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马人南下,老弱妇孺便驱赶着绵羊,遁入茫茫草海;年轻男女则在至高牧神的祭司率领下,赶着山羊群一路西逃,钻进赫西边上的凯赛山脉。
待抢掠过去后,草海里的漏网之鱼,和深山中的幸存者,会赶着剩余的畜群,回到满目疮痍的斯卡扎丹河畔。
这期间公羊会被吃掉大半,年轻的女人会大了肚子,母羊也都揣上了崽,两股人流汇聚在一起,继续繁衍生息。
凯赛山脉这座蜿蜒崎岖,地形复杂的深山,不仅被瑞德用来藏匿他的暴兵基地,也被羊人们用来藏匿维系他们族人生存的粮食和物资。
在贴近拉扎林草原这一侧的深山中,有着大大小小几十个藏匿物资的洞窟。
普通拉扎林人只知道其中半数,而位置最隐秘,物资最丰厚的洞窟,掌握在那些部族高层和他们的亲信手中。
其中以至高牧神祭司和神妻的洞窟最为豪华,里面堆满了金银,美酒,干肉,粮食,和干果……
至于这个小孩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是因为他的姐姐参加过祭司举办的丰饶仪式。就是那种吃饱喝足之后,无所事事时,把一堆年轻有活力的男女们聚在一起……
那个无数次帮助拉扎林人避难,堆满了财货和生存物资,舒适又隐秘的山洞,大概率就是那三个家伙的路径依赖。
人在直面死亡威胁时,从不会去计算哪里最安全,只会下意识地选择最熟悉的地方。
因为在潜意识里,未知等于危险,熟悉才意味着安全。
于是恐惧替他们做出选择。
他们不是愚蠢,只是在极致的恐慌里,只能相信自己亲眼见过、亲身躲过的安稳。
而被找到的那条一路延伸向西、直指铠塞山脉的密道出口也佐证了这一点。
虽然这个孩子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但知道大概的方向,对麾下有着几千名处在饥饿边缘的移民的瑞德来说,这些信息足够了。
“达克。”瑞德笑眯眯道。
“陛下。”达克也跟着露出贪婪又危险的笑容。
“把那些移民和随行护送的士兵重新集结起来吧。”瑞德转过头望向西面隐约可见的凯塞山脉。“荒年了,该掏掏耗子洞了。”
第67章 游牧和农耕
想要调动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积极性,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利益驱使。
道理简单,实践起来却很难,因为大部分人付不起那根“胡萝卜。
骡子如果每拉一圈磨都能吃到那根胡萝卜,它会把磨盘拉出火星子,但它拉磨产生的价值远抵不上主人提供胡萝卜的损失。
然而,瑞德不在乎,慷他人之慨这种事情做起来不要太爽,消除隐患,邀买人心,同时那些粮食和财富也会以另一种形式烂在他新支的这口锅里,可谓一举三得。
就在瑞德当众宣布三名头领每人赏格骏马五十匹、所有找到的粮食物资都归参与者支配后。
半天时间,赫西这个不到两万人口的小城寨直接空了一大半,能跑得动的男女老少自发地加入了巡山队,嗷嗷叫着要去搜寻被神庙祭司和世俗首领藏匿的钱粮。
入夜时分,瑞德搬着个马扎坐在赫西的木质塔楼上,看着远处凯赛山上如同萤火虫一般四处乱晃的火把灯光,翘着二郎腿得意地灌了一口酒,难怪老一辈一直强调,干什么事都要发动群众。
姿态太过嚣张,背后没有支撑,身子猛地一晃,单手死死按住塔楼边缘粗糙的木梁,大半壶酒顺着壶口泼洒而出,落在衣襟上。方才那点睥睨众生的轻狂,在差点失重摔倒的一瞬间没了大半。
“妈的,该弄个躺椅的!”
凯赛山脉中旧人声鼎沸,喧闹异常,人们手持火把、锄头、柴刀,成群结队地穿梭在山林间,原本藏在深山暗洞、地窖夹墙里的粮草、布帛、金银币,被一麻袋一箩筐地尽数拖出。每挖出一处藏匿的物资,山间便会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没人再记得往日神庙祭司的神谕威压,也没人再畏惧世俗首领的权势威慑。往日里温顺的羊人们,一个个瞳孔里全部闪着银币的光芒。
短短半日,那些牢牢拿捏着百姓生计与信仰的上层权威,彻底被一堆堆粮食、布匹、钱币砸得粉碎。
利益最是直白,也最是公正。它不用讲道理,只用实打实的好处告诉所有人:谁值得追随。
一名弓骑兵一路打马狂奔,奔至城下,又急促又亢奋地爬上了木塔阶梯,满身尘土、满头大汗,但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激动。“陛下,逮着了!”
瑞德指了指插在城门口的矛尖,吩咐了一句:“那就补上吧。”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照射在大地之上,也给远处的凯赛山脉镀上了一层暖色。喧闹了整整一夜的山林褪去喧嚣,漫山遍野游荡了大半夜的火把光点,变成了一个个扛着收获,向着山下的赫西城寨汇聚而去的人流。
打头的是军队。一百名弓骑兵,两百名练锤兵,一百名弓弩手,这是路上护送的人员。现在一个个腰包鼓鼓囊囊的,毫无疑问,这帮家伙拿了最值钱的战利品。
接着是赫西全城自发集结的人群队伍,老弱青壮、男女老少尽数在内,却凭着满肩的收获,走出了几分凯旋之师的浩荡气势,每个人的脸上都露着藏不住的亢奋与喜气。
所有人都负重而行,无人空手而归。
青壮男人们是队伍的主力,人人肩扛重物,满满当当塞着晒干的谷物的陶罐、成匹的厚实麻布、成捆鞣制好的皮料,沉甸甸压弯了他们的脊背。每走几步,便有人抬手扶一把肩头的担负,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却无一人叫苦抱怨。
女人们也丝毫不逊色,力气不够,便两两结对,一起用一根粗木杠抬着粮食缸,干果袋子稳步前行。羊毛织物制作的衣衫上沾满泥垢,发丝散乱,却个个步履轻快,时不时低头摩挲一下收获,嘴角始终挂着压不住的笑意。
上了年纪的老人走在队伍中段,步伐缓慢却稳健,怀里紧紧抱着裹好的皮毛与小块银锭,双手护得严实,苍老的眉眼间满是释然与安稳。
最鲜活的是沿途奔跑的半大孩童,他们体力单薄,扛不动重物,却也不肯空手掉队。有的怀里抱着一筐晒干的干果,有的手里攥着捡来的铜器、铁具,蹦蹦跳跳穿梭在人群缝隙里,叽叽喳喳的笑闹声穿透了整支队伍的脚步声。
普通人不懂什么权谋算计,不懂什么人心博弈。
他们只懂一件事:谁给我饭吃,我就跟谁干。
潮水般的人流缓缓涌入城门,那些部族高层多年搜刮囤积的钱粮,流水一般散进了千家万户,收获的满足弥漫在整座赫西城上空。城中的欢呼声、说笑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震彻云霄。
虽说羊毛出在羊身上,而且创造这些欢乐的收获其实并没有多少,也就是能满足多斯拉客人南下抢掠期间,这些拉扎林人两三个月逃难的粮食消耗。但白得的东西总能让人心生欢喜。
瑞德立在城楼上,看着这群淳朴得像刚从黄四郎家满载而归的城寨居民,一样的心生欢喜。这些人认可了他的统治,并感受到了安全,毕竟都开始把财货往家里搬了。
……
待确定自己起了个好头之后,瑞德便将剩余的事项交代给了达克。
三件事,第一,继续攻打拉扎西和科斯拉克;第二,让他们多种地少放羊;第三,筑城。
拉扎西和科斯拉克本就是既定的军事目标,更是辐射控制整个拉扎林核心地区的重要城镇,必须拿下。
多种地少放羊,这是出于人口压力和后期扩张的需求。
拉扎林地区斯卡扎丹河畔的土地肥沃的能攥出油。但拉扎林人小半农耕、大半游牧的生产方式,在骨子里就是农耕文明出身的瑞德眼中,这就是天大的浪费。
同样的时间范围内。一亩地拿来种田,可以养活一个人口。而如果拿来放牧,只能养活0.1~0.05个人口。农耕的食物获取效率,是游牧的10~20倍。
拉扎林人之所以富,不是因为他们会放羊,而是因为他们会种地。高效率地获取食物,让他们有大把的剩余时间去纺织羊毛、羊绒织物,制陶,以及从事商业活动。这才聚集起了让人眼红的财富。
另外粮食不会因为没有草吃而掉膘,不会每天产生大量的粪便,不会生病,不会牵扯精力去看管饲喂。脱粒晒干后,存入仓库的粮食就是实打实的、可以贮存的财富。
转为农耕的生产方式,除了用更少的土地养活更多的人外,还能迅速提高人口密度,汇聚人口,形成大型聚落或城市,大幅度缩减边疆防御的安全成本,减少统治的难度。
但上述的举措,又会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之间天然的、最典型、最持久的矛盾和对立。
两种生存方式从根基上便相互对立,对资源的需求更是天然冲突。
农耕民族依赖土地、粮食与定居生活,求的是安稳,最忌战乱与劫掠;而游牧民族依靠牲畜、草场与迁徙求生,生存本就充满动荡。更关键的是,草海里无法自产粮食、布匹、盐铁,而这些恰恰是农耕地区的基础物资,所以游牧民族喜欢劫掠。
马人穷,但横;羊人富,但是软。
抢劫富裕的羊人村落和城池,是每一个马人卡拉萨与生俱来的本能。
如果不能保证安全环境,这里越是富裕,遭受的劫难也一定会越多。所以得把羊圈的篱笆好好修一修。这些拉扎林人极善于生产财富,而瑞德无论如何也得保护好这只会下蛋的母鸡。
哪怕这会消耗大量的钱粮、物资,甚至一定程度上耽搁移民和屯田的速度,也还是得做,必须得做,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那么总结下来,就得到了一套流程化的东西。
打下一块殖民地,移民屯田修城墙。待到兵精粮足、城高墙厚,有了稳固的后勤和前进基地,再继续向前扩张,打下新的殖民地。随后再次移民、屯田、修城墙,如此循环推进。推进到前方的土地不再适合种地为止。
这也是无数农耕文明对付游牧民族时被证明行之有效的方法。
因此,必须修筑城墙。
城市是最锋利的扩张武器。每建起一座城,便多一处征兵站、补给站,支撑军队向外推进;每建起一座城,便将统治秩序扎根大地,将周边区域纳入同一体系,推行殖民与同化;每建起一座城,便多一个经济枢纽与资源转运点,高效集中并调动一地的人力物力,驱动战争机器运转。
城市也是防御骨架、安全边界与文明分界线。城市本身即是堡垒,自带城墙、驻军与粮仓,是不可或缺的防御节点;连绵的城市网络,便是最稳固的防御体系,构成战略防线、交通脉络与情报链条;城市更是文明屏障,划分出秩序与蛮荒的界限,城内是律法与和平,城外是危险与动荡。
正如《你将如闪电般归来》中所唱的歌词:城市是矛,城市是盾,城市是罗马帝国的钥匙。
跟达克交代清楚了方针大略,瑞德便驭龙返回了弥林。
算算时间,瓦列利安的船队也该抵达奴隶湾了,作为东道主,需要去欢迎一下,顺带保驾护航,毕竟船上还装着对迷林来说急需的粮食。
……
弥林,大金字塔。
刚下了龙背的瑞德正在同他的领导班子共进晚餐,今天的主菜是烤鸽子,刷了蜂蜜和香料,烤得金黄酥脆,每人都分到了两只。
“我离开的这段日子。吉斯卡利人联军没什么异动吧?”瑞德直接下手,撕扯着鸽子肉,小东西吃着费劲,但的确很香。
“有什么异动我都可以压得死死的,五千轻锐骑兵在辽阔的平原上,野战我们不惧任何敌人。”沃尔夫轻蔑道。
瑞德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萨拉丁。“移民的工作?”
“安排好了,第二批六千名移民已经启程,马丁主教带着五百名武装教士随行。”萨拉丁回复道。
“他去干什么?”
“宗教是极好的润滑剂。教士在移民群体中既能以信仰安抚人心、凝聚各类群体,又能成为移民融入新环境的重要纽带。而且,他需要传教。您该不会以为打造几个教堂,就能把所有的民众转化成信徒了吧?”
“行……”瑞德转过头,又看向哈里发。“你钓到鱼了没有?”
“老实说,收效甚微。”哈里发耸耸肩道:“军事实力强横到足以碾压一切对手时,情报工作便很难再有惊艳的发挥。情报的价值本就在于以弱搏强、以巧破局,在势均力敌的焦灼博弈里扭转乾坤;而绝对的优势会抹平所有信息差,让奇谋与渗透都失去用武之地,再精妙的谍报,在摧枯拉朽的大军面前,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点缀。”
“所以你这是在夸沃尔夫,还是在为自己开脱。”
“我在夸耀您的功绩陛下。由于我们的军事胜利,他们最近的活动已经开始收敛,暴乱和破坏明显减少,但谍报活动越发的频繁。我已经找到封锁消息的方法,但我们的民事主官阻止了我。”哈里发意有所指地望向萨拉丁。
“?”
“渊凯和阿斯塔波的间谍会使用信鸽传递信息。而您的情报主管要求我把弥林境内所有的鸽子都宰杀干净。”萨拉丁叹了口气。
“这还跟我们今天的主菜扯上关系了?”瑞德有些惊奇地看着盘子里被吃到一半的烤鸽子。
“他们利用信鸽归巢这一特点来传递情报信息。但弥林城内城外,上上下下加起来有不下三千座鸽子塔。我监管不过来,干脆一刀切。”
“但这样做会使来年的粮食产量下降三成。”
“这又是什么道理?”
“鸽子粪是重要肥料,陛下。吉斯卡利人驯养鸽子已经有上千年历史了,他们用陶土罐子加泥巴建造鸽子塔,农庄边上那些刷着白石灰的圆塔就是,一座能养至少一千只鸽子,传讯、取食鸽肉和鸽子蛋的作用都是次要的,主要的作用是为农田提供肥料,一座塔的鸽子粪可以供养五十亩以上的农田。”
“所以决策压力给到我这了是吧?”
“遇事不决,向上甩锅。”萨拉丁调皮地眨眨眼。
瑞德撕下一条鸽子腿在填进嘴里漱了漱,拉出一根骨头。“留着吧,现在军事占优,但粮食短缺,种田要紧。你还有别的收获没?”
“还有个意外收获,渊凯、阿斯塔博和老吉斯人拼凑起来的封锁舰队,锚地就在亚洛斯岛。”
“我还以为他们会把锚地设在渊凯的港口呢。”
“那里距离弥林太近了,停在港口的船只,对于龙来说就是活靶子。”
“哪怕停得远,只要他们待在港口不动,依然还是活靶子。”
“他们的大型桨帆战船很少在夜间航行,入夜时分,他们会在亚洛斯岛的浅湾下锚过夜。”
“消息准确吗?”
“走私商人附赠的消息,因为我们高价收购食物。我让哨船夜间侦查了一下,亚洛斯岛夜间确实有着数量不少的灯火。”哈里发笑道。
“给那个家伙追加订单。”瑞德也笑了。
第68章 夜焚敌营
午夜的咸风卷着亚洛斯岛的海水腥气,拍在瑞德的面庞上。夜煞的巨翼敛成两道墨色的弧线,贴在暗沉沉的天幕上,漆黑鳞片融进星月微光,唯有两道幽蓝色的瞳孔凝着下方营寨里铺展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