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瑞莎是坏妈妈。”
她说。
“你不要得罪她。”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抬头,径自缩回了被子里,背对着西伦,蜷成了一个小小的团。
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西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
然后他走回桌子前,将盘子里的三块糕点全部用手帕包起来。
他没有将它们留在这里——
他把手帕裹好,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
然后他从窗户翻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客房。
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黑暗中,他靠在床头坐着。
苏茜的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瑞莎是坏妈妈。
你不要得罪她。
到了这个地步——
有人要用黑血病毒杀她。
她都还在装傻。
即便是提醒他,也要用一种看起来像是小孩子随口说出的、不经意的方式。
她在保护自己。
同时——
也在保护他。
“你不要得罪她。”
这不是在说一个小女孩不喜欢继母。
这是一个在黑暗中蛰伏了多年的人,用仅存的善意发出的最后一点警告。
西伦将手帕从口袋里取出来。
打开。
三块精致的、洒着糖霜的小糕点,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奶白色光泽。
他看着这三块糕点,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将它们重新包好,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锁上。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四条线索渐渐交织在一起,编成了一张越来越清晰的网。
一号病毒。
苏茜母亲的死。
苏茜四年前的感染。
瑞莎。
所有的线——
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他还不能动。
证据不够。
如果贸然指控瑞莎,戴维会站在哪一边?
他今天已经表过态了——“不要知道太多“。
母亲和父亲之间,他会选谁?
或者说——
他是否已经知道了真相?
只是选择了沉默?
西伦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窗外的月光已经从窗帘缝隙中移走了。
房间里漆黑一片。
他的呼吸平稳而缓慢。
还有四天。
他告诉自己。
......
苏茜看着西伦的背影消失在窗框之外。
月光倾斜进来,落在她消瘦的脸上,像是给苍白的皮肤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她没有动。
就那样坐在床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窗外那片被月色洗过的天空。
很久很久。
久到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她的嘴唇动了动。
“夫人生气了。”
声音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又有人……要遭殃了。”
说完这句话,苏茜慢慢地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
十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
——这是一双做不了任何事的手。
打不了人,逃不了命。
甚至连糕点都做不好。
苏茜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她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盘子。
糕点被西伦带走了。
她知道。
那三块糕点里有毒。
她也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不能说。
不能说,不敢说,说了也没用。
苏茜慢慢走回床边,爬上去,把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
天有些冷了。
入秋以后,庄园西翼的暖气总是不太够。黛西斯的房间有壁炉,她的没有。
不是没人管她——黛西斯替她申请过好几次,管家也答应了,但每次到了安装的日子,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迟。
苏茜不在乎。
她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抵住胸口,双臂环住小腿,下巴埋进被子里。
像一只把壳盖严实的蜗牛。
这个姿势让她觉得安全。
至少——
没有什么东西能从缝隙里钻进来。
……
月光移动得很慢。
苏茜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
很旧的画面。
像是被雨水泡过的老照片,边角已经模糊,但中间的人影依然清晰。
那是母亲。
母亲叫什么名字,苏茜已经记不太清了。
庄园里的人都叫她“艾琳”。
艾琳是个矮个子的女人,圆圆的脸,手上总有面粉的痕迹。她在庄园厨房工作,负责做糕点。
蛋奶酥、蜂蜜饼、杏仁塔、肉桂卷——
苏茜记得每一种糕点的味道。
记得母亲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的样子,围裙上沾着糖霜,脸上带着笑。
“茜茜,过来尝尝。”
母亲的声音总是柔柔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苏茜没有父亲。
或者说,她有,但母亲从来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