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死么?”瑞德抬手制止了夜煞,问道。
“我本就是来寻求解脱的,但现在毒水池不在了,僧侣也没了,我只能向您的巨龙寻求解脱。”老人气喘吁吁地说道。
“活着不好吗?”
“我孙女得了灰鳞病,没吃的,没药。所有的街坊邻居,看见我们就像看见了诅咒一样,我们已经没有可去的地方了,没法活了。”
“像你这样的人多么?”
“毒水池都快让我们这些苦命人喝见底了。”老者苦笑道。
“就这么顺从地死去,没想着偷啊,抢啊什么的,为了活命不丢人的。”瑞德鼓动道。
“他们也都是和我一般忍饥挨饿,随时会染病的苦命人,我不想再祸害谁了。”
“我请教你一个问题?”
“我这样的人可不敢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你们恨我么?”
“恨。”老人毫不犹豫道。
“那你恨他们么?”
“他们是谁?”
“你们的海王,还有铁金库的银行家和那些奸商。”
“更恨!”
“哈哈哈!”瑞德会心地笑了。
在老者错愕的神情中,瑞德好半天才止住笑声:“我要是给你发粮,发药,你们会爱戴我么?”
“您的药能治好我孙女的病么?”老人的眼中猛然露出刺眼的希望之光。
“你知道这种病没有什么好的特效药。”瑞德觉得那眼神太过刺眼。
“那你把粮食给那些快饿死的人,他们自然会爱戴你的。”老人抱着孩子的时间有些久了,双手有些疲惫,用膝盖顶着孩子的后背,把她往上抱了抱。“我就算了,我活得够久,也活得够累了。”
顺着老人的动作,瑞德也看到了小女孩脖颈和后腰上大片的灰黑色鳞片,以及老人已经发黑坏死的手臂。
“一起?”
老人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没有几颗牙的灿烂笑容,点点头。“一起。”
“凡人皆有一死。”老人用自己的额头贴住了孙女的额头。
“凡人皆需侍奉。”瑞德挥挥手。身后的夜煞上前一步,昂起龙首,用幽蓝色的龙焰淹没了他们。
龙焰散尽后,看着地上那一片随风飘散的白色骨灰,瑞德没由来地心里更堵了。
“妈的~!”瑞德一脚踢飞了脚下一块石头。
……
甜水渠的取水口。
“陛下人呢?”安东进了营区找不到顶头上司了。
“接见了布拉佛斯的使节,完了就骑龙往布拉佛斯城区飞了。”留守的副官道。
“那这水到底还断不断?”安东挠头道。
“陛下没说。”
“那有说接受布拉佛斯人的投降没?”
“陛下没说。”
“这个人的处置?”安东指了指安东尼奥。
“陛下没说。”
“那陛下说了什么。”
“陛下什么都没说。”
“滚吧。”
“是。”
……
布拉佛斯外海,人迹罕至的无名荒岛。
海湾内停泊着几艘原属于布拉佛斯紫帆舰队的精锐喷火战船。
雷查里诺率舰队在外海埋伏截击,突袭了仓皇逃窜的布拉佛斯残部,俘获了大半这种难得的精锐船只。
之后他半胁迫、半利诱,收揽了一大批走投无路的原布拉佛斯海军军官为他效命。
此刻,雷查里诺正站在一艘喷火战船的船头,身旁,一名前布拉佛斯海军军姿态僵硬、神色屈辱地指导他调试喷火装置。
他曾是紫帆舰队里受人敬重的年轻军官,如今却不得不屈身在这名出身海匪的头领手下,为黑龙王的附庸效力。
甲板上数十名壮汉排成整齐队列,咬牙发力,一下接一下沉重地上下按压加压阀门的杠杆,金属泵体咯吱作响,每个人都借着身体重量往下施压,发力时不自觉地闷哼。
众人低声齐数,数到二十,那名军官高声喝喊道:“停!”
一众海盗当即停下动作,粗重地喘息。
“扳动这里,火焰射程为七十到九十码,持续时间约为四息。”
雷查里诺凝神屏息,猛地扳下控制机括。舱内翻滚沸腾的油雾顺着船头喷嘴呼啸喷出,被下方预置的火盆瞬间引燃,两道狂暴炽烈的火龙飞过七八十码的距离,将充当靶标的破旧渔船吞噬。
待到火龙停歇。渔船被烧得只剩骨架,在海面上噼啪作响。
望着这震撼的景象,雷查里诺难掩狂喜,扭动着橙紫相间的裙衫在船头兴奋地手舞足蹈,放声狂笑。
雷查里诺那群由海匪整编而来的手下见状,纷纷起哄欢呼,大声地鼓噪起来。
那名布拉佛斯军官只是漠然地看着熊熊燃烧的靶船残骸,死死攥紧腰间早已卸去徽章的军官腰带,一言不发。
副官艾文慌慌张张冲进武器试验的滩头,扯开嗓子大喊:“别玩了!有龙,龙飞过来了!”
欢闹戛然而止。众人慌忙停下手上的活计,手忙脚乱地收拢杂乱的试验场地。
没过多久,瑞德便走进这片营地。
这里与其说是一处海军基地,倒更像是海盗盘踞的巢穴。简陋木屋的墙面布满刀劈斧砍留下的刻痕,中央那张厚重的橡木桌狼藉不堪,歪倒的酒罐淌出劣质的烈酒,桌上散落着长蛆的干硬面包、发臭的咸肉,还有一只被啃食大半、龟壳残破的大海龟。
“陛、陛下,您怎么来了?”雷查里诺慌忙迎上前,脸上挂着几分讪讪的笑容。
瑞德环顾四周,点点头:“这地方不错。”
“这是我早年做海匪时找到的藏身地,是打劫过往商船的落脚点。”雷查里诺赔笑道。
瑞德微微颔首,目光带着一丝鼓励看向他:“那你想不想接着进行海上劫掠?金银财宝、酒池肉林、快意恩仇。”
“可我不是已经被您招安了吗?”雷查里诺面露诧异。
“可这并不会妨碍你换一身行头接着发财。”
“您是想要我当您的黑手套?对谁动手?”
“布拉佛斯以东,所有尚未臣服的沿海城邦。你可以放手劫掠,掳获的财物,上缴我一半。”
“我不得不说,您可真是太知人善用了,我尊敬的陛下。”雷查里诺呼吸一滞,眼底瞬间燃起金币的光芒。
“记住,不准打我的旗子,你们的劫掠不是肆意作恶,是惩戒那些收容流亡权贵、暗中资助叛军的城邦。对外,这只是一伙横行海上的无名海盗,与我毫无干系。”
“明白!完全明白!我可以打布拉佛斯的旗子,毕竟这里有他们的全套装备。”雷查里诺不住地搓着手掌,兴奋道。
……
君临红堡。
御前会议厅内,长桌旁的重臣们正低声议事,厚重的橡木大门却被人猛地推开。
瑞德一身风尘,铠甲上还残留着远渡狭海带来的海盐与硝烟气息,没有侍从通传,便径直闯入了议事厅。
主位上的韦赛里斯抬眼看向气势汹汹、不请自来的女婿,语气不悦道:“我知道你武功赫赫,但你现在就连提前写一封信知会一声都懒得做了吗?”
瑞德并未答话,上前几步,抬手将一条额带扔在宽大的议事桌面上。额带上,粉、紫、天蓝三颗宝石镶嵌其间,在烛火映照之下折射出耀眼的火彩。
韦赛里斯看见这件首饰的瞬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是、这是……”
当年扬言要将争议之地的象征嵌进雷妮拉王冠之上的豪言,早就在君临传遍了。贵族小姐夫人们时常拿来当做谈资,反衬的献花吟唱的求爱把戏愈发廉价可笑。
这三颗宝石缀成的额带,在雷妮拉带着它出席了伊耿的庆生比武大会后,君临早已经人尽皆知,这是王国之光雷妮拉公主的心爱之物。
瑞德憋着一股火气道:“我攻打布拉佛斯的时候,他们的使节特意把这东西摆在了我的面前。岳父大人,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不用我多说了吧?”
厅堂内一片死寂,在座重臣纷纷屏息,不敢出声。
瑞德顿了顿,咬牙道:“您的宫廷,漏得像个筛子。”
雷妮拉豁然起身,越过长桌两旁神色惊疑的重臣,径直拿起桌上的宝石额带,沉声确认:“没错,这就是我的那一件。可我明明记得,我将它妥善收在卧室上锁的首饰盒里的。”
话音刚落,御林铁卫队长哈罗德爵士猛地从座椅上站起,铠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面色愧疚地向着高位上的韦赛里斯躬身请罪:“陛下,请责罚我,这是我的失职。”
负责贴身守卫雷妮拉的伊利克·卡盖尔爵士也面色惭愧,单膝跪地,双手将腰间的瓦雷利亚钢剑高举过头顶。“对不起,陛下。我渎职了,未能护好公主。”
瑞德摆了摆手。“这事不怪你们,无面者行事神出鬼没,手段诡秘难防。我都在他们手上栽过。”
“我们必须加强红堡的安防。”奥托沉声道。
瑞德眼神阴鸷。“在此之前,先对红堡内所有人员逐一筛查,可疑人员通通处理掉。”
“这般做法牵连甚广,也太过残忍了。”毕斯伯里伯爵立刻出声反对。
瑞德指着身旁的雷妮拉,沙哑的嗓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暴戾:“倘若她真的出事,你们信不信,我会将整座红堡屠干净。”
放狠话这种事情也是要看实力的。而瑞德的实力,足以让在座诸人全都面色难看,唯独雷妮拉眼里冒出了一丝疯狂的悸动。
瑞德瞥见她异样的神情,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他说这话可不是出于情情爱爱,而是出于巨大的沉没成本。
韦赛里斯靠在王座之上,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只觉得一阵头大。
第176章 越长大越没有安全感
“若黑龙王殿下对红堡的宫廷守卫不放心的话,不妨带着公主殿下前往厄索斯,你们早已订婚,公主在夫家居住,也是合情合理。”奥托十指交叠,极有深意地望着瑞德。
雷妮拉也跃跃欲试地看了过来。
瑞德直接瞪了她一眼,奥托打的什么算盘你看不明白就算了,还跟着起哄。“短期内这个事儿不要再提了,我那儿比红堡还要危险,厄索斯是黑白院的传统势力范围。而且我最近得罪的人有点多,后面要得罪的人更多。”
“你还要开启战端?”
“战端就没结束好么。大几百万人因为饥荒和疫病死去,这事我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跟他们算了。”
“黑龙王阁下未免也太过严于律人,宽于律己。”
“我还是那句话,她是要出事,我就在红堡圈地!”
“够了!”韦赛里斯锤了一下桌子,有些疲惫地开口定调。“此事交由首相牵头,联合御林铁卫和宫廷侍卫队审慎开展排查。严禁随意刑讯、无端牵连。”
瑞德见此情形,果断地提出了第二条要求。“之前说定的五千卫队,我等不到第一个孩子降生之后了。现在就拨给雷妮拉,黑水河畔的新城堡很快就能竣工,就让她平日里尽量在那里居住。”
瑞德话音未落,奥托立刻反对:“这不合常理!公主身为王室储君,无故离开红堡长居城外,于礼法、于朝仪都不妥当,极易引来朝野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