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恭敬地跟随在瑞德的身后,而他的身后则跟着十几名手持奇形怪状测量工具的副官和参谋。
有人拿着伞骨状的木质支架,每根撑骨上都挂着铅坠、小镜子,以及雕刻得奇形怪状的测量框。
有人拿着短弩。弩箭后方连接着滚轴细绳圈,细绳按照固定的间距,打上了绳结。
还有人扛着长长的木杆,底座带着钢叉,杆子被按照相等的间距漆成红白两色。
剩下的人,则扛着小旗子、石灰袋,以及可以用石灰在地面划线的小推车。
如果瑞德麾下的各色降兵是有派系的话,来自瓦兰提斯的虎袍军,绝对是板上钉钉的土木系。
要说战斗能力是否第一,尚有争议。但论工程建设能力,毫无质疑的第一。
打仗只是他们的副业,修桥铺路,挖壕沟,筑营垒,甚至建造市政工程的本事才是他们真正的看家老本行。
瓦兰提斯霸权崛起的历史时期里,他们的虎袍军打到哪里,路就修到哪里。每战必先修建营垒,开挖壕沟,依靠坚实的营垒、可靠的道路,虎袍军经常性地上演在两倍、三倍甚至是四倍敌人的围殴下获得胜利的军事奇迹。
“首先,我需要一个能够给甜水渠快速断水,但在需要的时候,又可以随时恢复供水的功能性建筑。这不是简单的破坏,而是设置一个开关,让我能够掌控布拉佛斯的水源供给。”
“其次,围绕这个功能性建筑,给我建造一所防御性质的永备工事。要求是:坚固耐久,易守难攻,能够容纳一支千人队驻扎,有安放大型弩具和投石器械的碉楼,并且具有储藏可供守军一年消耗的粮食、弩箭、军械的空间。”
“最后,”瑞德抬手指向取水口附近的拱形高架石砌结构。“给我设置一套。可以在堡垒内部控制启用的自毁装置,在最危急时刻,可以确保坍塌一到两个桥柱,让布拉佛斯人至少在半年时间内无水可用。”
安东和几个参谋交头接耳商量了一下,然后向瑞德报告。“我们的建议是在取水口修筑一道泄水坡,然后设置两道水闸,一道用来阻断水渠的水流,一道则用来开启泄水坡的通道。闸门可以使用青铜制造,用畜力绞车控制开关。这样一来,开关相应的闸门之后。这里的水流便不会顺着水渠流下。而是重新回流到我们面前的这条河中。”
“自毁装置的话,石柱不太好操作,但石拱可以,我们可以找到关键节点的受力石块,打孔后安装锚链,利用滑轮、杠杆和配重箱使其被拉拽脱落,从而造成水渠的结构崩塌。配重箱可以就地取材,使用水流灌注。”
“堡垒我建议修筑两处,一处巩卫在甜水渠的取水口,另一处设置在这条河流的入海口。”
“?”
“这条河的水流量不算小,最终会流入布拉佛斯所在礁湖。”安东指了指面前的这条河流解释道:“虽然河流入海口的水浑浊略带咸涩,但过滤煮沸后仍是勉强可用的淡水,只不过要耗费更多的人工和物力。在河口建立一座堡垒,用远程弩炮和投石车封锁取水口,能够更彻底地瘫痪这座城市的水源。”
“我相信你的专业,去办吧。”瑞德点点头。
顶层高屋建瓴,中层规划路径,底层挥汗如雨。
安东领命而去后,麾下的土木参谋立刻对照着测量工具逐一核算高程、石拱承重与水流走向,低声讨论着如何在不破坏主体渠身的前提下,嵌入可开闭的青铜闸门,修建泄水坡道。很快,这些测量和讨论就汇聚成羊皮纸上的工程图形和地面上的石灰划线。
虎袍军士兵和城防军炮灰们已经卸下器械,开始清理渠边的杂草乱石,夯筑地基。
铁锨镐头碰撞出沉闷的声响,花岗岩的坚硬质地注定了开凿的艰难,可这些常年和土石木方打交道的大兵们毫不在意,他们用熟练坚硬的凿子和大锤劈开岩石的裂隙。甚至就地取材,将开挖的石料嵌入堡垒和水利设施的结构里。
施工的号子和锤镐的敲打声顺着高架水渠远远传开,古老的水利奇迹旁,一座属于征服者的堡垒,正缓缓破土而出。
瑞德目光望向远方百岛之城的轮廓。甜水渠是布拉佛斯的命脉,攥住这个开关,就等于扼住了整座城市的咽喉。布拉佛斯人无法承受水源断绝的恐慌,这座永备要塞建成之日,就是长久统治开始之时。
“陛下,山下来了一队打白旗的,自称是布拉佛斯的使节。”一名虎袍军斥候禀报道。
瑞德望着刚刚破土动工的断水设施,又望了望布拉佛斯城区的方向。效果这么立竿见影的吗?
“给我把来人好好检查一下,再放进来,你懂我的意思吧?”瑞德吩咐道。
半个时辰后。
布拉佛斯使节安东尼奥穿着瓦兰提私人提供的袍服,踩着拖鞋,揉着被搓红发疼的脸颊,夹着腿,忍着隐隐作痛的股沟,走近了瑞德的待客帐篷。
他双眼赤红,面带羞愤。
布拉佛斯强盛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敢用这般近乎羞辱的身体检查,来对待她的使者,但现在形势比人强,他不得不低头。
“尊敬的黑龙王阁下,我谨代表布拉佛斯的民众,前来祈求您的仁慈。”安东尼奥刚一开口,就被自己沙哑苦涩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被人捅了嗓子眼儿了?”瑞德好奇道。
“您的那些粗鲁的手下,用近乎野蛮的手段,检查了我身上,他们认为可能会藏匿凶器的……地方。”安东尼奥,面带羞恼地望着全身甲胄的瑞德。“我也曾代表过城邦和铁金库出使走访了不少自由贸易城邦。恕我直言,我从未见过像您这般……谨小慎微的做派。”
“美玉不与瓦罐碰,锋芒不向庸人争,我人金贵呀,至于你这样的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受点儿委屈就受点儿委屈呗。”
“我不明白,布拉佛斯为何值得您如此针对?”
“你们在刺杀一道上有着特殊技艺,让我记忆犹新;你们在挑拨唆使上也有着特殊的技艺,让我印象深刻;你们在颠倒黑白上也很有才华,让我忍不住想揍你们;另外在撒播疫病上也有着独到的本领,让我不得不从源头上掐灭隐患。”
“厄索斯的各大城邦和势力干了和我们同样的事情,为何您却只针对布拉佛斯?”
“赛里斯有句古话叫枪打出头鸟。”
“可这样的战略战术并不符合军事常识,风险投入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你难道不应该先打奴隶湾?或者防范草海里的马人吗?”
“赛里斯有句古话叫出头的椽子它先烂。”
“我请问。要如何才能使您高抬贵手,放过布拉佛斯的人民?”
“那得你们布拉佛斯出头才行。”
“?”
“我要你们布拉佛斯海王的头,还有所有高层决策者的头,以及黑白之院所有僧侣和刺客的头。”
“布拉佛斯城内已经没有您所需的那些头了。”安东尼奥苦笑道。
“你再这样搪塞我可就断水了噢。”
“并非搪塞,而是高层在收到海战失利的消息后就直接跑光了。”安东尼真心实意道。
“都跑到了哪里?”
“向东厄索斯方向跑,伊班,诺佛斯,科霍尔……”
瑞德轻轻叩着帐案几,方才的漫不经心敛去大半。“这不是临时起意吧?”
“是早有蓄谋。”安东尼奥垂下头颅。“转移金银储备,变卖私产,囤积药品和粮食,囤积居奇,投资军火,做空工坊的股份,制造货物缺口,十余位看钥人家族用我能想到的和想像不到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抽干了布拉佛斯的财富,四散逃亡到了世界各地隐姓埋名了。”
“他们以为逃到天涯海角,就不用担心我的追兵了。”
“他们认为您的扩张已经达到了极限了,当年有着上千条龙的瓦雷利亚自由堡垒,他们的国境线也仅仅抵达了争议之地。即使您再有余力,商船和车马的脚步依然快过您扩张的国境线。”安东尼奥看了眼瑞德的脸色,这才小心翼翼道:“而他们手里的钱,数目庞大到足以支撑他们干很多针对你的事情。”
境外资本离岸操控、隐蔽干预内政、支持暴乱、投资反抗者、遏制和破坏本土产业、围剿国有资本……瑞德的脑海里一瞬间想到了很多案例。
“我很好奇,既然他们跑路得这么早,为何你们的抵抗还是如此激烈?”
“消息封锁,还有替身。我们打了败仗回到家里,才发现家被搬空了。另外城中爆发了瘟疫,不是简单的一种,而是多种疾病同时爆发,灰鳞病在水淹镇蔓延,颤抖症席卷了旧衣贩码头,红痢在贫民区肆意滋生,苍白的母马在富人区和交际花船爆发式传播,这座城市里有超过三成的人染病……此前,他们声称这都是你干的。”
“那我领地爆发的瘟疫也是我干的喽?”
“他们在运河广场展示了几个捆着石块的腐臭木桶,声称是你投放在甜水渠里。”
“纯属污蔑!”瑞德面无表情,毫不犹豫道。他的确往甜水渠里踹了几个投石机用的生化物料桶,但剩下的都是哈里发那个疯子干的,关他什么事情。
“总之,现在的布拉佛斯,粮食短缺,疫病蔓延,商贸萧条,并且随着铁金库的金银被转运,城里还爆发了钱荒,居民手里的铁币都成了废铁……你如果还想要统治她,就得先拯救她的人民。”
“毁掉一座城市,让我花大代价重建,也是他们拖延我扩张的计划的一部分吧?”
“是……”安东尼奥艰难道。
“我如果救了这座城里的人,他们会对我心存感激么?”
“……”
“会认可并服从我的统治么?”
“……”
“会向我缴纳税赋,为我征战么?”
“……”
安东尼奥低着头,长久地沉默,迟迟答不上来。
帐篷里只剩下帐外断断续续传来的锤凿之声,隔着帆布隐约飘入,每一声敲打,都像是在叩问这座沦陷城邦摇摇欲坠的命运。
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陛下,我也回答不上来,毕竟我们的高层和您都给我们带来了深切的苦难。”
“对于已经结下深仇、心存怨恨的敌对者,仁慈是高风险的赌博,是政治上的轻率。你有什么筹码让我冒如此的风险?”
安东尼奥将一个礼盒恭敬地双手奉上。
“这是?”
“这是他们给予布拉佛斯最后的馈赠,说是可以浇灭您的怒火,让您放过布拉佛斯的平民。”
瑞德拿出了瓦钢匕首小心翼翼地插入礼盒的缝隙。
“您的士兵已经检查过了。”安东尼奥有些无奈道。
瑞德还是我行我素地用瓦钢匕首无接触地打开了盒盖。
盒内之物让瑞德眯起了眼睛。
一条镶嵌着粉色、紫色、天蓝色三颗宝石的额带静静躺在紫色天鹅绒衬垫上。
“谁给你的?”瑞德板着脸问道。
“黑白院的慈祥之人。”安东尼奥有些茫然无措。
瑞德越过了有些惶恐的安东尼奥,径直走出帐篷,呼唤起了自己的伙伴。
第175章 焚烧黑白院并布防红堡
五条龙振翅飞掠布拉佛斯上空的时候,天空都暗了下来,呼啸的狂风让河道内的月亮船东倒西歪,激荡的河水不停地拍打着堤岸,将腥臭的河水溅上街道。
动静造得很大,但下方的百岛之城依旧死气沉沉。
街巷间游荡的居民面色灰败,饥饿和疫病的折磨在他们脸上留下了痛苦的痕迹,削瘦的面颊、浮肿的眼睑、干裂的嘴唇、无神的双眼,尽是苦难催生的病态。很多人麻木地抬起头,漠然望着半空中呼啸而过的巨龙,没有尖叫,没有奔逃,只剩空洞呆滞的目光,目送龙群朝着城外的裂神岛飞去。
城中瘟疫与饥荒早已抽走了所有人挣扎的力气。
列神岛的巨大礁石滩上,五条龙相继落定,将那座阴森诡秘的黑白之院围在正中。
“拆了它!”夜煞的背上,瑞德命令道。
五头体重达到千吨级的巨兽立刻咆哮着上前,有的使用尾巴抽打,有的用后肢掘进,有的则将自身的重量压在墙体或大殿的穹顶上。
尘土弥漫中,墙体垮塌,石砌崩碎的声响不绝于耳。
十几个呼吸间,原本阴森诡异,带着某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黑白院宫殿就只剩下一摊遍布残砖瓦砾的废墟。
“龙焰!”瑞德并未就此收手。
“斯嘎~!”
“嘶昂~!”
幽蓝色的狂暴龙焰自夜煞狰狞的龙口中喷涌而出,灌注着黑白院废墟中裸露出来的那些洞口与密室。断裂的木质梁柱瞬间被引燃,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坚硬的砖石和瓦片在高温下噼啪作响,裂纹如同蛛网迅速蔓延。
第一条龙吐累了,第二条接着续上,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
汹涌的火浪轮番倾泻而下,高温不断积蓄,砖石瓦片和地基的岩石表层渐渐泛红、软化,如同滚烫的蜡一般缓缓塌陷、熔融流淌,隐秘的密道、暗室、祭台、冰冷的藏尸地窖,全都在岩浆的缓缓灌注下被封堵。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灰烬与焦土混合起来的刺鼻气味。
直到整座黑白之院化为一片熔融扭曲、仍在微微发烫的火山石废墟,瑞德才示意巨龙停止吐息。
烈风吹散岛上厚重的烟尘,那座世代培养刺客、搅动厄索斯暗流的黑白之院,自此彻底从群岛之上抹除。
瑞德爬下龙背,盯着废墟怔怔地出神。发泄了一下,心情好多了,烧的时候洞穴里涌出来明显的肉类焦糊气味,至于是活人的还是死人的那就不得而知了,五个大家伙动静搞得太大,他没听清有没有惨叫声。
添了三头龙以后,瑞德的行事风格越发地随心所欲了。就像手握着棒槌,看什么不顺眼的,都想砸两下子。
夜煞猛然转过头望向瑞德的身后,利齿密布的大嘴张开,火光在咽喉汇聚。
瑞德循着动静望过去,一个衣衫褴褛的灰霜老人抱着一个孩子缓缓走来,系统界面标识此人是黄点,处于戒备状态但没有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