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
奥罗一把将手边的银杯砸了出去。
银杯撞在柱子上,弹回来,在地上滚出刺耳响声。
老管事吓得一个哆嗦,头都不敢抬。
旁边几个书记官脸色惨白,有人手里握着笔,指节都捏得发青。
奥罗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夜没睡,眼里全是血丝。
昨夜猎场得势、主宅夺权、众人低头的快意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坐稳,就被那场库房伏杀狠狠干裂了。
格兰被带走,近卫死了一批,最要命的是——他本以为已经把西伦拖进了泥里,结果人家回手就把他们父子摆了一道。
这口气堵在胸口,越堵越热,热到几乎把理智烧没。
“父亲,我带人去北区。”奥罗盯着奥因,“就算阿尔贝的人在盯着,也总有下手的机会。西伦敢踩着图索尔的脸往上走,就该死——我亲自去杀了他!”
厅里一静。
老管事连呼吸都憋住了。
奥因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桌上的清单,手指一下一下轻敲木面。
那节奏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心口。
片刻后,他抬起眼。
“不行。”
奥罗一怔,随即更怒:“为什么不行?他昨夜帮武装暴动党算计我们,现在不动手,等他把消息全卖出去,再等他把材料凑齐晋升三阶吗?”
“所以你要现在去送死?”奥因淡淡看着他,“带着你那点被怒火烧出来的胆子,冲进北区,冲到兄弟会门口,然后呢?”
奥罗咬着牙,脸上的肌肉都绷起来。
“阿尔贝昨夜既然敢动手,就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第二层、第三层。”奥因声音平稳,眼神却越来越冷。
“西伦既然敢把消息递出去,就说明他算过我的反应。他知道我会恨他,也知道你会比我更想杀他……他若没有留后手,会这么做?”
奥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奥因靠进椅背,缓缓闭上眼。
那一瞬间,厅里没人敢出声。
他眼前又一次浮起昨夜的画面。
不是格兰倒下的模样,不是近卫被砸碎骨头的声音,而是那道几乎擦着自己喉咙过去的冷光——太快,太近,近得他甚至能闻到剑锋上淬过的药味。
再慢一点,他的颈骨就会被切开,血会喷在库房的箱匣上,图索尔刚抢到手的权力会在一夜之间重新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话。
奥因这一生见过太多人死。
他九岁时见过父亲死,后来又亲手送走过不少人。
敌人、同族、叛徒、没用的下属……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死”这个字,也早就比任何人都明白,权力的根子是什么。
可昨夜那十个呼吸,还是让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自己也会死。
而且,离得那么近。
这个念头并不让他羞耻,只让他厌恶。
厌恶那种喉咙发紧、后背发凉、全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告诉你“差一点就完了”的感觉。
厌恶有人把他逼到那一步,更厌恶的是,那个人不是奥斯顿,不是阿尔贝,甚至不是昨夜三个三阶中的任何一个——而是西伦。
是那个年纪轻轻、总是一脸平静、像永远不会把命真正交出来的年轻人。
厅里烛火轻晃。
奥因睁开眼,眸子里那点疲色已经彻底压了下去,只剩下一层冷得发硬的光。
“昨夜之前,我一直把他当成一把锋利但还不够重的刀。”奥因缓缓道,“现在看来,我错了。”
奥罗呼吸一滞。
他太熟悉父亲的语气了。越是平,越说明心里已经下了决断。
“父亲……”
“西伦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若不尽快处理,将来会威胁到我性命的人。”奥因道。
“不是现在,是将来——一旦他晋升三阶,图索尔就再也压不住他。到那时,不管他站在哪边,都会是祸患。”
奥罗眼里杀意陡然更盛:“那就更该趁现在——”
“我说了,不急着动。”奥因打断他,“不是不杀,是现在不能乱杀。”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的清单。
“格兰被抓,文书外泄,近卫昨夜损失不轻,主宅里还有一批人没彻底低头,长老会虽然断了脖子,可旁支还在看,贵族议会也在看。
这个时候,我若立刻派人扑向北区,别人只会看见一件事——图索尔新族长刚夺位,转头就被人撕得满身是血,还得靠冲动遮丑。”
奥罗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掌心。
他不甘心。
更不愿意承认,父亲说得对。
奥因看了他一眼,声音稍缓,却更沉:“你想杀他,我也想。可你若真把他当猎物,就先学会别让猎物听见你的脚步。”
奥罗喉结滚动,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厅里那股火气似乎一下被按回了地底。
奥因转向另一边的书记官。
“从现在开始,所有北区消息单独汇总,关于兄弟会、武装暴动党、伦德、第三慈善医院,还有所有和老布兰登旧物有关的流向,一条都不要漏。”
书记官慌忙起身:“是,族长。”
“密切监视西伦。”奥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不要让他察觉出我们太急。府邸外的线,街上的线,当铺、药房、修表铺、码头、裁缝店……都给我盯住。谁先找到他的真正动向,赏双倍。”
第456章 修养疗伤,调查材料下落
“是!”
奥罗抬头:“父亲,你怀疑他会继续找材料?”
奥因看着窗外尚未完全亮起的天,嘴角一点一点压平。
“不是怀疑,是一定。”
他说得很慢。
“昨夜他拿走那么多寒系资源,回去后第一件事不会是庆祝,而是闭门消化。可资源再多,没有最后那块拼图,他就永远过不去。西伦这种人不会把命运赌在别人身上,他既然已经把我卖了一手,就说明他更着急了。”
奥罗忽然懂了什么,眼神一亮:“所以——”
“所以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带人冲去北区拼命。”奥因道,“而是把所有能通往月相银髓的路,全给我摸出来。”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指尖落在桌边,轻轻一敲。
“然后,等他自己走出去。”
厅里一片死寂。
谁都听得出来,这句话后面藏着什么。
不是放过。
是等。
等到那把刀离开人群,离开阿尔贝,离开兄弟会的墙和枪口,等到它为了最后一份材料自己走进雾里——到那时,奥因会亲手折断它。
烛火无声燃着。
天边终于透出一点灰白。
奥因站起身,伤口牵得袖口又渗出一线血,他却像浑然不觉,只把披风重新搭回肩上。
“把库房的门封了,死人拖出去,活着的继续干活。”他朝门外走去,声音比清晨的风还冷,“从今天起,北区谁敢提昨夜半个字,就拔了他的舌头。”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还有,奥罗。”
“在。”
“记住你今夜的怒气。”奥因没有回头,“别让它烧掉你的脑子,把它养着。以后杀西伦的时候,用得上。”
......
天光彻底亮起来时,兄弟会府邸仍旧闭着正门。
北区的街道比往常安静。
不是没有人醒,而是醒来的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昨夜从图索尔猎场方向传来的钟声和枪声,像一把钝刀,沿着每一条巷子慢慢刮过,刮得商贩提前收摊,酒馆半掩门板,连卖报童的嗓子都压低了几分。
权力更替这种事,离穷人很远。
可贵族拔刀,流出来的血,往往先淹到他们脚背。
府邸地下修炼室内,火盆烧得很旺。
墙角堆着刚搬来的铁箱,箱盖上还沾着猎场旧库房的泥。
阴灵源水、寒骨晶、霜纹叶、静眠粉,全都被罗德重新编号封存,摆放得整整齐齐。
西伦坐在地毯中央,赤着上身。
他的左肋、肩背、右臂外侧都有伤。
有些是昨夜旧库房中退避时被碎木和飞溅石片擦出来的,有些则更深,来自此前一连串战斗积攒下来的暗伤。
血印能让伤口快速闭合,却不能把疲惫从骨头缝里彻底抹去。
寒气在他身边盘旋。
火盆明明烧得正旺,地面却结出一层薄霜。
西伦缓慢吐息,胸膛起伏很轻。
每一次吸气,寒意沿着喉咙、肺腑、血管往下沉,像一条细而冷的蛇,钻进骨髓深处;每一次呼气,白雾又从唇齿间涌出,在身前凝成微弱的霜粒。
玄阴吐纳法运转到极深处时,痛感不再尖锐。
它变得迟缓、厚重,像有人把一块冰冷的铁压在胸口,一点点往里陷。
西伦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