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雨水拧成一片漆黑,北区的风正沿着烟囱和街巷往西吹,像要把整座城的煤灰都吹向海那边。
伦德接过那张写着旧堤路字样的纸片,慢慢攥紧。
“晚饭不吃了。”他说,“把地图拿到书房。”
风从外海卷上来,裹着煤烟、鱼腥和旧铁皮被海雾泡烂后的锈味,吹得高处吊臂吱呀作响。
傍晚的天色压得很低,像一块快要扣下来的铅板,连码头边那几盏蒸汽路灯都显得发黄、发脏。
伦德站在七码头外的铁栅栏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半塌的牌子。
“封停区,闲人免进。”
牌子下面,旧红漆掉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黑褐色的铁锈,像凝固了很多年的血。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身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女声。
伦德转过头,看见莎拉撑着一把旧黑伞,正从路边的蒸汽车旁走下来。
她还是那副干练模样,灰色风衣,短靴,手里拎着一只硬皮公文包,只是眼角比从前更深,像被这些年远洋码头的海风硬生生刮出了几道刀口。
“你信里只写了七码头。”伦德道,“我以为你会继续躲着我。”
莎拉看了他一眼:“我躲你做什么?”
“你清楚。”
“我清楚的事很多,”莎拉走到栅栏边,伸手摸出一串钥匙,“比如你这副脸,一看就是又很多天没睡好,比如你站在这里,心里已经开始骂你父亲了——这些我都清楚。”
伦德没说话。
莎拉把钥匙插进铁门,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她推门时没立刻进去,只偏头看他:“进去之前,我先问一句。你这次是来找线索,还是来找死人?”
“有区别么?”
“有。”莎拉淡淡道,“找线索的人还能退,找死人的人,一般都不想退。”
伦德笑了一下,笑意很薄:“那我大概两样都是。”
莎拉沉默了两秒,率先迈进铁门。
里面是废弃多年的旧装卸区,铁轨嵌在地里,半截露出,半截被海泥和杂草埋住。
远处冷库的砖墙被雨打得一片乌黑,像一头蹲在海边的死兽。
风越往里走越冷,吹过空置吊架和铁链时,带着一种细而长的金属鸣响。
伦德跟在她后面,脚步不快,目光却一直在四周扫。
“你信里说,最近这里又死人了。”他问。
“不是死人,是失踪。”莎拉道,“三个人,夜班装卸工。值守员说他们进了三号冷库,就再没出来过。门从里到外都锁着,第二天打开,里面空空荡荡,地上只有水。”
“海水?”
“闻着像,摸着不像。”莎拉瞥了他一眼,“滑,冷,还带一点……说不出来的腥甜。”
伦德眼神微沉。
他们走到一处半坍的值班亭前,里面坐着个裹厚呢子外套的老头,胡子花白,眼袋肿得厉害,正抱着个暖水壶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眯眼看了好几秒,才像是认出伦德。
“是那孩子?”老头嗓子发颤,“长这么大了啊……”
伦德站住了:“你见过我?”
“十年前。”老头扯了扯嘴角,“你被推上巡检车的时候,哭得嗓子都哑了,还拿鞋跟踹玻璃,非要往回跑……我想忘都忘不掉。”
伦德的手指,缓缓攥紧。
莎拉把公文包放在破桌上,打开扣锁,从里面拿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盒,推到伦德面前。
“前两天,三号冷库里捞出来的。”她说,“不是海里捞的,是从地沟里卡出来的。上面的锁坏了,但里面的东西还在。”
伦德盯着那铁盒,没动。
“打开看看。”莎拉道。
老头在旁边接了一句:“是你爸的东西。”
风从亭子四面漏进来,吹得桌上那盏煤油灯轻轻一晃。
伦德伸出手,掀开铁盒。
里面没有枪,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机密,只有几样很碎的小东西。
一张被水泡得发软的药店票据,一卷旧胶布,一颗已经发硬的薄荷糖,一副备用眼镜腿,还有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片。
最上面那张纸,字很难看,墨水晕开了半边,但还能认出来。
“伦德周三咳得厉害,回去记得热牛奶,不要再让他淋雨。”
伦德的眼神,骤然停住。
他又翻了一张。
“紫罗兰学校下月缴费,别忘。枪术课先不停,他嘴上说不学,真停了会生气。”
第三张。
“新校服肩线太窄,他长得快,得改大一寸。”
第四张。
“车里备干毛巾,后座右边,伦德怕冷。”
值班亭里一时安静得可怕。
伦德看着那些纸片,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地捅了一下,没流血,却发闷。
“你给我看这个,想说明什么?”他声音不高,“说明他会记账,会买药,会假装自己是个好父亲?”
莎拉盯着他:“你真觉得这是装的?”
“难道不是?”伦德抬起眼,眼底有冷意,“十年前那一晚之后,所有人都只告诉我一句话——你父亲死了。怎么死的,不说。为什么死,不说。他以前在做什么,也不说。你们每个人都把嘴闭得比铁门还紧,然后让我拿着这个——”
他举起那几张被水泡软的纸,指节都绷白了。
“让我相信一个连真相都不敢给我的人,原来一直很在乎我?”
老头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插嘴:“那晚……那晚不是不告诉你,是你妈不让说。她说你还小,知道了没好处。”
“没好处?”伦德看向他,“我像个傻子一样活了十年,见谁都觉得那个人可能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这叫有好处?”
莎拉忽然抬手,砰的一声拍在桌上。
“够了!”
伦德盯着她。
莎拉的脸色很冷:
“你可以恨他,也可以恨我们瞒你,但别在这里摆出一副你最委屈的样子。
你知道那晚他最后在桥上冲回去的时候,嘴里念的是什么吗?”
伦德没说话。
莎拉一字一顿:“他念的是,‘别让那小子回头。’”
老头在旁边低声道:“你爸平时确实……不太像个能成事的人,见谁都客客气气,挨骂也不还嘴,脾气软得像团湿棉花。可那晚不一样。”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着外面雨幕里那条被海风吹得发亮的旧轨。
“那晚,桥那头有东西出来了,很大,很黑,站在雨里跟塔一样。
我们全都腿软,你爸也抖,刀都差点拿不稳……可他回头看了眼你坐的那辆巡检车,忽然就笑了。”
伦德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什么样的笑?”他问。
老头沉默片刻:“不好看,像咬着牙硬挤出来的。可他就是笑了,然后拎着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骂。”
“骂什么?”
老头想了想,声音很轻:“他骂,‘老子怕你,怕得要死……可你也别想过去。’”
亭子里只剩风声。
莎拉重新把铁盒盖上,拎起公文包:“你要的真相,不在我嘴里,在里面。”
她看向冷库更深处。
“今晚潮位高,异响又出来了,三号冷库下面那条旧检修线,通着当年的引桥底部。
你父亲的血、那晚断掉的刀、还有我们这些年一直不愿再碰的东西,都在那下面。”
伦德把那几张纸折好,慢慢塞回铁盒里。
“你早就知道,是么?”他问。
“知道一半。”莎拉道,“另一半,我也想今天看清。”
“你不怕?”
莎拉哼了一声:“怕有什么用?你爸当年怕成那样,不也还是上去了?”
伦德看着她,忽然问:“那他到底在砍什么?”
莎拉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如果我说,那天雨里站着的东西,像个神……你信么?”
伦德的眼神,缓缓变冷。
“我不信神。”他说。
“那就去看看,你父亲当年到底砍了个什么东西。”
第349章 懦弱的他,懦弱的伦德
三人出了值班亭,沿着旧轨往冷库深处走。
铁门一层层推开,里面没有灯,只有莎拉提着的提灯在黑里晃出一圈发白的光。
冷库里早就不用制冷机了,可空气还是阴得刺骨,墙皮滴着水,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像踩着某种发冷的皮。
走到最里面时,伦德忽然停住了。
前方黑暗里,有一段锈蚀严重的轨道,直直通向地沟深处。
他认出来了。
十年前,那辆把他送走的巡检车,就是从这条线上滑出去的。
风不知从哪道缝里灌进来,呜地一响,像有人贴着耳边吹了口气。
下一刻,伦德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很多年前那阵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