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茜问过一次,母亲的笑容僵了僵,然后摸摸她的头,说——
“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后来苏茜就不问了。
她知道,“很远的地方”是大人用来骗小孩子的话。
但她不在乎。
有母亲在,就够了。
林克族长是个宽厚的人。
苏茜记得他。
高高大大,头发花白,说话声音很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深的纹路。
母亲在庄园做了很多年的糕点,族长尝过之后赞不绝口,得知她独自抚养女儿后,便允许苏茜搬进庄园,和母亲住在一起。
那是苏茜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西翼一楼靠近花园的那间小屋,窗户正对着一丛玫瑰。
春天的时候花开得很盛,香气能飘进屋子里。
母亲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厨房,晚上七点回来,苏茜就在庄园里到处跑。
她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
抓蝴蝶。
荡秋千。
在花园的石板路上跳格子。
管家的女儿比她大两岁,会编花环,教她用雏菊和野薄荷编成一个圆圈戴在头上。
黛西斯比她大三岁,是族长的小女儿,穿着漂亮的裙子,说话轻声细语。
苏茜第一次见到黛西斯的时候,觉得她像画册里的公主。
黛西斯蹲下来,歪着头看她——
“你就是艾琳阿姨的女儿?”
“嗯。”
“你喜欢吃什么?”
“……蜂蜜饼。”
“我也是。”
然后黛西斯笑了起来,拉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温暖。
苏茜至今都记得那个温度。
一切都很好。
阳光很好,花很香,母亲每天都会带糕点回来,黛西斯会在午后来找她玩。
似乎——
生活就应该是这样的。
直到那个晚上。
苏茜记得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
天已经暗了,但母亲还没有回来。
正常情况下,厨房的工作在下午六点就结束了。
但那天管家突然生了病,临时让母亲代替他去给族长送夜间的点心。
苏茜坐在床上等。
等了很久。
窗外的天从暗蓝变成了墨黑,玫瑰花丛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门终于开了。
母亲匆匆忙忙地走进来。
没有开灯。
苏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听到了她的喘息声——急促的、带着颤抖的喘息。
“妈妈?”
苏茜从床上坐起来。
“妈妈,你怎么了?”
母亲没有回答。
她把门关上,插上门闩,然后靠着门,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苏茜赤着脚跑过去,蹲在她面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母亲的脸。
那张脸——
苏茜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表情。
不是疲惫,不是难过。
是恐惧。
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母亲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窗外稀薄的月色。
“妈妈,你是不是摔着了?”
苏茜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母亲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茜茜。”
母亲的声音沙哑而急切。
“什么都别问。”
“什么都别问,知道吗?”
苏茜被吓到了,使劲地点头。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睡觉。
她躺在床上,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天花板。
苏茜缩在她身边,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追着她。
第二天,母亲病了。
起初只是发烧。
脸烧得通红,额头烫得吓人。
苏茜跑去找管家,管家叫来了庄园的医生。
医生看了看,说是普通的风寒,开了退烧药。
但药吃了,烧没有退。
第三天,母亲开始咳嗽,咳嗽里带了血。
很多人来看望她。
厨房的同事,花园的园丁,洗衣房的大婶。
甚至——
瑞莎夫人也来了。
苏茜记得瑞莎走进房间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温文尔雅,关切体贴。
她在母亲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轻声说了很多安慰的话。
“艾琳,好好休息,不要担心工作的事。”
“庄园已经安排了人替你,你安心养病就好。”
“茜茜我会让人照顾的,你放心。”
母亲一直在发抖。
从瑞莎进门的那一刻起,母亲的身体就在发抖。
不是因为发烧。
苏茜当时不明白。
但她记得母亲的手指死死攥着被子,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棉布攥碎。
瑞莎说了很多话,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不要说话了,好好休息。”
她说。
声音很轻柔。
像是在哄一个听话的孩子。
但苏茜记得——
瑞莎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的眼神从母亲脸上掠过。
只是一瞬。
那个眼神,不是关心,不是同情,是确认。
就像一个猎人检查陷阱里的猎物——
确认它还在挣扎,但已经跑不掉了。
接下来的日子,母亲的病越来越重。
先是发冷,不停地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