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 第16节

  不过这是对那些拥有财富和商队的被保护者说的,有些被保护者,如那些获释奴,他们有些已经老了,在主人的庄园中度过了二十年甚至更久,他们已经不习惯其他工作和住所,所以就作为被保护人继续为原主人工作。

  还有一种,他,以及他整个家庭都需要靠保护者的恩惠活着,他每早来请安,致意,跟随着保护者去每个地方,而作为报偿,他在离去的时候可以得到一篮子食物,或是一个塞斯特斯,可以买两条面包。

  而他和他的家人,给予保护者的回报就是在保护者竞选官职的时候给他投票,以及在最危险的时候充当他的士兵。

  庞培就曾经有一千个门客,当他们浩浩荡荡走在街道上的时候,人们都以为又一场战争要爆发了。

  不过在庞培的门客中,还有另一种。

  在早期的时候,这种门客制度更近似于养父子制度,之后更多的盛行于被释放的奴隶以及外族人之间。

  奴隶就不必多说了。

  外族人指的就是那些曾经的敌人,他们在本地有着一定的根基,也拥有着一定的实力。如果罗马想要彻底、完整的统治这些疆域,他们就不得不在某些时候做出妥协。

  我之前似乎和你说过拉丁权的定义,别的老师应该教过你——来告诉我什么是拉丁权,它与公民权又有什么不同?”

  “拉丁权是罗马授予被征服地区居民的次级公民权,介于真正的罗马公民与无公民权者之间,他们享有私权,但无公权。他们可以在拉丁城市拥有土地,并缔结具有法律效应的合同,可与拉丁城市居民合法的结婚,后代可以获得相应的身份。

  他们还有迁徙权,永久定居罗马和其他拉丁城市后,可以获得完整的公民权。

  但只有拉丁权的人不享有选举权、参政权以及担任罗马公职的权利。”

  “是的,这正是用来拉拢和保护那些门客所颁布的法律,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为他们的保护者效力,一旦保护者在罗马失去权力,就可以靠他们来重新逼迫元老院和民众妥协。”

  塞内加停下喘息了一会,连续说那么多话让他肺部疼痛,他从一个学生递来的篮子里拿了一颗梨子咬了几口:“这味道有点熟悉……

  你应当知道在罗马,最大的保护者是谁吧?

  没错,有了这份关系,他们可以向亲信施以源源不断的恩惠,让他们在元老院中煽动起巨大的浪潮来支持他;也可以颁布和施行对于外行省有利或是不利的法律,来让那些行省总督和‘被保护者’站在他这一边……更有资格发给那些曾经伴随着他征战各处的士兵相当于他十二年年薪的退伍费,并且分配给他们土地,来获得军队的拥护。

  追随他,服从他,信任他的人,往往能够获得到更多的钱财,更大的权力,以及更为光明的前途,你应当已经察觉到了其中的奥妙,现在也只不过是因为你还未成年。

  如果你已经成年了,换上了洁白的托加,你会发现拥挤在你门口的人会是我的一百倍。”

  仿佛是为了验证塞内加的话,一些人开始着意表现,希望塞内加能够向他们引荐尼禄。很显然,正如小阿格里皮娜所说,尼禄虽然还未被皇帝克劳狄乌斯正式收为养子,但他的名字已经被宣扬了出去。

  尼禄原本就是克劳狄家族中常见的名字。

  罗马人正在逐渐的认识他,有些人是想要通过他打通被解放奴隶把持的觐见关节,毕竟一个孩子是很好收买和说服的;有些人则是怀念着他的外祖父日耳曼尼库斯,其中有一个老兵,他在人群之外高叫道:“尼禄!尼禄!我曾经在日耳曼尼库斯麾下效力,我为他打了十年的仗,请看看我吧,如您的外祖父那样!”

  尼禄往那个方向看去,却被塞内加拦了拦:“他可能是要借钱。”

  罗马士兵在退出军团的时候,确实可以得到一大笔钱,或许还有土地与房屋。但有些时候总有一些人会高看自己手中的这笔钱财,以为它是怎么用都用不完的。

  赌博、酗酒、投资或者是受人欺骗,都有可能让他们失去手中的这笔钱。

  而长达二十年的服役期,足可以让一个强壮的小伙子变成一个疾病缠身的中年人,他们最终的归宿就只有罗马城的贫民区,在那些摇摇欲坠的高层公寓中苟延残喘的度过人生的最后几年。

  他们未必能够找到工作,找到工作也不一定能够做的长久。

  他们虽然是罗马公民,有选举权,但现在甚至还未成年的尼禄,又能够从他们这里得到什么收益呢?

  等到尼禄成年,进入政府和军队工作,需要他们投票和支持时,这个老兵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

  因为两侧都是人群,尼禄一时间过不去,但他并没有接受塞内加的提醒,他举起手后来,朝着那个方向一挥,同时叫道:“如果你确实是我外祖父日尔曼尼库斯的士兵,就靠近前来!”

  他这么一喊,阻挡在他和那个老兵之间的人墙便裂开了一道缝隙,那些人或许并不甘愿,但那个老兵就像是喝了一大杯加热后的葡萄酒般热血沸腾,力量无穷,他一直挤到了尼禄的面前。

  日耳曼尼库斯是在一九年的时候去世的,这个士兵又说为日尔曼尼库斯打了十年的仗,就算那时候他刚入伍,按照最低参军年龄十八岁来计算,如今也已经将近六十岁了。

  难怪塞内加会认为他没有什么价值。

  这个老兵看起来已经和一个随处可见的罗马公民没什么区别,套头的粗麻束腰外衣,头发蓬乱,皮肤又黑又皱,脚上的军靴带子松松垮垮,但他很干净,指甲里没有污垢,眼角没有污垢——这也是罗马士兵的一个习惯,他们在军营里就很爱干净,身体干净,衣服干净,盔甲干净,这个世界可能有草药与祭司,但他们未必用得起,而此时罗马人已经发现,被污染的伤口会引发高热和死亡了。

  尼禄将手伸给他,他立即抓住了那只手,并且吻它。

  然后老兵激动的抬起头来,用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他:“哦,你真像你的外祖父日耳曼尼库斯,我那时候见到他,就像是看到了一轮太阳从地上升起。”

  “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需要一份工作!尼禄,我还有力气,能扎帐篷,挖壕沟,干农活!”

  给我一份工作,这可比要一笔钱,更令人欣慰。

  “好,”尼禄说:“跟着我,我会给你一份工作。”

  老兵听了并未露出质疑的神色,哪怕他哀求的乃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人,一个暂时还未能拥有任何权力的未成年者。

  但他看着尼禄,便看到了日耳曼尼库斯,谁也不能否认那位统帅的公正无私与慷慨,他向前走,紧紧地抓住他的长袍,免得被淹没在了人潮中。

  塞内加阻拦尼禄的行为也并非出于恶意,罗马城中最多的就是三种人,奴隶,外来者以及老兵。

  日耳曼尼库斯打了二十年的仗,从伊利里亚到条顿,又从北高卢到低地日耳曼,为他打仗的老兵可能要以万计,其中衣食无着的只怕不在少数。如果他们都来找尼禄,尼禄又从哪里找来钱给他们呢?

  给了一个就不能不给下一个,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到时候他该怎么支撑这笔费用呢?

  “你又还没成年,没法去帮人打官司,或者是举行献祭仪式,而且之后你还要大把的花钱。”塞内加说的是提前成年仪式,成为祭司,以及寻求公职,这都是要用钱来说服的。

  “他要的是一份工作。”

  “你喜欢这样的人。”

  “嗯。”尼禄说,他的眼睛与那个老兵一样熠熠生辉:“我喜欢这样的人。”

第十九章 就学的第一天(下)

  “今天我请你。”尼禄对老兵说。

  “我也来过这里,后来就……”老兵说,他的眼中充满了怀念,“那时候我还很年轻。”

  朱尔图纳大浴场是塞内加给尼禄选择的“特殊课堂”。

  朱图尔纳女神原为一位湖泽仙女,因其美貌被主神朱庇特所爱,朱庇特赐予她永生与水泉女神的神位作为补偿。

  她的形象一般是手持水罐站在泉水旁的仙女,门口就有一座属于她的雕塑,但当尼禄站在这尊被晨光镀成金色的雕像前时,两者的面孔居然有些相似。

  “因为这是卡利古拉为最爱的妹妹德鲁西拉建造的大浴场,他们兄妹几个都很像。”塞内加在奴隶的扶持下下了抬轿,静静地说道,“在德鲁西拉死去之后,卡利古拉发了疯似的要把她推上神位,但上一个这么做的还是凯撒,而那位被封为伊西斯女神的克利奥帕特拉至少还是埃及的法老。”

  他注视着那尊雕像:“但卡利古拉怎么会善罢甘休呢,于是他就为德鲁西拉建造了这座大浴场,预备用她来取代原先的朱图尔纳,每尊雕像都是依照着德鲁西拉的面孔和身材雕刻的,但大浴场还没造好,他就死了,死后也不再有人提起卡利古拉与德鲁西拉这两个名字,人人都当做这原本就是奉献给朱尔图纳女神的。”

  “这难道不会引起奥林匹斯神的愤怒么?”

  “所以他死了。”

  这座大浴场矗立在古广场的右侧,这里正是整个罗马城最为喧嚣,人流最为密集的地方,作为现今最大的一座浴场,它可以容纳一千六百人。

  当然,罗马城中不可能只有这么一座浴场,这里可有一百万人口,而沐浴已经深深地刻印到了罗马人的思想之中,对于他们来说,哪怕是奴隶也有沐浴的权力,不过朱尔图纳大浴场不接受奴隶——它只接受罗马公民,只要你是罗马公民,凯撒会与马车夫浸泡在一个浴池里。

  “奴隶有着属于自己的大浴场,大约去到四条街道之外的地方,那里同样可以容纳许多人,而且收费低廉,只需要四分之一个阿斯(最小面额的铜币,被作为辅币使用),有时候还免费。”

  但我想你是不会去那儿的,那儿并没有瀑布(浴场人工),无论是温水池还是热水池,水池的水可能连续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不换,那里的水甚至不是无色的,而是呈现灰白色,简直就像是一锅子炖菜,浮满了可怕的油垢,即便是那里的浴场主人一再发誓,他们每天都会清理,我想你也没有办法忍受那里的肮脏和异味。”

  关于这个……尼禄倒是亲身经历过,他还在那边那座海边小城的时候,姑母十分宠爱他,因此他能够走入收费高达一个第纳尔的大浴场,那里同样不接待奴隶,只接待富有的平民和官员。

  有些时候,尼禄索性不去浴场,而是奔进海里,赤裸着身体在海水中与一波接着一波的浪头搏击,这便是他一天中唯一愿意大笑和喊叫的时间。

  虽然海水浴后,他的身上必然会布满细小的盐粒,这有点让人难受,但是色雷斯人会带着一个装了清水的大瓦罐。在尼禄在海里载浮载沉时,他用干燥的海草烧热瓦罐里的水,等尼禄从海里上来,便提着瓦罐从他头上往下浇,简单冲洗后,尼禄再回到姑母的面包工坊中重新擦洗一遍。

  在奥古斯都宫,他更是不必担心,皇帝拥有的可不是一个浴池,而是几个浴池,其中有仅属于凯撒的小浴池,也有可以供他与元老官员和将领们共述国事的大浴池,热水池,冷水池,温水池,甚至连擦油、脱毛,按摩的房间也一应俱全。

  有些时候,皇帝还会允许尼禄以及他的儿子布列塔尼库斯一起与他共享小浴池,但能够允许一千六百人同时使用的大浴池,尼禄确实还不曾见过。

  少年人露出来的好奇神色让塞内加也不由得在心中笑了一下,年轻人,他在心中说道。

  朱尔图纳的雕塑在整座大浴场中,不下于一百座,有大有小,大的足以支撑起一整个穹顶,小的则可以被人拿在手中把玩。而且除了这位女神之外,浴场的壁画和雕塑中,还有其他掌握山泉、河流与湖水的神祇,以及无所不在的宁芙仙女,她们生活在人世间的沼泽与湖泊中,曾经抚养过多位半神与神祗,在人类中,有关于她们的传说也很多。

  穿过人来人往的门厅,他们走进一座几乎称得上是静谧的小庭院,它呈长方形,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喷泉,水柱喷涌,忽高忽低,在阳光下,每一滴跳跃的水珠都如同钻石,焕发着凡人无法制作出来的火彩。

  在这里人们种植着两排石松,树干笔直高大,顶部树冠扁平宽阔,形似巨伞,罗马人将它们看做城市的象征,城内随处可见,它的枯荣甚至会被认为预言着罗马城的衰败或是兴盛。

  在喷泉旁、树冠下、台阶一侧,都有三三两两身着托加或窃窃私语,或高谈阔论的人,一些人见到了塞内加与尼禄便走过来,向他们问好。

  还有一些人,塞内加会亲自走过去神色肃穆地向他们致意,他们几乎都是斯多葛派的学者,当过于激进的年轻人已经将塞内加视作一个为学派献身的伟人,以及一个拿起法律的武器与诬陷者搏斗的勇士时,这些学者的态度就要谨慎多了。

  若是平时他们也不会吝于与塞内加打一个招呼,问题是今天塞内加身边还有一个年轻人,他们一眼便看出,那正是皇帝身边新出现的一个年轻人。

  “朱利亚-克劳狄家族的新成员。”

  看着这一老一小从自己身边走过,进入了浴场,进入更衣室后,一个学者忍不住说道,“皇帝依然有些天真。他希望这两个女人能够在他的操控下达成平衡。”

  “他爱自己的兄长,但还没有疯狂到让别人的儿子继承自己的皇位,只是他对自己的健康与寿命并不抱什么幻想——毕竟他并不得奥林匹斯山上众神的宠爱,无法让祂们延缓自己步入冥府的时刻,而他的儿子布列塔尼库斯又太小,他恐怕他死了之后,梅萨利娜会做出一些疯狂的事情……”

  “一些疯狂的事情?”

  “是啊,别忘记了梅萨利娜与我们的皇帝克劳狄乌斯也是表亲,但凡与那个该诅咒的家族牵连上一点关系,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你是在说布列塔尼库斯?”

  “我谁也没说。”

  “我了解那个孩子,不得不说他,过于平庸。”

  “现在罗马城中正在流传一个谣言,据说他的母亲,皇后梅萨利娜正在寻觅一个新的丈夫。”

  “皇帝还没死呢。”

  “这又有什么妨碍?布列塔尼库斯让她失望,皇帝也让她失望,梅萨利娜需要新的助力和新的主人,她选中的乃是一个年轻有为的贵族。”

  “难打她真的打算与他成婚,而后生下一个儿子来?她疯了吗?这是对于婚姻的亵渎,如果一个普通的罗马妇人这么做最好的结果会被离婚,最坏的结果就是被处死。”

  “你是说通奸罪?”

  当然,和另一个男子结婚……对于一个已婚女性而言确实是不折不扣的通奸,但这项罪名在更多的时候被视作攻击政敌的武器。

  这位学者说着,微微歪头,向他们示意方才走进去的两人——塞内加与尼禄。

  “不过归根结底,这桩罪过最终还是要落在女人身上——他只是遭到了不该有的波及。”

  “梅萨利娜与小阿格里皮娜的争斗确实非常激烈。”

  而且这也是梅萨利娜能够做出来的事情,与他谈论此事的另一位元老这样说道,聚拢在这里的四五个人不约而同的发出了暧昧而又会意的微笑。

  利用诬陷来终结某人的政治生命,乃至于真正的生命,对于梅萨利娜来说是一桩驾轻就熟的事情。

  她曾经看中了一位年长的元老会议员,但这位元老不为她的年轻与美貌所动,反而看中了梅萨利娜的母亲,也就是小阿格里皮娜曾经的大姑子,他在梅萨利娜的母亲与原先的丈夫离婚后便迎娶了她,这让梅萨利娜愤怒异常,她无法接受自己的魅力竟然胜不过一个年华已逝老的妇人,于是她就不断在皇帝耳边进谗言。

  她说,她做了个梦,克劳狄乌斯被这位元老所杀,倒在血泊中,留下了孤苦无依的寡妇和一双儿女。

  按理说,这种荒唐的话,不该有人相信,梅萨利娜甚至拿不出一点可以作为证据的东西,就连这位元老身边的朋友和亲人,甚至敌人也没有听他说过任何不利于皇帝克劳狄乌斯的话。

  但在朱利亚-克劳狄家族中,这种似是而非的预言又带着点奥妙的意味,毕竟他们都流淌着神血。

  凯撒在遭受元老院议员的暗杀时,他的妻子就曾经再三劝阻过他,求他不要去元老院开会。她说:凯撒,我看到你倒在血泊中,插着好十来把短剑和匕首,但凯撒并未听从妻子的劝告,他还是去了。

  这件事情的结局所有人都知道,梅萨利娜一再这么说,终于让衰老的皇帝生出了疑心……

  皇后梅萨利娜的母亲得知此事,连忙去皇宫哀求她的女儿,但她的屈辱与臣服并未能够换来什么有意义的结果,这位无辜的人最终被杀,他的妻子随之而去。

  如果说这还是出自于女性间的嫉妒的话,那么梅萨利娜所做的第二件事情就叫人有些难以接受了。

  元老院成员中,有一个虽然是外省公民,却也为罗马立下过累累功勋的高卢人——这位高卢人甚至曾经担任过两次执政官,简而言之——已经走到了罗马权力圈子的最高层。

  在退休后,他耗费了大量的钱财与精力在罗马的宅邸中建起了一座前所未有的庭院,时常呼朋唤友,通宵狂欢,借着这座庭院向所有罗马人炫耀自己的财富。

  虽然这让他在品行上有了些瑕疵,但也可以理解,但这座庭院却为他引来了杀身之祸。

  梅萨利娜想要这座庭院,但她买不起,也不想买,又或者说主人也不想卖,最后这位可敬的统帅在梅萨利娜的挑拨离间下自杀了。

  他的临终遗言是:“我戎马一生,冲锋陷阵,没想到最终死在了女人的阴谋里。”这样一来,元老院中的大半成员都对梅萨利娜相当不满。

  但比起她,另一个来自凯撒-奥古斯都家族的女性更值得他们防备。何况她与梅萨利娜一样,已经证明了自己的生育能力,这确实令人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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