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公平,你这样做,到地方了我的人有一半要变成步兵了。”劳伯抗议道,他知道运畜船是什么恶劣环境,运畜船的底仓更为不堪,屎尿层层堆积,水手根本来不及清理,空气污浊、潮湿阴暗,再加上路上颠簸,这种恶劣环境让娇贵的战马极易生病,十几天航行下来,能不能剩一半都不好说。
他麾下的弟兄们顿时骚动起来,眼神里满是怒意。战马是骑兵的命根子,在战场上,一匹好马能抵三个步兵。
科布瑞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没有半点笑意:“那你只好自己走陆路了。”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走就走!”劳伯梗着脖子,“总好过沉船全军覆没!”
“收回那句话!不然我现在就让人行军法,把你们按逃兵论处,全部!”科布瑞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
几乎是同时,码头两侧的阴影里,数十名雇佣兵猛地站了出来,手中的十字弩齐刷刷抬起,弩箭的矢锋闪着寒光,对准了劳伯和他的弟兄们。这些人都是瑞德交付给海蛇的雇佣兵,此刻极有职业素养地刀剑相向,配合主家的威压气场。
劳伯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嘴臭是他的习惯,但他不是傻子。几十把上了弦的十字弩对着胸口,再硬的骨头也得软下来。他能感觉到身后弟兄们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我收回我说的话,抱歉,阁下。”劳伯垂下眼睑,声音低沉,压下了火气。
科布瑞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我接受你的道歉。不过,我改主意了。”他慢条斯理地说,“你既然这么担心你们的战马,那就自己去伺候好了。我的水手,肯定比不过它们的‘爸爸’尽心尽责。”
劳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平静,他耸耸肩:“我无异议。”
这话倒不是逞强,自己照看总好过别人糊弄。
科布瑞没再多说,甩下一个手势,转身登上了那艘巨大的三桅远洋帆船。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甲板的舱门后,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凑了上来,脸上带着不解。他是劳伯的伙伴,前次子团成员,开口问道:“至于这么大反应么?不就是一句气话?”
劳伯还没开口,旁边一个佝偻着腰的老水手突然插了话。他是码头派来引导他们的,脸上爬满了皱纹,眼神里带着几分神神叨叨的敬畏。“水手是个迷信的群体,爵士。”
老水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海风听了去,“喜怒无常的大海上,除了勇气和毅力,就只剩信仰能依靠了。船上的忌讳多如牛毛,但都和海难的诅咒沾边。要是有人在船上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被认为沾染了厄运或不祥……”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扫过波涛汹涌的海面,语气森然:“相信我,他最好的下场,就是自己跳海,省得连累一船人。”
劳伯的心猛地一沉。他在黑港听过不少水手的禁忌,却没料到这些忌讳竟严苛到这种地步。他对着老水手微微躬身:“感谢你的提醒,老人家。”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追问:“我还想问问,启航还有多少时间?哪里能买到铲子,还有耐储存的水果?”
干净的环境和健康的饮食可以对疾病有着极好的预防作用,黑港的老学士教导他的,对人管用,对马应该也一样。
老水手抬手指了指码头尽头的一排木屋:“还有一个时辰。那边的补给品商铺,有你要的东西。”
“感谢提醒!”劳伯再次道谢,随即转身,对着身后的弟兄们吼道,“所有人听着!留下一半牵马上船,其他人跟我去买补给!动作快,一个时辰后,必须全部归队!”
“是,头儿!”
……
目送着码头的船队远去,已是将近日落时分,曼德拉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下职。连日来看守码头的军资补给,协助装船,让上了年纪的他也有些力不从心。
一阵油脂和碳水独有的浓郁香气,伴随着油锅的吱吱作响声和小商贩的叫卖声涌入曼德拉的鼻孔,让本就又累又饿的他更加饥肠辘辘。
码头附近,不少小商贩支着炸锅,贩售着各类炸货,炸鱼,炸薯条,炸面饼,炸洋葱……自打黑龙王和那个叫钱袋儿的奴隶在接见厅的那场对话传开后,这类做炸货生意的小摊子就像雨后春笋一般在弥林城的大街小巷冒了出来。
做得最好的摊子是那个潘托斯的厨子,以前是某个伟主家厨房里的奴隶,手艺精湛,他会把洋葱切成绽放的花瓣一般,然后裹上掺有少量香料和鸡蛋液的面糊,放在橄榄油里炸,炸出来的洋葱外酥里嫩、焦香扑鼻,咬一口葱香浓郁、甜脆可口、满嘴流油,半个洋葱的分量却要卖十个洋葱的钱。
曼德拉和他手底下的崽子在上一个食客的安利下,尝试了一个之后,就欲罢不能,隔三差五一边骂厨子,一边掏钱买上俩解个嘴馋。
但现在曼德拉不得不暗自咽了下口水,步伐坚定地走开,因为他兜里没钱了。
作为前角斗士,现在的守备军的百夫长,他每月有三个金辉币的军饷,这个钱在他还是个单身汉的时候,可以天天吃炸货吃到吐,但现在他成家了。
也不能说是成家了,他一个须发灰白的老头子,遇到年轻时的恩人、老情人,两人很自然地睡在了一起,然后住在了一起,搭伙过日子。
他的女人十指不沾阳春水,并且还有个不省心的儿子,这让他最近舍不得享受。
曼德拉并未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城防军的军营,他的钱最近都扔在了这里。
“还是没有消息么?”曼德拉满脸希冀地看着老战友。
“死瘸子,不要再打听了,会沾上麻烦的。”吉奥迪斯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
“你查到了是么?”
“给领主卖命的,找不着了就那么几个下落,死了,失踪了,叛逃了。上次你的百人队死了多少人,抚恤有克扣的么?抚恤的名单上没有他,失踪的名单上也没有他,他也不在堡垒里面,还不明显么。”吉奥迪斯一脸焦急的恳切:“听我一句劝,老头子,别再查了!”
“可是~!”
“长官,就是他~!”一个兴奋中夹杂着幸灾乐祸的声音在曼德拉背后响起。
“是你?”曼德拉回过头,发现是之前的奴隶暴动中,第一个跪下的奴隶,是个会写字算账的。在他的身后,两名顶盔掼甲的重装剑士,身后还跟着四个端着十字弩的士兵。
“就是你在打听蒂姆·雅赫赞的事情?”
曼德拉用眼神制止了摸向武器的吉奥迪斯,缓缓起身。“是……”
为首的士兵把一小袋钱币砸在了那个告密者怀里,然后挥挥手做了个手势,身后的五名士兵转换了下位置,变成了押送姿态。
“跟我走一趟吧!”
待到一行人走远,吉奥迪斯狠狠啐了一口:“呸!狗东西!”
“我会盯着你的!”告密者的眼神充满了阴毒和兴奋。
六名士兵押送着曼德拉穿过阴暗的街道,来到大金字塔底部关押奴隶的地牢。
这里的气味并不好闻,铁锈味、血腥味混合着霉变和腐烂的气息,光线昏暗压抑,皮鞭抽打声和惨叫声隐约从角落里传来,牢房的最里端,一张硕大的桌案后面,曼德拉见到了带着面罩,神色阴狠的哈里发。
“日安,大人。”曼德拉神色淡定道。
“倒是有些胆气。”哈里发称赞道,很多硬汉似的人物,见到他这个特务头子都双腿发抖甚至尿了裤子。
“我快五十岁了,大人,在兰尼斯特港,这个年纪的平民都开始准备墓地了。而且我不觉得我这样的小人物有什么值得被关注的。”
“城防军一共只有百来个你这样的军官,其中十几号人都是你的老相识,半数愿意在危难的时刻为你拔剑,如果你不值得关注,那么作为君主眼睛和耳目,我将严重失职。”哈里发面无表情道:“你的养子,蒂姆·雅赫赞参与了鹰身女妖之子,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损失,被逮捕后试图逃跑,被弓骑兵射杀了。这是你一直想打听的消息。”
“那尸体……”
“我们不会让人随意挖掘战场上的埋尸坑,更别说只为找一个叛徒的尸体。”
“好的,大人……感谢您,大人。”
“你将为我做一件事,监视你的妻子,或者说老相好,前韦主家族雅赫赞家的主母,玛莎·格拉扎。”
“大人,她~”
“你不需要和我解释,也不需要了解太多,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定期向线人汇报,异常情况要第一时间汇报。”哈里发用不容拒绝的语气道。
“是……”
“这是赏金。”哈里发指了指桌上的一小袋钱币。
……
曼德拉拖着疲惫的身躯,浑浑噩噩间已然回到弥林的家中,刚进门他就发现了羊圈的山羊又少了一只。
“我牵去圣恩神庙献祭了,圣女女们看了羊肠子,认为他仍然平安(注:此处“他”若指向不明,可根据上下文调整为具体人物,但原句无明确错误,暂不修改),只是受了一些磨难。”
“那就好”曼德拉的眼神有些躲闪,呆愣了一会,才想起自己的辘辘饥肠,“有饭么?”
“我给你带了炸洋葱,是神庙附近的摊点,你在城防军司令部打听到什么消息了么?”玛莎一脸期待的问。
“没、没有!”
“好吧。”玛莎有些失望的说道:“我给你热一热,那个摊贩告诉我一种新的方法,可以让炸货重新变脆……”
“玛莎……”
“?”
曼德拉盯着老情人的眼睛,郑重地说道:“我们离开弥林吧,回我的老家,兰尼斯特港,这里对你和对我都没什么美好的回忆,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
“我要在这里等我儿子回来。”玛莎说着背过身去,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平复了一会儿,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你先吃吧,我和圣女约了第二场占卜,我得先离开一会。”
出门的刹那,泪水从玛莎的眼眶滴落。
……
圣恩神庙,瑞德在下令拆毁鹰身女妖的雕像后,并未驱逐这里的圣女,同时随着奴隶的解放,各类信仰和神明纷纷挤入这个曾经的信仰中心,而不允许接受供奉和施舍的命令,让这些宗教人士越发处境艰难。
玛莎穿过七神的雕塑,越过拉赫洛的篝火,无视了黑山羊神牧师的布道,径直走入属于鹰身女妖的祷告室。
仓皇迎接她的圣女们甚至来不及擦去嘴边的油脂,略带着些许尴尬偷瞄了一眼殿内仍在炖煮羊肉的大锅。
“玛莎夫人,您怎么又来了,羊肠的占卜告诉我们,你的儿子仍旧平安,只是要经受一些……”
“我的儿子死了!”玛莎咬牙切齿又伤心欲绝地打断了圣女的话,扶着门柱的身形几欲踉跄。“曼德拉那个死瘸子,会角斗,会打铁,肌肉是我见过的男人中最有弹性的,玩意儿也是我见过的男人中最大的,但他不会说谎,他看我的眼神有欲望,有感激,可能还有爱吧······”
“但从来不会有怜悯和愧疚,今天我却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哈哈哈哈……”玛莎笑得状若疯魔。
面面相觑的圣女们想要出言安慰,却又尴尬地无从下手。
笑着笑着,玛莎又突然哭了:“我以为我从来不会爱那个孩子,毕竟他只是不光彩的联姻带来的产物,但从他嘟着小嘴吮吸第一口奶水开始,一切都变了……”
玛莎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孩子的成长,自己心路的变化,直到仇恨充斥了她的双眼,扭曲了她的面孔。“我知道你们和那些戴面具的家伙有勾连,去传话!我要见他们!”
第73章 仇恨和仇恨
玛莎周身的狠戾之气,让圣女们僵在原地,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半晌,那位最年长的圣女才缓缓抬手,擦去嘴角残留的油星。她敛去脸上尴尬,眼神重新变得肃穆,挥手示意其余人退下,沉声道:“随我来。”
年长的圣女引着玛莎走向祷告室后方的暗门。沉重的石门被推开,一股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盘旋向下的石阶布满青苔,阴暗的密道仿佛没有尽头,墙壁上凝着厚厚的水汽,霉斑如黑色的藤蔓肆意蔓延,空气中混杂着污水、粪尿和鼠群的腥臊气,那是一种养尊处优的玛莎从未领教过的恶臭。
成群的老鼠被脚步声惊起,如黑色的潮水般窜入黑暗。直到此时,玛莎才猛然惊觉,她们已身处弥林庞大的下水道深处。
“弥林最早曾是瓦雷利亚人的殖民地。那些骑龙的征服者们带来了枷锁,也带来了超越时代的城市设计。弥林的下水道与排水渠,便始建于那个年代。”年长圣女的声音在狭长的通道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几百年来扩建、改建,早已织成一张覆盖全城的地下巨网。黑龙王或许能在明面上占领这座城市,但她真正的根基,他永远难以触及。”
行至密道尽头,圣女停下脚步,转身递来一件物事,那是一个由青铜铸就的面具,线条凌厉,正是鹰身女妖的模样。
她双手奉上,语气虔诚到极致:“今日恰好有几位长老在场,愿鹰身女妖庇佑于你,伟大的格拉扎主人。”话音未落,圣女缓缓拜倒在地,俯身亲吻了玛莎的脚趾。
密室的石门轰然开启。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鹰身女妖的浮雕,火把的光芒跳动,那些石妖的影子便如活物般在墙上盘旋。桌案旁围坐着几个身影,皆戴着黄铜面具,桌上摊开的,正是弥林城防布防图。
“哇哦,哇哦。”一个沙哑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看看这是谁?和下贱的角斗士同床共枕的格拉扎的贵女。”
玛莎的指尖微微收紧。即便隔着面具,她也能听出那股油腔滑调的轻浮,那是她昔日的未婚夫,卡拉勒家族的那个浪荡子。
“住口!英雄的母亲,不容亵渎。”另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厉声打断,这声线,玛莎同样熟悉,是达兹纳克家族的老头。
“你们就如此草率?拿着一个面具就能加入你们,就不怕她泄密?”第三个声音响起,说的是弥林上层贵族惯用的瓦雷利亚语变体,但玛莎注意到他的声音中带着独特的弹舌音发音习惯,说话的人双手克制不住地捏着拳头,那是布拉佛斯人的习惯。
“她与我们一样,与黑龙王有着血海深仇。”第四个声音接过话头,发音与弥林语仅有细微差别,却带着阿斯塔波善主特有的傲慢腔调。
玛莎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布防图,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儿子……他英勇吗?”
这是一个关乎吉斯卡利贵族礼仪的问题。
达兹纳克家族的老头子起身,语气骤然变得郑重无比:“雅赫赞夫人,逃回渊凯的溃兵带回了蒂姆·雅赫赞最后的事迹。”
他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字字沉重:“他拼死护送情报,让吉斯卡利联军骑兵精准找到了弥林的运粮车队。虽因黑龙王的狡诈,联军骑兵全军覆没,制造饥荒的计划未能得逞,但您儿子的勇气,已传遍吉斯卡利诸邦。”
玛莎的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落泪。“我了解我的儿子。他养尊处优,甚至称得上懦弱。但我从未想过,他会在最后一刻爆发出如此的英勇。”
达兹纳克的语气瞬间变得生硬:“英雄本就藏于平凡,只在危难之际彰显本色。”
她凝视着桌案上的布防图,声音透过面具,变得低沉而沙哑,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为了我们刻骨铭心的仇恨!告诉我,我能做些什么?只要能让黑龙王和他的龙,葬身在弥林的金字塔下,我在所不惜!”
每一个名字落下,玛莎的眼神便坚定一分。她捧起青铜质的鹰身女妖面具,缓缓覆上脸庞。冰冷的金属贴合肌肤,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只留下刻骨的仇恨。
密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片刻后,所有面具人同时起身,对着玛莎微微躬身。
“欢迎你,雅赫赞夫人,既然戴上了女妖面具,你便是我们的一员。鹰身女妖之子。”
玛莎依言坐下,青铜面具的冰凉紧贴着肌肤,将她眼底的审视与戒备完美遮掩。桌上的城防布防图铺展如战场,红黑墨线勾勒出的街巷与金字塔间,大金字塔被标成一个醒目的黑龙印记,而城南的贫民区与码头的粮仓,被密密麻麻的红点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