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蛮荒而壮丽的景象,在交界地称为“熔炉百相”。
当然,后来黄金律法确立了秩序,熔炉百相被视为混沌的残余,逐渐被排斥、贬斥为“恶兆”与“亵渎”。
从这个角度来看……把公牛、母牛和小麦杂交在一起,这不就是在试图重现熔炉百相的思路吗?
只不过一个是从混沌出发,一个是用杂交技术反向朝混沌迈进。
莱昂缓缓抬起头,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满脸热忱的壮汉。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他妈是个人才啊。
还不是常规意义上的人才,是属于那种扔到熔炉时代绝对会被当成先知,扔到黄金律法时代必然被挂在树上的那种。
莱昂刚想找个角度引导一下这位“人才”,就听见弗兰克忽然“咦”了一声。
他抬头望向船舷之外。
夕阳已经沉到了海平面的边缘,最后一抹赤红的余晖正在被墨蓝色的夜色吞噬,远处的海面上弥漫起比之前更大的雾。
“天都快黑了,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弗兰克粗壮的眉毛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寻常的困惑。
“补给需要这么久?”莱昂随口问道。
“不对。补给早就该结束了。”
弗兰克摇摇头,抬手指向远处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港口方向,
“我们之所以敢在这个港口停靠,是因为这座港口很特殊。一临近晚上就连风暴教会的人都不会活动,换做别的地方,我们哪敢刚在海域上出现,就立刻大摇大摆地靠近陆地,还全体下船去补给。”
他顿了顿,那张一贯乐呵呵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郑重:
“班西港有个规矩,大雾的夜晚,还有天气变化剧烈的夜晚,必须紧闭门窗,不要外出,不要回应任何敲击声。尤其是敲击声。”
“海盗和代罚者还怕黑?”莱昂挑了下眉。
“不是怕黑。”弗兰克语气幽幽地说,“是这里的夜晚和别处不一样。”
“传说在三百多年前,鲁恩的军队第一次占领这座岛屿的时候,有超过五百名士兵在一场大雾后离奇失踪,没过多久,许多根白骨出现在海边,出现在山上,类似的事情,好几次发生,直到风暴教会在这里修了座教堂,派遣了主教。”
他没有把话说完。
莱昂缓缓转过头,看向舷窗外那轮正在被海平面吞没的最后一缕日光。
雾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色降临的瞬间苏醒过来,开始向港口的方向缓慢合拢。
“我怎么感觉你在忽悠我。”他的语气有点微妙,“真要是这样,为什么还要有这座港口存在的必要?”
“嘿嘿。”被戳穿的弗兰克笑了一下。“但传说和一些记录确实是有的,不过哪有那么巧。”
莱昂沉默了一瞬。
走哪儿哪儿出事,这是他上船之前跟弗兰克开的玩笑。
但此刻他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雾气,看着远处港口方向一片死寂的灯火,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真就一语成谶了吧?
? 第191章 不散的浓雾
“如果天黑前没回来怎么办?”莱昂望着已然快要昏暗的港口和高高的灯塔道。
“那就只能在当地找地方等到天明了。”弗兰克思考了一下,耸了耸肩。
“不过其实还好,只要雾散了就行,班西港可是被称为天气博物馆,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变化天气,怎么可能一直都保持雾气,说不定一会一阵风就吹散了。”
希望是我想多了……莱昂听着弗兰克的解释在心里默默嘟囔了一句。
这并不是他惧怕麻烦,只是单纯觉得如果他前脚刚被那该死的灰雾影响的放不开手脚,后脚又冒出了其他意想不到的问题。
这种情形,是不是有些过于倒霉了。
要知道这趟寻找‘神弃之地’的旅程可从本质上还没算出发呢,这要是出师未捷身指不定后面能遇到什么。
经历事情多了之后,莱昂还是从心底里不想处理无用的麻烦,又不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出于谨慎,莱昂决定还是打听打听。
他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弗兰克问道:
“你刚才说风暴教会已经在这里修了座教堂,派遣了主教,那照理来说这么多年了,早就不应该有这种特殊的情况了吧?为什么感觉风暴教会跟摆设一样。”
“那我就不知道了,您知道的我老家不是这边。”弗兰克侧过脑袋不再看线船外的雾气。
“不过船长说,这座岛屿之所以天气变化这么大,是因为处在什么……气候变化激烈的地带,这才导致时常会遭遇地震、风暴和大雾。”
原来是在地震带上……莱昂仅剩的地理知识让他快速理解了,加之这个世界无处不在的非凡影响,这么看倒也正常。
弗兰克没有注意到莱昂,接着说道:“说起来传闻当初这些灾害给土著们带来过多的灾难,为了活下去,他们开始祭祀自创的‘天气之神’,每年举行四次仪式,呵,仪式的内容是,杀掉挑选出来的神眷者,分享他的血液和肉块,并将脑袋埋入祭台。”
“不过,类似的传统早就被风暴祭礼取代,本地土著原本的语言也已经消失。”
随着弗兰克的声音落下,最后一缕阳光彻底消失,浓郁的雾气愈发浓重,却并没有任何补给船员的身影。
“看起来,就连天气都打算让他们在班西港偷懒一晚上了。”弗兰克无奈地说道,随后转身打算回船舱内去照顾他的宝贝。
“你确定他们没事?”莱昂对弗兰克乐观的心态有些称奇。
“能有什么事,希斯可是序列6的蔷薇主教,就算这里值守的风暴主教在没有封印物的情况下都不一定能对他怎么样。”
弗兰克拍了拍莱昂的肩膀说:“放心,以我们身上的赏金至今还能活着在海上航行就已经说明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我知道你是第一次在海上行走,很多事情都是第一次见,但没关系,作为唯一吃得下去我杂交产物的好朋友,我会保护你的!”
有没有人告诉你,这种话和找死没区别?
莱昂没忍住瞥了弗兰克一眼,随后也打算返回船舱。
只要不是到他眼前,他就装作看不见就行了……
这时,一阵狂风忽地从私港外袭来,掠过船身,“未来号”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弗兰克如同肌肉记忆一般,在船体倾斜的瞬间顺着反方向靠去,稳稳踩住了甲板。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扶莱昂。
一个从未出过海的旱鸭子,遇到这种颠簸多半要摔。
可他转过头时,却发现莱昂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双脚仿佛生了根,任凭甲板如何起伏,身体连晃都没晃一下。
弗兰克愣了一下,讪讪收回手。
他意识到这位乘客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脆弱。
风势渐渐平息。
弗兰克拍了拍被风吹歪的衣领,挤出个笑容:“你看,这不就来风了吗?别瞎想了,我带你去吃一种很有趣的蘑菇,我亲自下厨,正好厨子不在,平时他都不让我进厨房。”
他转身就要拉着他刚认的挚友往船舱里走。
“等一下。”莱昂拦住了他。
弗兰克回过头,看见莱昂正望着远处的港口,表情有些微妙。
“我问你个问题。”莱昂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很常识的事情,“这么大的风,是不是什么雾气都挡不住?”
“那当然。”弗兰克想都没想就答道,“别说普通的雾,就算那些掌握疾病途径的非凡者制造出来的疫雾,在这种强风底下也撑不了几秒……”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意识到什么般忽然僵住了。
弗兰克缓缓转过头,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铰链,一截一截地拧向船外。
他发现那浓重的雾气依然完好无损地笼罩着码头,仿佛风从来没有吹过。
“不会吧……”他的声音有点发干。
他僵硬地看向莱昂。
后者无奈地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港口。
弗兰克顺着他的手指又看了一眼。
雾气浓得像一堵墙,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对刚才那阵狂风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请问我们的大副先生,”莱昂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语气颇为唏嘘,“这种情况又该怎么办呢?”
弗兰克没有回答。他猛地转过身,迈开步子就往船长室的方向冲去。
“找船长!”
弗兰克刚迈出一步,船长室的窗户便从内侧推开了。
“星之上将”嘉德丽雅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不变的黑色古典长袍。她罕见地没有戴那副厚重的眼镜,一双漆黑的眼眸深处染着少许深紫,幽邃而神秘。那深紫在她瞳孔中流淌、交织,勾勒出一个又一个复杂的符号。
莱昂感觉到周围的光线微微暗了一瞬。船的上空,一双虚幻的、半透明的深紫色眼睛凭空浮现,缓慢地转动着,先是绕着甲板扫了一圈,随即无声地飘向港口的方向,没入了浓雾之中。
过了片刻,嘉德丽雅眼中的深紫终于黯淡下去。她揉了揉眉心,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稳地说道:“找到了。”
她从长袍暗袋里掏出一把彩色粉末,猛地向外洒出。粉末在空中纷纷扬扬地散开,落地时却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一般,自动聚拢、拼合,构成了一幅栩栩如生的彩色画卷。
? 第192章 熟悉的味道
画面中是一个类似餐厅的地方。
灯火通明,桌上摆着杯盘碗盏,之前下船补给的水手们正围坐在几张长桌旁,有人举着酒杯,有人正往嘴里塞着血红红的东西,气氛看起来轻松得很。
画面只维持了几秒便化作光点消散。
弗兰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头对莱昂咧嘴一笑:“你看,我就说他们是趁机偷懒吧。没什么事。”
但他话音还没落,就发现莱昂的表情并没有放松下来。
嘉德丽雅也同样如此,她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仍凝视着画面消散的位置,一言不发。
弗兰克咽了咽口水,刚想开口询问,就听见嘉德丽雅忽然说道:
“可以请您帮我把船员们都叫回来吗?”
这句话是对莱昂说的。
不愧窥秘人,这非凡能力真有用啊……莱昂心中感慨,清楚嘉德丽雅已经发现了问题不对。
可为什么找他?这船上大副好像还在吧?哪有让客人去干活的道理。
他瞥了一眼弗兰克,莫非是因为知道弗兰克不行,所以想白嫖他这个免费劳动力?
不过看在贝尔纳黛的面子上,他倒也没计较太多,只是挑眉看向嘉德丽雅,打趣道:“我这个人可没有白打工的习惯哟。”
“算船费。”嘉德丽雅的回答干脆利落,“而且如果人回不来,这艘船可开不起来。”
莱昂想了想,点头说道:“有道理。”
随后单手一撑船舷,身上风衣纷飞如同一只夜枭,翻身便跳下了船,头也不回地朝雾气中走去。
弗兰克从呆滞中回过神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掠过自己的“星之上将”。
他刚想问为什么不让他去,嘉德丽雅的声音便传入耳中。
“你也一起去,记住,听莱昂先生的话。”
弗兰克张了张嘴,回头看向船长室,却见窗户已经合上了。
他再一转头,莱昂的身影眼看就要消失在雾里,连忙拔腿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