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吼不动命令,只剩下困兽犹斗。
再次同一名弓骑兵错身而过,哈格罗斩断了对方的手臂,自己也被刀尖划伤了大腿。身躯猛地一歪,险些坠马。就在这一瞬破绽,三把马刀同时朝他斩来。
一声沉闷骨裂。卡奥的右臂被齐肩斩断,亚拉克弯刀脱手飞出,在半空翻滚着落入尘土。
剧痛让他几乎昏厥,可多斯拉克人的血性仍在灼烧。
他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试图用左手抓起武器,但失去了一条手臂,失去了战斗的武器,每一名冲锋而来与他错身而过的弓骑兵,都用弯刀在他身上狠狠地留下一道伤口。
战马支撑不住,前蹄一软,轰然跪倒。哈格罗重重摔落在焦土之上,动弹不得。
失去首领的多斯拉克人彻底崩溃。
这已经不再是战斗,这是一场有秩序的屠杀。
开始分段歼灭的弓骑兵们,不断借着马速撞入多斯拉克骑兵之中,劈砍、突刺、切割,动作干脆利落,毫无多余花哨。
他们分成灵活的百人队,五十人队,彼此掩护,专挑薄弱的空隙处突入,先射倒领头顽抗者,再挥刀收割慌乱的溃兵。没有呐喊,没有迟疑,只有马蹄节奏、弓弦轻颤与刀锋入肉的闷响。
多斯拉克人引以为傲的悍勇早已被龙焰与箭雨碾碎,此刻只剩下本能的挣扎。
有人终于崩断了最后一根勇气之弦。
幸存的多斯拉克咆哮武士自知逃跑无望,纷纷颤抖着抬手,握住自己那象征战功与荣耀的发辫,狠狠割下,随手弃在尘土之中。辫梢上缀着的铃铛滚落在地,发出清脆而屈辱的声响。
他们丢下亚拉克弯刀和弓箭,就地盘膝而坐,低垂头颅,以示臣服投降。
仍有不少人不肯认命,嘶吼着拨转马头,朝着草丛与旷野四散奔逃,试图借着高耸茂密的草丛与混乱觅得一线生机。
弓骑兵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整支队伍应声化整为零,迅速拆成一支支小队,如撒开的猎网般朝四方铺开。
他们不再保持严整阵列,而是凭着精湛的骑术与默契,衔尾追杀溃逃之敌。马蹄踏过焦土与杂草,弓弦轻响不断,箭矢精准咬向每一个奔逃的背影。
有人奔出不远便应声坠马;有人慌不择路闯入仍有余温的火痕区,被灼伤惊马,摔在地上束手就擒;还有人妄图躲入草丛,却被小队迂回包抄,连人带马被箭矢钉在原地。
商道内外,追杀与哀嚎此起彼伏。
曾经不可一世的卡拉萨,此刻只剩下两种结局:割辫跪降,或是奔逃至死。
第66章 耗子洞
大战过后的拉扎林草原狼藉遍野。
无数战马倒伏在地,有的脖颈插满箭矢,有的胸腹开裂,僵卧在泥血之中。到处都是龙焰扫过造成的焦黑火痕,焦尸横陈,皮肉蜷缩炭化,散发着刺鼻焦糊味。
断刃、残破的箭矢与割断的发辫散落四处,未熄的余烟袅袅升起,伤者微弱呻吟在死寂战场间回荡,满目尽是焚烧与屠戮后的惨状。
几队扫尾的弓骑兵下马走在战场中间,时不时俯下身,踩着敌人的尸首拔取尚有回收价值的箭矢,或是给那些还在发出痛苦呻吟声,但明显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重伤不治者,递上“同情速决”。
夜煞百无聊赖地用翅膀前肢扒拉着一头被它烧焦的战马啃咬。瑞德则站在它身前听着弓骑兵千夫长的战场汇报。
“歼灭约四千到五千人,大火还在烧,有些尸首还在火场里,不好统计具体数量;俘虏两千三百余人,约有三千到四千人逃跑……”
“跑了这么多?”
“四条腿的不好撵,另外这里的草太密了。”
“继续。”
“我方阵亡五百余人,重伤一百六十余人,轻伤两百七十余人,箭矢消耗巨大,算上回收的,每人大概还能凑足半个箭囊……”
“缴获的战马五千余匹,但有将近一千匹受伤严重,只能杀了吃肉了,这里边有一半的伤马是蹄甲开裂或者脱落,这帮蛮子不给马钉马掌……剩下半数还可以继续充当军马役使,另外青铜和粗铁武器,大概能堆十几辆马车,各类角弓和单体长弓一千余把……”
“收拢一下人马,我要去端了这伙多斯拉克人的老巢。”瑞德战意满满。
“那个……”弓骑兵千夫长一脸为难。
“有什么问题?”
这家伙神色阴暗的看了一眼被分开看押的马人战俘。“现在俘虏的数量比我们军队的数量还要多,再分出人去攻击多斯拉克人的营地,一来一回至少5天功夫,我怕……”
瑞德目光扫过马人战俘,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叹了口气。“人还是带少了……”
“把我们的人都收回来吧,打扫战场,等兵器收缴完以后。把这些俘虏给我驱赶到战场上干活。”瑞德目光扫过战场上倒伏在地,那些已经开始招苍蝇的战马,露出了心疼的神色:“这可都是肉啊。”
战场上被击败的多斯拉克人会陷入一种非常自暴自弃的状态,除非有新的卡奥解救并带领他们,不然很难被其他的军队组织吸纳效命。
但驱使他们干活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而且多斯拉克人本身就有吃马肉的习惯。
收缴完兵器的战场上,两千余名割了辫子,有些披头散发的多斯拉克人正在沉默无言地收割着马肉。
虽然天气炎热,但一夜的时间,还无法让这些战场上倒毙的战马腐败到无法食用的地步。
多斯拉克俘虏们,用绳索套住死马的四蹄,将其拖回营地。接着他们熟练地使用短刀、匕首一类的分解工具,将马腹剖开,取出马心,大口撕咬,血呲拉呼的场景,让看守他们的弓骑兵们极为不适应。
然后这帮家伙熟练地掏空内脏,剥皮,割取大块的马肉,挤出马肠子中的残余物,用长长的草秆揉搓成绳子来回刮擦马肠的内外壁,起到清洁的作用,接着用刀将马肉粗糙地割成小块,连着筋膜、凝血块和厚厚脂肪一块块地填进马肠子中,每填充出一截合适的长度,就用草绳系住,最后弯弯曲曲地缠绕在预先准备好的横杆上,在草秆和马粪燃出的浓烟中熏烤。
没有像样的器具,全程没有任何清洗的环节,操作者蓬头垢面,满手血污,制作环境中遍布着灰尘、污渍,蚊蝇四处飞舞。一切都粗野到极致。
小风吹过,满是烟火和马肉的腥膻气息,热气一蒸,轻微的腐味与油脂滴落火塘产生的烟气味混在一处,呛得人喉咙发紧。
瑞德没靠近那片烟熏场,只远远立在高坡上,看着俘虏们麻木地处理着遍地死马。
这种场景下制作出来的马肉肠,瑞德打死都不会碰一口。
但对于即将被迁移到河西地区的近10万名拉扎林人释奴来说,这就是弥足珍贵的食物。
吃不死人,能充饥,并且还是货真价实的肉。对于一年到头靠粗粮和豆类制成的各种糊糊糊口度日的下苦人来说,这已经弥足珍贵。
“活干完了,把他们押回赫西修城墙。”瑞德吩咐道。
“遵命。”
……
赫西。
瑞德刚从龙背上跃下,便看见城寨门前矛尖挑着一排首级,与此同时,城内传来近乎节庆般的喧闹与嘈杂。
在达克陪同下入城,他才明白缘由——第一批三千名拉扎林释奴,已经抵达了。
惊呼和哭喊声此起彼伏。
许多人衣衫破烂,身上带着奴隶烙印,脚步虚浮,却压不住眼底的激动与惶恐。
萨拉丁在组织移民工作的时候,深思熟虑地做出了一些筛选和调整。
第一批抵达赫西的移民,其中大半本就是赫西及周边拉扎林村镇的原住民,只是在多斯拉克洗劫、城邦混战中被掳走贩卖,从此骨肉离散,形同牛马。
一个瘦弱不堪的中年男人刚进城,便被一位颤巍巍的老妇死死拽住衣袖。他茫然回头,看清那张布满皱纹、泪流满面的脸时,整个人骤然僵住,随即跪倒在地,抱着老人放声痛哭。
老妇枯瘦的手一遍遍摩挲着他的头顶,泪水淌满沟壑纵横的面颊,口中反复呢喃着瑞德听不懂的拉扎林语。
不远处,一名妇人望着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的少年,怔怔不敢相认。直到少年怯生生唤了一声,她才猛然惊醒,扑上去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哭得浑身颤抖。
也有人在人群中疯了一般奔走呼喊,四处打听,得到的却只有一次次摇头。
满怀希冀的脸瞬间惨白,那人扶着墙缓缓滑坐倒地,捂着脸无声哽咽,连放声大哭的力气都没有。
悲泣与狂喜交织,在赫西的城寨中回荡。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茫然无措,有人相拥无言。
但悲伤并未弥漫太久。
有人掏出藏起的麦饼、乳酪、干果,塞给归来的亲人与陌生同胞;有人敲起简陋的羊皮鼓,唱起拉扎林古老的歌谣;孩童围着久别重逢的亲人跑跳嬉闹。原本压抑死寂的城邦,一点点重新活了过来。
不少人朝瑞德的方向指指点点,语速极快地与本地居民交谈,说着他听不懂的话语。
随即,有人远远朝着他躬身行礼,动作虔诚。
瑞德依旧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羊人的拉扎林语婉转如牧歌,与多斯拉克语的粗犷暴烈截然不同,尽管两族外貌相近,只在身高中略有差异。
但听不懂,便是真的听不懂。
可能传递心意的,从不止语言。
眼神、神情、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些曾经在巨龙阴影下瑟瑟发抖的拉扎林人,眼中已然褪去恐惧,生出真切的感激与信赖。
宏大叙事和壮阔史诗是属于野心家的故事。
而眼前这真实的悲欢离合、骨肉重聚,才是普通人一生所求。
一股清晰而踏实的满足感,缓缓填满瑞德心口。
他轻轻一笑,转头问道:“那三个暗中捣鬼的家伙的头呢?”
“跑了。”达克挠了挠头,有些无奈,“他们动手时,我防着一手,等我们反杀了那些作乱者,这帮家伙已经顺着神庙底下的密道逃了,我们的人追进去时,一段通道直接塌了……”
“所以我该骂你笨,还是夸他们狡猾?”
“属下失职,陛下。”
“把神庙仆从、熟门径的守卫,还有可能知情的平民都拉出来问。”
“……陛下,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
瑞德:→_→
瑞德看着达克一脸束手无策的模样,又望了望围在四周、言语不通的拉扎林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城门下稍高的石阶上,清了清嗓子,先用通用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传开:
“有懂得通用语,或是瓦雷利亚语的,上前一步。”
无人应声,只一片安静的注视。
他稍一停顿,转而用瓦雷利亚语再次重复了一遍。
话音落下,人群依旧骚动,却没人敢轻易上前。
瑞德也不急躁,只是淡淡补了一句:“我要寻三人——叛逃的神庙祭司、赫西城的世俗首领,还有至高牧神的神妻。能为我传译问话者,必有重赏;若知情相告,更是大功一件。”
这话刚落,人群中忽然一阵轻微的挪动。
一个须发皆白、衣衫陈旧却收拾得干净的老者,以及一个约莫七八岁、眼神机灵的孩童,慢慢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老者微微佝偻着背,却并不畏惧,走到瑞德面前几步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拉扎林式的抚胸礼,先用生疏却勉强能听懂的通用语开口:
“陛下……老奴……年轻时跟着商队去过自由贸易城邦,略通……通用语。”
身旁的孩童大胆地仰视着瑞德,用拉扎林语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瑞德听不懂的内容。
“?”
“陛下,这个孩子之前是放羊的奴隶。他说他知一个地方,那些人可能藏在那里。”
“!”
……
经老者转述,瑞德终于听懂了孩童想要传达的话语,不由得心生感慨。在这片弱肉强食、奉行丛林法则的草海边缘,拉扎林人这般孱弱的部族能够存续至今,自有其独到的生存智慧。
拉扎林人的农田,耕种时间向来错落有致。当第一块麦田抽穗扬花,第十块田地才刚刚播下种子。
这般刻意安排,使得月月都有收成。收割后的粮食被仔细晒干,封入陶罐。一半留在城寨,充作平民与奴隶的口粮;另一半则由祭司与军事首领的心腹护送,藏进凯赛山脉深处的洞窟。如此分散风险,才不至于被多斯拉克人一次掠走全部收成。
几乎每座村落都豢养着数量相当的绵羊与山羊。绵羊是商品,是活的财富——肉味鲜美,可产羊绒、羊毛与厚实羊皮,用以换取物资与钱财。而山羊,是他们的救荒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