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除了那张过于年轻的面庞之外,尼禄给他的感觉,就如他在军营中的那些同伴一样。军人从来就是最不容易模仿的职业之一,在军营中,真正的老兵们长时间和同伴吃住在一起,聊他们关心的话题,一起训练,一起打仗,一起挖壕沟。
一起上战场,肩膀靠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盾牌无法保护的地方就只能靠身边的战友。
他们之间的感情甚至要比亲兄弟都来得紧密。
年轻的尼禄就让科尔布罗想起了他刚刚进入军队时,与他同一个帐篷另外九名士兵,哪怕他们其中两个只是负责后勤的辅助士兵。
科尔布罗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出神了,等到老兵轻声提醒,他才能明白自己是在皇帝养子的房间,而不是在军营的帐篷里。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应当去握尼禄的手,又或者去吻他的脸,因为他没有得到允许。但尼禄已经抢先一步,把他拉了过来,扣住他的后颈,在他的脸上轻轻一吻。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罗莉娅的兄长。
虽然他无法给罗莉娅一门正式的婚约。但在感情上。科尔布罗确实算是他的舅兄,虽然他们现在互不了解,但如果他所调查来的有关于科尔布罗的资料都是真的话,他就是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有关于买卖军职的事情处理得很快。
士兵们长期在军营中封闭式生活。他们认识的人很少。而且想要做什么都瞒不过同一个营地的士兵,百夫长就更简单了。百夫长虽说有着属于自己的房间,但他同样无法离开军营。
而且每一个百夫长的调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毕竟能够成为百夫长,就代表着他有着超乎常人的勇气和力量。你要说有没有空降下来直接成为百夫长的,也有,但他肯定是贵族子弟,一样可以寻根溯源。
何况他们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几乎没有遮掩的意思。
科尔布罗说出了几个名字。尼禄身边的那个奴隶马上把它抄录了下来,交给了欧迈尼斯。欧迈尼斯接过来,便向尼禄告辞——他肯定是去办这件事情了。
老兵领了尼禄发的奖赏,也高高兴兴地离开了。离开前,他甚至和科尔布罗打招呼。说等到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毕,请他到自己家里面去喝点酒,吃点贝壳和肉,喝点波斯卡(掺了水的酸葡萄酒),他会再去买点蜂蜜,另外,他老婆做的炖菜可是天下一绝。
科尔布罗只得按下紧张的情绪,勉强微笑着与他道别。
尼禄并没有催促他们。他也一直在注视着科尔布罗。科尔布罗与他的妹妹一眼看上去似乎并不是很像,但仔细看也可以看出,他们身上确实有着许多相似的地方。
他们都带着凛然而又端庄的气质。这种气质在科尔布罗身上凸显得格外明显。粗壮的双眉,深凹的两眼,挺直但带有凸起的鼻梁,因为时常神色严肃而抿得紧紧的嘴唇。
这么说吧。如果有人以他为模板雕刻一尊罗马军人的肖像,这尊雕像必然会在今后成为所有文学作品的模板——小说、电影、画像……均是如此。当人们一说起罗马军人,脑中跃出的就是他的形象。
那即便身着有着优美曲线的托加长袍,他也像是套着一身板正的盔甲,坐在椅子上时,双腿分开,和军营中面对上级时一模一样。
尼禄叫人端来了葡萄酒。
科尔布罗在来之前就已经打好了腹稿——有关于小亚细亚地区的。毕竟他原先就在军团中担任窄带军事保民官。按照罗马人的传统。如果你要在政坛上一路攀升的话,就只能往上走,不能往下走。军队里也是如此。
而科尔布罗不是贵族,窄带军事保民官上面就只可能是军团长。
尼禄现在已经有了三个军团——第五军团、克劳狄-高卢军团、圣火第一军团。
在高卢的时候。维特里乌斯已经任命尼禄为克劳狄-高卢军团的军团长。第五军团原先就有军团长,圣火第一军团的成员大部分都是投靠小阿格里皮娜与尼禄的山外高卢人,因此,他们的军团长就由那个曾经被自己的叔父夺取一切的金发高卢人担任。
就只有三个军团是不可能的。肯定还要从别处调拨军团——六个,七个,或许更多。
为了证明自己可用,科尔布罗甚至已经背下了从罗马开始穿过整个小亚细亚地区,直达帕提亚的路线,甚至已经模拟了之后将会遭遇的几场战事。
他等着尼禄发问。
他不希望尼禄认为他是那种靠着女人裙带爬上来的酒囊饭袋。但他没想到的是,尼禄最先和他讨论的竟然不是亚美尼亚或者是帕提亚,而是……
日耳曼。
当然了,如果科尔布罗是回来述职的,那么尼禄与他讨论日耳曼并不奇怪。但他居然能够按得下年轻人的好胜心与好奇心,先将帕提亚的事情放下——这是为了什么呢?
科尔布罗的心狂跳起来。作为上日耳曼窄地军团的军事保民官,他当然希望尼禄在彻底征服高卢之后,也能让日耳曼地区重新归于罗马的统辖之下。
日耳曼地区和高卢地区是一样的问题。凯撒大帝说,“我来,我见,我征服。”
这句话听起来确实能够叫人豪情倍增。但征服之后呢?征服之后就应当是统治。但那些利欲熏心、眼光短浅的元老、贵族们却不如此想。他们更希望能够无需付出任何代价的得到最大的利益,为此他们甚至会驱赶原先土地上的罗马自耕农,也就是原先的老兵。
他们认为那块地方已经被老兵清理过了,不再会有任何威胁了,只要派出一两个官吏,再用几十个门客(他们可能是一群解放奴隶)管着上千成万的奴隶。为他们耕作、看管果树、照料牲畜就行了。
他们完全想不到老兵并不是地里的杂草——哪怕你不用去管它、不给它吃、不给它喝,也会一茬茬地从地里长出来。
而那些野蛮人也不是野兽,不,就算是野兽,它们也会思考,譬如田地里的稻草人就骗不了聪明的乌鸦。
他们会卷土重来。
而打仗是要钱的,而且要花大钱,还会牺牲许多罗马公民的性命。因此,元老院对此一向十分谨慎。
尤其是在条顿堡之战后,就连奥古斯都也不得不怀疑罗马是否有继续扩张的必要?
看起来土地是够了,而士兵们却总是缺。
罗马的日耳曼人政策在这之后就陷入了一种绥靖状态,罗马人不再打仗,而是在边界修筑瞭望塔、营地、矮墙和木栅栏,以为这样就能将文明与野蛮彻底隔绝。
但作为上日耳曼军团中的军官,科尔布罗可比那些龟缩在罗马城中的元老和官员看得多得多了。
他甚至要谴责曾经的凯撒与奥古斯都。
罗马之前对那些野蛮人的攻伐半途而废后,不但没有对他们造成真正的威胁,反而促进了他们的团结。
在罗马人来到这里之前。这里没有国家,也没有城邦,只有一个个的小部落,每个部落都有首领,都有祭司。
他们几乎没有文字,信仰也十分原始,没有固定的神殿也没有规范的献祭仪式。他们要么将祭品直接丢进湖里和泥沼,要么就直接把祭品的喉咙割断,抛在地里等着祭品死去。
罗马人开始攻打他们的时候,几乎不会受到任何阻碍,就像是一个娴熟的工匠用羊头锤把一颗颗钉子拔出来。
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罗马人没有将每个部落都斩尽杀绝,还容许那些投靠他们的部落的首领派出他们的子弟,甚至就是他们自己进入罗马学习,你可以说这是人质,但他们确实是从罗马人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之后他们还会进入罗马军队服役。
他们就此学到了罗马人最为精髓的军事素养和战术。
就如同一手缔造了条顿堡惨剧的阿米尼乌斯。
可那些元老和贵族似乎并未察觉到自己的错误,依然只要求那些部落归顺他们,缴纳税钱,提供士兵。和罗马人一起打仗就行,他们可以保留之前的一切,从政治体系到掌权人物,甚至信仰。
但条顿堡大败之后,这些野蛮人看出了罗马的虚弱,只是现在罗马还没有倒下,他们只是在等待。
但渗透已经无所不在,由好几个小部落合并而成的大部落,已经企图向上日耳曼地区迁徙。他们说得天花乱坠,但科尔布罗一点也不信。
在他看来,这些野蛮人最好的结局就是成为奴隶。
而且不是那种可以服侍在主人身边的家内奴隶,而是在矿井、田野、工坊里的奴隶。
而且元老们或许会认为尼禄过于好战,但作为一个军人,科尔布罗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一边。
“那么,您原先的计划是高卢-日尔曼吗?”
尼禄摩挲嘴唇的手指停住了,他有些无奈。他当然是想要就着高卢的大胜直接进军日耳曼。
但奥林匹斯神更希望他去攻打不列颠——日耳曼的信仰实在是太粗糙了,甚至尚未成型。他们所祭拜的,不是从高卢人那里偷来的自然神祇,就是从罗马人这里偷来的奥林匹斯神祇。
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与那些元老们的想法是一样的,至少对于他们来说,日耳曼不是必得征伐之地。
因此,他所制定的方针就是——先打下不列颠,尤其是那些尚未被凯撒征服的地方。将自然神祇彻底地解剖、分析,然后如同祭品一般喂养给奥林匹斯山上的主神。
随后,他再调转方向,攻打日耳曼,这时候罗马的军队甚至可以和他彼此呼应,前后夹击。
但现在至少可以证明一件事情了,命运并不受人类的意志扭转,诸神也不行。
比起尚且算得上是安定的不列颠和日耳曼,悍然挑衅罗马的帕提亚更加地不可饶恕。何况,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东方文明,帕提亚原先的神祇更是不容小觑。
第一百一十九章 马车竞技(上)
“密特拉。”尼禄冷静地问道,“你是密特拉的信徒吗?”
科尔布罗迟疑了一下:“不,我不是,但我身边的同伴和朋友有多半都是密特拉的信徒。”
说起来也奇怪,在罗马的诸神中,不说原先的战神马尔斯,他的妻子贝娄娜与情人维纳斯均有战神的神职,后来被引入的埃及、叙利亚神中也有战神,但在军中的士兵与军官中,最终能够与马尔斯平分秋色的还是只有西亚的密特拉神。
作为祭司,尼禄当然得以翻阅那些普通人无法看到的卷宗,密录和记载,密特拉神非常古老,古老到现在帕提亚所信的神都只能算是外来的侵入者——祂起初是契约与友谊的神灵(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得到了士兵们的青睐),后来成为了太阳神,火神,最后虽然屈居于阿胡拉(宗教改革后的唯一神)之下,但在被引入罗马后,倒是成为了仅有的能够反过来影响到罗马人的神祇。
在波斯帝国统治那片广阔地域的时候,密特拉神虽然时常在契约上出现——并且排列在第一位,但波斯人不设神像,不建神殿,也没有祭坛,倒是希腊人与波斯人接触后,为密特拉建造了神殿,并且时常为祂举行献祭仪式——通常也是屠宰公牛,因为密特拉有个绰号叫做“屠牛者”,因为祂在岩洞中宰了一头公牛,寓意将光明从黑暗中释放了出来。
谁也不知道密特拉信仰是什么时候深入罗马军队的,或许是因为罗马士兵在服役期间不得离开军营的规定——他们的生活中没有父母,妻子和女儿,只有同伴和上级,而密特拉象征的暴力,忠诚,情谊正符合了他们的需求。
“密特拉的神殿被建造在一个洞穴中,”科尔布罗说道:“一开始的时候,我因为我妹妹的关系受到排斥,被那些人所拒绝,后来他们认可了我的忠诚,但那时候我又不再需要他们了。”因为此时他的妹妹罗莉娅已经被卡利古拉离婚和囚禁,他不再那么迫切地需要他人的帮助。
“禁卫军营地旁也有一座密特拉神殿。”尼禄说,神色不虞,科尔布罗不明所以,只有尼禄知道,他厌恶这种几乎得不到结果的战争——他驾着战争的犁再次平定了整个高卢,让自己得到了三个军团的忠诚,元老院的认可和皇帝的承认。
但与帕提亚的战争则不然。
帕提亚能够给他的东西太少了,他甚至不可能把亚美尼亚变成行省——主要是罗马现在的政治架构无法让元老院与皇帝的触须伸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最终亚美尼亚还是那个附庸,帕提亚则还是那个敌人,除了损耗士兵们的生命,罗马的粮食和补给之外,毫无用处。
但皇帝与元老院已经向帕提亚宣战——何况若是不宣战,帕提亚的下一步就是要攻打叙利亚……
叙利亚行省是仅次于埃及、高卢的年税大户,从印度来的胡椒、从阿拉伯来的乳香、从波斯来的青金石,从瑟利斯来的丝绸……都在这里集散。
那么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呢?
在宣战之前,必然要经过占卜,占卜的结果是好的,众神表示赞同。
对啊,无论是不列颠还是西亚,对于祂们来说都是餐盘,餐盘中的食物是什么,无关紧要,只要能够让祂们饕足就行。
但就尼禄所知,以及令他困惑的是,帕提亚人所侍奉过的神明,事实上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消亡了——他们现在的神祇希腊化得非常严重——当然,你也可以说罗马化得非常严重。
而仅有的一个密特拉……祂更像是把自己藏了起来,藏在军队里。
如果尼禄所对抗、弑杀的是密特拉,不是头生鹿角的角神,而是头戴弗里吉亚帽,身披斗篷的年轻男性,他不确定他的士兵还会为他欢呼。
他有些惋惜没有从科尔布罗这里得到足够的讯息,但作为一个军人,科尔布罗的素养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当皇帝派奴隶来询问他今天要不要回奥古斯都宫用晚餐的时候,他索性将科尔布罗一起带去了。
克劳狄乌斯果然也很喜欢这个年轻人,他甚至记得后者,还有罗莉娅在那短短几个月里,即便自己还是个受害者,却依然给了他足够的照顾……他毫不犹豫地将一个军团长的位置给了科尔布罗。
“我把我的儿子交给你了。”皇帝说,并且立即赏赐给了他一个黄金的颈环。
接下来果然如尼禄和科尔布罗预料的,皇帝将“马其顿”第十军团,“掷闪电者”十二军团交给了尼禄,不仅如此,他还叫韦帕芗为他另外建立了两个新的军团——卡利古拉即位后都为自己建立了两个新军团,克劳狄乌斯却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也意识到就算建立了,他歪歪倒倒骑在马上检阅军队的时候,得到的也只有嘲笑而不是钦佩——这点在他亲征不列颠的时候已经被证明了。
他曾经寄希望于自己的儿子,但就算布列塔尼库斯哪怕还没成年,也看得出他不是个统军作战的料子。
“您把韦帕芗也给我了?”尼禄惊讶地问。建立军团不奇怪,总不能将叙利亚和亚细亚所有的军团都派出给他打帕提亚,但韦帕芗?
“一个将军不待在战场上,你要他去哪儿?”皇帝反问道:“何况他的儿子真没用!”
尼禄哭笑不得:“提图斯那时候只有十二岁。”
“你到我身边的时候也只有十二岁。”皇帝气哼哼地说,不过他也没法去责怪韦帕芗,不管怎么说,那时候他和韦帕芗都以为尼禄是去镀金的,提图斯也是——十二岁的男孩能做什么呢,提前成年又不是提前长大,他能在泥沼宁芙的围攻下保住自己的性命已经算是英勇。
“其他人可能没法和我相提并论,”尼禄笑道:“我一直就被最伟大的注视着。”
皇帝竭力想要藏起笑容,但还是没忍住。
之后就是讨论应该在什么时候出兵——九月肯定不行,九月有着太多重要的节日,朱庇特的,还有奥古斯都神节,这些节日尼禄最好在场。
何况募集士兵也要时间。
九月四日到九月十九日,是罗马的卢迪节,庆祝卡庇托山上的朱庇特神殿落成,之后还有包括戏剧、角斗、马车竞技在内的一系列演出,在演出的过程中,罗马最为尊贵的家庭必然是要出现在众人面前的。
何况,皇帝也有些担心,这次可不是拔除隐患,面对的敌人也不是部落,而是实打实的一整个国家。
如果能让朱庇特注视着尼禄的时间更长些,皇帝可以将整个仪式从半个月延长到三个月!
这一点从卢迪节的第一天,作为开幕式的仪式游行就可见一斑了。
皇帝让尼禄走在了最前面——当然,这并不逾距,伴随在尼禄身边的是布列塔尼库斯,左边则是提图斯——现在这个少年人已经非常沉稳了,至少不会因为教仆的一声呼唤就离开安全的屋内投入黑暗……还有几乎所有元老和官员的儿子,他们代表着罗马的未来。
而在他们身后就是要表演马车竞技的车手,他们驾着将要参加比赛的马车,后来是杂耍,舞蹈演员,吹笛子的,弹塔拉琴的,之后就是那些祭司候选人,他们捧着香炉和金银器皿,之后才是被放在抬轿上的诸多神像,最前面的是胜利女神——而后才是奥林匹斯山的诸神,神像后还有半神,英雄与宁芙等精怪的像。
这些神像后是浩浩荡荡的牲畜群——用来献祭的,据说献给朱庇特的白色公牛,献给马尔斯的白色公马——这些牲畜的价格已经被商人抬到了普通牲畜的一千倍,即便如此,皇帝也愿意出……
等到身着紫衣的祭司,披着紫边白色托加的官员们经过,人们便追上去——为了分肉。
在表演前必然是献祭,等到祭司们将祭品烤熟,就会分给等待着的公民们。
“怎么,你不去朱庇特的神殿吗?”
“我要去墨丘利的神殿。”
“哦,对,那里也有牛。”之前还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这个年轻的商人显然与其他人走向了不同的方向,但他的解释马上就被人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