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471节

  很大,很密,砸在车顶上,像无数细钉。

  他的视线,微微发白。

  十年前的那场雨,重新压了下来。

  那天放学时,紫罗兰学校门口的人已经快走光了。

  雨下得很急,校门外的石阶全被打湿,水顺着台阶往下淌,像一层发灰的薄布。

  少年伦德站在廊下,校服袖口蹭破了一块,嘴角也有点青,手里拎着书包,脸色很臭。

  门房看了他好几眼,忍不住问:“你家车还没到?”

  “快了。”伦德道。

  “这都快七点了。”

  “说了快了。”

  门房识趣地闭嘴。

  又过了十多分钟,一辆老旧的黑色蒸汽车才从雨幕里慢吞吞开过来,停在校门前。

  车灯有一边明显暗些,车身也脏,溅了一侧泥。车门一开,一个中年男人撑伞下来,肩膀有点塌,裤腿全湿了,头发贴在额前,看着有些狼狈。

  他朝校门这边招了招手:“伦德。”

  伦德看见他,脸色更难看了。

  “你又迟到。”少年走过去,声音发冷。

  男人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路上堵,桥口还查车……你淋着没?”

  “关你什么事?”

  男人顿了顿,没接这句,只伸手去拿他的书包:“给我吧。”

  伦德一下躲开:“不用。”

  “行。”男人把手收回来,“车里有干毛巾,后座右边,你擦一下。”

  “你记这个倒是挺熟。”

  男人低声道:“你上周咳了三天。”

  伦德冷笑:“所以呢?你又要装模作样地关心我两句么?”

  雨声很大。

  男人站在那里,被这话顶了一下,喉结动了动,还是没发火,只替他拉开车门:“先上车,回去再说。”

  伦德坐进后排,砰地一声把门摔上。

  “咳咳……这该死的天气,气象局那帮混蛋明明说今天只有小雨的。”

  驾驶座上,一个头发稀疏、胡子拉碴的男人用力拍了拍已经有些罢工的蒸汽仪表盘,转过头,对着后座上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

  那是伦德的父亲,罗伊,一个在机械厂修了半辈子钟表和气门阀的普通工人。

  他的背总是习惯性地佝偻着,肩膀永远塌陷,穿着一件领口起球的旧毛衣,手背上全是机油洗不净的黑色纹路。

  他就像是这座庞大蒸汽城市里最不起眼的一只蝼蚁,唯唯诺诺,老实巴交,谁都可以踩上一脚,而他只会赔着笑脸,将泥土从脸上抹去。

  十六岁的伦德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深不见底的黑夜,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怒其不争。

  “你除了抱怨天气,还能做点什么吗?”

  少年伦德的声音冷得像冰,“今天在学校,那个家里有爵位的混蛋把我的头按在泥水里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教导处给他们鞠躬!你在替我道歉!你为什么要道歉?明明是他们先动的手!”

  罗伊的手在方向盘上僵了一下,劣质烟卷的火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明灭不定。

  他干笑了两声,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

  “儿子,别那么大火气嘛。人家是贵族,咱们是平民。

  忍一忍就过去了。这年头,能安安稳稳地活着比什么都强。

  你以后考个好学校,找个体面的工作,不比跟他们在泥地里打架强得多?”

  “安安稳稳地活着?”少年伦德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父亲那张布满岁月风霜、写满了懦弱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像你一样活着吗?在工厂里被监工指着鼻子骂都不敢还嘴?被邻居占了院子只敢半夜在家里叹气?你除了躲避,除了弯腰,你还会什么!”

  男人也上了车,发动车子。蒸汽机发出一阵老旧的嗡鸣,车慢慢往前开。

  雨刷左右摆动,把前挡上的水拼命刮开,又很快被新的雨线盖住。

  后座右边果然放着一条干毛巾,还有一个保温杯。

  伦德盯了两秒,没动。

  前面开车的男人低声道:“保温杯里是热牛奶,还没凉。”

  “谁让你准备的?”

  “你妈今早说你昨天又没吃晚饭。”

  “我问的是谁让你准备的,不是谁告诉你的。”

  男人沉默了几秒:“我自己准备的。”

  “那可真稀奇。”伦德靠着椅背,偏头看窗外,“你居然也有主动做事的时候。”

  男人的手稳稳握着方向盘,没回头:“今天在学校又打架了?”

  “老师打电话给你了?”

  “没。”男人道,“你袖口破了。”

  伦德低头看了一眼,嗤了一声:“眼倒挺尖。”

  男人又问:“为什么打?”

  “他们嘴欠。”

  “说你什么了?”

  “跟你有关系么?”

  男人不吭声了。

  车开出学校外街,拐上沿河大道。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路边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黄色光晕被大雨打得模糊。车里一时只剩雨刷和蒸汽机的闷响。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开口:“下周你妈想带你去上城区见人。”

  伦德皱眉:“见谁?”

  “一个做教育基金的,还有个枪术教官。”男人顿了顿,“她想给你转校。”

  “挺好。”

  “上城区的学校不一定适合你。”

  “你又懂了?”

  “我是不太懂学校,”男人声音很低,“但那边的人……跟你现在碰到的不一样。”

  伦德笑了,笑里全是刺:“所以你又要劝我躲,是么?”

  男人没说话。

  “从小到大,你就会这一句。”伦德盯着前座靠背,声音越来越冷。

  “别争,别顶,别往前冲,别得罪人,别惹事——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跟你一样,只要把头低下去,就能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

  男人握方向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活着不好么?”他问。

  “像你这样活着?”

  “像我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伦德猛地坐直,“家里所有事都是我妈说了算,你在外面被人当司机、当跟班、当什么都行的老好人,回家一句重话都不会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男人盯着前面越来越密的雨线,声音有点发哑:“怕很多。”

  “比如?”

  “比如你出事。”

  伦德怔了一下,随即更烦躁地扭开头:“别拿这个敷衍我。”

  “不是敷衍。”

  “那是什么?装样子?”伦德冷冷道,“你要真在乎,就别总是一副谁都能踩两脚的样子!我最烦你这个——”

  他话说到一半,车忽然猛地一震。

  男人一脚踩住刹车。

  车轮在积水里滑出半米,才堪堪停住。

  伦德身体往前一冲,肩膀撞在前座上,骂了一句:“你会不会开车?”

  男人没回他,只死死盯着前面。

  伦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色一点点变了。

  前面的沿河大道,没了。

  准确地说,路还在,可路两边的灯、行人、商铺、巡警岗亭,全不见了。

  视野尽头只有一条湿黑发亮的引桥,桥下是翻涌的海水,远处吊机和货架像一排排立在雨里的骨架。

  伦德呼吸一滞。

  “这是哪?”

  男人低声道:“七码头引桥。”

  “我们刚才明明在沿河大道!”

  “我知道。”

  雨声变得更大了。

  不是正常的雨,像是整片天空被人掀翻了,雨点不是砸下来,而是从四面八方斜着扑过来,打在车壳上,密得像枪响。

  收音机里滋啦啦一阵乱响,忽然飘出一小段断断续续的童谣,细得发飘,听得人头皮发麻。

  伦德骂了一句,伸手就要去开门。

  “别动!”男人突然厉喝。

  这一声很重,伦德整个人都愣了。

  在他记忆里,这个男人几乎从没这么大声说过话。

  “把门锁好,安全带系紧。”男人盯着前方,额角有汗,连声音都绷了起来,“无论待会儿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下车。”

  “你到底——”

  “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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