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吸气。
粉尘沿着呼吸进入鼻腔。
冰冷,腐朽,沉寂。
像在寒夜里俯身喝下一口墓穴里的水。
他的视野暗了一瞬。
耳边似乎响起很远的水声。
那水声不急不缓,带着尸体撞上石岸的闷响,也带着船桨划过黑河的细碎涟漪。
西伦睁开眼。
掌心凝出一滴黑蓝色水珠。
水珠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它的颜色比玄阴寒霜更暗,边缘没有白雾,只有一种让人本能不适的沉冷。
西伦屈指一弹。
水珠落在铁靶上。
没有爆裂,没有霜花。
它只是无声渗进去。
几息后,铁靶内部传出轻微的咯吱声,表面出现一圈灰白色斑痕,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病灶从里向外腐蚀。
西伦伸手敲了敲。
铁靶裂开一道细缝。
他眼神微动。
冥河之息不如玄阴寒意凶猛,却更隐蔽。
若能修成,或许可以弥补他出手过于明显的缺陷。
伦德说过,杀意太早暴露,便容易被老手看穿。
冥河之息正好相反。
它把杀意藏在水声里。
天亮前,西伦收功。
他的脸色略显苍白,但气息比昨夜更沉了一分。
距离伦德所谓的离开,只剩两天。
他洗去掌心残留的灰砂,换上干净衣物,坐上罗德准备好的旧马车,前往大宇道场。
上午的大宇道场,比讲武那日冷清许多。
院门前只有几个外门弟子在扫水,青石板被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飘着淡淡檀香与药油味。
看门弟子认出了西伦,脸色微变,立刻低头行礼。
“西伦先生。”
“我来入奇境。”
弟子迟疑了一下:“馆主今日闭关,不见客。”
“我不找馆主。”
西伦取出黑铜令牌。
令牌在阴天里泛着沉暗光泽。
那弟子看清令牌,立刻让开:“请稍候,我去请副馆主。”
第484章 宝树馈赠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来。
他身形略胖,面白无须,穿着深蓝道场长袍,袖口绣着银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西伦先生,在下贝朗,道场副馆主。”
西伦点头:“我要入奇境。”
贝朗看了一眼令牌,笑容不变:
“当然。馆主既然已经给了令牌,您随时可以入内。
不过奇境开启需要准备,按规矩,入境者需登记姓名、时间、携带物品,并由道场弟子守门。”
“可以。”
贝朗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微微一怔。
“您不等馆主?”
“令牌够了。”
贝朗笑了笑:“自然够。”
他转身引路。
两人穿过前院,绕过讲堂,来到道场后方一片清幽庭院。
这里与外面完全不同。
院中种着几株常青松,地面铺白砂,砂纹被扫成水波状。
正中是一座灰瓦小殿,殿门紧闭,门上没有神像,只有一枚古旧的圆形铜镜。
铜镜表面晦暗,映不出人脸。
越靠近小殿,西伦越能感觉到一种轻微的空间错位。
像是有一扇门藏在门后。
又像雪山的冷风隔着很远,很远,先一步吹到了他的皮肤上。
贝朗取出三枚钥匙,分别插入殿门两侧的铜锁。
最后一枚钥匙插入铜镜下方的小孔时,铜镜表面忽然泛起涟漪。
殿门内传来低沉风声。
“雪山奇境内,时间与外界大致相同。”
贝朗说道,“入口会维持七日。七日后若您不主动出来,道场会尝试接引,但奇境环境特殊,接引并非绝对安全。”
西伦道:“里面除了雪山,还有什么?”
“冰谷,寒湖,石林,旧寺遗址。”贝朗回答得很熟练,“偶有奇境异兽,多为寒鹿、雪狼、冰鸦。对三阶来说,不算太危险。”
“最危险的是什么?”
贝朗看向他。
西伦也看着他。
片刻后,贝朗笑道:“迷路,以及太相信自己不会迷路。”
这个回答倒像真话。
西伦收回目光。
殿门缓缓打开。
门内不是小殿,而是一片苍白。
风雪迎面扑来,吹动他的衣角。
极冷。
也极干净。
没有煤烟,没有腐甜,没有贫民窟潮湿巷道里的病气。
那一瞬间,西伦体内的玄阴寒意像是听见了远方同类的呼唤,安静却明显地抬了一下头。
他迈步入内。
风雪吞没身影。
殿门没有立刻关闭。
贝朗站在门外,看着那片苍白深处,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一名弟子低声道:“副馆主,要通知馆主吗?”
贝朗沉默片刻。
“通知。”
弟子转身离去。
贝朗抬手摸了摸铜镜边缘,眼神复杂。
大宇道场从来不是慈善堂。
福尔斯给出令牌,自有他的考量。
更麻烦的是,西伦已经不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年轻人。
贝朗很清楚这一点。
他亲眼见过福尔斯在瑞莎遗物前沉默,也听过馆主深夜独自练拳时打碎木桩的声音。
仇恨若藏得太久,会发霉。
可仇恨若拿出来晒,又会见血。
半刻钟后,福尔斯听完禀报,放下手中茶盏。
他的房间很简单。
一张书桌,一排拳谱,两只药柜。
墙上挂着瑞莎的旧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训练服,笑容明亮,眉眼间有一种骄傲又热烈的神采。福尔斯站在照片前,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没通知我?”
贝朗站在门口,低头道:“没有,西伦先生直接出示了黑铜令牌,按规矩,我不能拒绝。”
“你做得没错。”
福尔斯拿起外套。
贝朗迟疑道:“馆主,您也要入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