吹那兔崽子的枕边风并不奇怪。”

  “少爷给玛拉加了码,乔汉娜的支持者弱势一些,中立的封臣寥寥无几,仅有丰收厅和塔斯岛不愿掺和史文家的血仇纷争,只说遵从公爵最终裁决,绝不私自站队。”

  博蒙德放下交叠的手臂,缓缓坐直身子,一只手无意识地扣着桌板。“一场继承权官司,反倒把整个风暴地的姻亲矛盾全都掀到台面上来了。”

  “正是如此,大人。如今所有人都盯着风息堡的决断,您的裁定,不止决定石盔城归属,更会定下往后风暴地贵族继承纠纷的评判规矩。”本托轻轻颔首,揶揄道:“风暴地乱不乱,全看您怎么判。”

  “我怎么觉得你在幸灾乐祸?”

  “还有一条黑龙压着运粮船队,马上从我们的风暴地路过,也要过来旁听您的裁决。”

  “哈!来了个最有分量的站台的……”

  这场关于石盔城伯爵爵位的继承人纠纷,终于从线上的信鸦发帖引战,发展为线下的口水互喷和拳脚互抡。

  风息堡的议事大厅里,打着各家贵族旗号的侍从靠墙站成了一排。从风暴地各处赶来封臣、领主、骑士,吵吵嚷嚷、打打闹闹地把现场氛围搞得比菜市场还热闹。

  冲突最先从底层扈从、低阶骑士之间爆发。

  几名雾木镇凡斯家的骑士倚仗人多,隔着长桌朝着乔汉娜身侧的黑港护卫肆意嘲讽,污言秽语让这帮气血方刚的大小伙子难以忍受。

  “双手沾满同族鲜血的毒妇,还妄想继承爵位?”

  “知道什么叫一报还一报么?”

  “拜伦、亚拉尔、凯伦,三条人命呐!”

  “霍兰、雷蒙德、还有乔汉娜,三对三,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骂急眼了的两边扈从们扭打在一处,大厅执事家臣增派了卫兵才勉强将人隔开。

  鹫巢堡克林顿爵士声援玛拉。

  绿石堡伊斯蒙伯爵力挺乔汉娜。

  落木镇的领主踩在凳子上,挥舞着羊皮卷高声宣扬着代位继承的法理。

  夜歌城的有产骑士立刻出声辩驳,一名骑士甚至跑去踹落木镇领主的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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