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像是手无寸铁站在黄沙地上的两名角斗士,现在闸门一开,两头斑斓猛虎正从铁笼中冲出。
我们并不想从中选一头,只希望她们能够同时消失。”
此人如此说道,引得其他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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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十月初,罗马还没到最寒冷的时候,但浴场已经启用供暖了。
塞内加用赤着的脚大概估算了一下浴场地板的温度,这就是早上来浴场不好的地方了。火炉放出的热量正在顺着管道传递,但温度还不均匀,唯一能称道的大概就是这个时间段人数较少。
能够在这个时间段来沐浴的多数都是无需辛苦劳作的人——商人、退役军人、官员和贵族,大浴场的顶峰时期要等到白昼的八点钟(下午两点),那时候罗马公民们已经基本上结束了一日的劳作,来浴场休闲和交际了。
人数的减少也令得这座大浴场的更衣室显得格外空旷。
事实上,把它称为更衣室,是因为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词语,总不能叫它更衣的神殿或者会堂吧,但它的规模确实不亚于前两者,高耸的穹顶、顶天立地的圆柱与方柱、造型优雅的窗户和门扉,满是浮雕的三角形山墙。
墙面,以及地面和顶面都用了从各地开采的大理石,它们色彩各异、质地不同,被准确而清晰地用在了每个地方——这里一排排的石凳都是用卡拉拉白大理石制成的,而它们的用处是供来沐浴的人所带的奴隶坐的。
虽然此地如此的匡阔而又典雅,却没有可以用来存放衣物和贵重物品的箱子,只在墙面上有着一排排整齐的小壁龛,在这里沐浴的人就可以将自己的衣物卷起来放在里面,等沐浴完毕后再穿上。
只是……这样的话,你是没有办法防备那些顺手牵羊之人的。
幸好大浴场允许人们带着奴隶进来的。这个时候,无论是擅长精打细算的商人,还是在乎仪态的学者,都会算清这笔账。
如今一件羊毛制成的托加,其高度与人相当(一米八),长度约在宽度的三倍或是五倍,售价约六个奥雷左右,一个奥雷(金币)相当于一百塞斯特斯。
买一个奴隶的话,若只是让他负责做一些轻松的活儿,基本上来说只需要三百个塞斯特斯,那么就很好算了,一件托加约等于两个奴隶。这个奴隶在平时的时候还能在家里承担一些工作。
何况还有其他的贵重物品要他保存,鞋子、珠宝、书籍等等……
那个老兵一直跟着尼禄,想要为他保管衣物,尼禄听了便笑了,“我是来请你沐浴的,你待在这儿帮我看管衣物,这又算什么呢?如果你愿意,我倒很想和你一起浸在浴池里,请你说说有关于我外祖父日耳曼尼库斯的事情。”
这正中老兵的下怀,他简直急不可待了。
但洗浴之前的一系列程序还是要走的。他们先脱下了衣物,从容地与他人坦诚相对。
“这或许就如一个古代的哲人所说,当你在浴场与另一个人毫无遮掩的相对时,你的灵魂会如同躯体一般被大白于日光之下,方能显得你为人坦荡,没有不可告人之事。”塞内加一边在奴隶的帮助下解开托加,一边说。
“当然这句话听听就算了,孩子,”塞内加毫不遮掩地说,“有些人就算是你把他剖开了,把他内脏全翻出来,又未必能够从中找得到足够真实的只字片语。”
“这是……一个比喻?”尼禄说。
“希望在今后也不要成为一个事实,孩子,有时候你说的话真是让我毛骨悚然。”塞内加笑了笑:“不过人们确实很喜欢从字面上去理解一个哲人说的话,当一个罗马人说要在家里建造一座私人浴室的时候,就会有人说,他为什么不在公共浴场洗澡,有什么不能够叫旁人听见?哦,我知道了,他肯定要谋反,让我们快去向凯撒告密!”
说完他嘶哑地笑了起来。
布鲁斯在心中腹诽,这对老师和学生说的笑话还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叫人高兴不起来。
此时塞内加已经脱去了最后一件衣服,也就是缠腰布,他的身躯并不好看,就如之前那些人嘲讽的那样,完全不可能引起一个年轻而又美貌的女人的兴趣,脖子,脊背,腹部布满了斑点,胸膛凹陷,肚子鼓胀,皮肤不像是附着在肌肉和骨骼上的,反而像是挂在上面的一件肉色衣服,就这么松松垮垮地垂着。
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弯曲的脊椎总是会让这位思维迅捷、学识渊博的演说家不由自主地头部前倾、脊背佝偻。
不过在这里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又或者说塞内加也并不是那种在乎外在的人,作为一个政治家,哲学家与曾经的演说家,他有着比别人更多的优势。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对年轻人的欣赏,他对尼禄说:“你还有些瘦,不过这也不奇怪,你正在长身体,我想皇帝曾经跟你说过,你要多吃点肉。”
“各种食物都要多吃点。”
身边的老兵附和道:“我曾经养过两个儿子。像这个年纪的孩子,总令人烦恼的就是不肯吃东西,只要他们肯吃东西,就算是要我再次回到军队里,我也是甘之如饴的,总得让他们吃饱吃好,吃得壮壮的。”
尼禄估算着对方的年龄,罗马士兵在军队服役的时候是不能结婚的,退伍后也有四、五十岁了,所以他们一般都会很快结婚。
如果他一退役就立即有了土地和房屋,并且与一个女人结婚的话,他的儿子确实可以长到尼禄那么大了,他下意识就想问老兵的两个儿子在哪里?如果有需要的话,他也可以为他的两个儿子安排学校或者是工作。
他相信有这么一个父亲,他的儿子不会差,但尼禄还没有来得及问出来,就见塞内加极其隐秘且快速地向他摇了摇头,他马上闭上了嘴,老兵并没有察觉到他们的眉眼交锋。他只是怔忪了一会儿,仿佛过往的岁月如同浮光掠影般从眼前闪过。
随即他就从这种美好的幻境中挣脱了出来,亲手接过了尼禄脱下的衣物,把它们与其他东西整理好一起交给了普通奴隶。
第二十章 情敌与政敌(上)
一直在尼禄身边的还有他的色雷斯人教仆和布鲁斯,以及布鲁斯特意指出的两名士兵在一旁保卫。
其他的士兵也进了浴场,当然,他们的开支也都是由尼禄支付的。
这对于其中的大部分人而言,是个放松的好机会,布鲁斯以及另外两位被他选中的士兵则要警惕很多,虽然从尼禄的表现来看,他对这个老兵充满了喜爱和信任,他们依然时不时地会插在两人中间,保证尼禄与这个老兵之间的距离。
老兵应当察觉到了,但他并不介意,反而相当赞赏。
“就该这样。”他说着走出更衣室,来到涂油室。
这里也和更衣室一样名不符实,这是一座同样空旷的大厅,地下的热气正源源不断的蒸腾上来,但上方的空气仍带着一丝石材与玻璃带来的寒冷,这种冷热并存的状态反而让尼禄感到十分舒服。他躺到了一张空置的石床上,伸展四肢,让色雷斯人为他涂抹橄榄油。
罗马人的沐浴可以持续四五个小时,这四五个小时是怎么被耗费掉的呢?当然就在这一连串繁琐而又冗长的享受之中,无论是冷水池、温水池还是热水池,都不是你走进来,脱掉衣服,就可以随随便便跳下去的。
在开始接触水之前,你先要在涂油室里擦上一层橄榄油,技法娴熟的奴隶会在这个时候轻轻拍打你的躯体以及四肢,让那里的肌肉被唤醒,毛孔被打开。
接着你要去做一些运动,比如游泳、举重,或是摔跤,甚至短跑(这要看浴场的规模),让身体彻底兴奋起来,让灼热的汗液穿透你的皮肤,抵达表层,等到你疲惫不堪地回到石床上,会有一名奴隶手持刮身板,为你刮下皮肤上的那层油垢。
尼禄当然不会用那些被无数人用过的刮身板,色雷斯人早就派奴隶跑回去给他拿来了银刮身板(如果不是现在他们需要谨慎,小阿格里皮娜甚至会让他拿上象牙的),橄榄油,亚麻布巾,木棒海绵(这个用在哪里我们稍后再叙)……
“这个我就不参加了。”塞内加马上说,“我们只需要散散步就行。”
他立即站起身,浑身散发着橄榄油的金光,与另一个同样大腹便便的学者去一旁的走廊上散步了,一边散步,他们还中气十足地吟唱着荷马史诗中的诗歌,“……在船尾边,奥德修斯放下取自多隆的战利品,作为祭祀雅典娜的祭品。
之后,他们步入大海,
洗净大腿、小腿和脖颈上的汗渍。
海水冲净了身上的汗污,
他们感到身心无比清爽。
然后,又进入浴室沐浴,
沐浴之后,在全身涂上厚厚的橄榄油。
最后,开始吃饭,从大调缸中舀出
甜美的醇酒,向雅典娜虔诚地祭奠……”
尼禄当然早已被无数双眼睛盯住了,就算他没有那样的身份和血脉,也是大浴场中最受人喜爱的那种客人,年轻、健康、俊美,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一些年轻人在讨论该如何去接近他,和他说话。
好几个曾在卡普里岛上与尼禄相处过的少年已经起身走了过来。
但就在这时候,一群人正步履匆匆的向这里跑来,正确地说,应该是一个人大步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另一个人,那人正拼命拉拽着他,无奈的是,他们现在身上并没有穿着层层叠叠的累赘衣物,而是浑身赤裸又擦了橄榄油,后者根本抓不住前面那人的胳膊,试了好几次,都只是徒劳地打滑甩脱,根本没能阻止住那个人的脚步。
而在他们身后,则是面色惊慌的奴隶和门客,他们吵吵嚷嚷,就像是一大堆羊群朝这里冲了过来,还在询问尼禄要不要喝些水的色雷斯人立即警惕了起来。
布鲁斯看清了来人的面孔,“是路奇乌斯。”他说。
路奇乌斯是谁?当然就是那个西拉努斯家族的路奇乌斯,屋大维娅原先的未婚夫,在尼禄尚未出现在克劳狄乌斯面前的时候,克劳狄乌斯对这个少年人也是眷爱有加的,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个年轻人的期望,为了宣扬对这个将来女婿的看重,他曾经以路奇乌斯的名义举行了一系列的角斗表演,还允许他头戴黄金的桂冠,身着有着金线刺绣的紫色托加,几乎向所有人宣称他将成为皇帝的家人。
可以说,如果没有小阿格里皮娜与尼禄的横插一脚,他的地位必然是稳固不可动摇的,若是如此,他的地位仅在皇帝之下,无论是现在的克劳狄乌斯,还是将来的布列塔尼库斯,迎娶皇帝的女儿所能获得的利益实在是太大了——官职、钱财、权力以及可能的继承权。
别忘记,西拉努斯家族说起来也是尤利乌斯家族的分支,要说这样的年轻人会没有野心,那简直就是在说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从不存在。
如今小阿格里皮娜已经说服了皇帝,虽然皇帝还没有开始动作,但谁都知道此时的路奇乌斯只要犯一点小错,都很有可能被抓住把柄,被迫舍弃这场婚姻——随之而来的或许还有他现在身上所有的官职,他的前途,他的性命,甚至连同整个西拉努斯家族都要跟着遭殃也说不定。
而等到这群人来到了面前,尼禄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路奇乌斯,而是在一旁不断地急着想要抓住他的中年人,他们在几个小时前才见过此人,正是那个爬上墙头摘了一篮子梨子送给他的元老会议员。
他也是西拉努斯家族中一个相当有名的人物,不过他的有名并不含什么褒义,他善于敛财,但性格温顺,以前的皇帝提比略甚至不无轻蔑地把他称之为一只镀金绵羊。他回到罗马后,一直在做散财的事情,毕竟西拉努斯家族也不想轻易舍弃皇帝女婿这一难得的身份。
尼禄不知道屋大维娅与路奇乌斯之间是否有着真正的感情。
在这段时间里,尼禄对屋大维娅的看法没有什么很大的不同,她就是一个典型的罗马妇人,先是顺从父亲,而后顺从丈夫,说不定以后还要顺从儿子,她对爱情没有什么憧憬,却十分的看重亲情,时常挡在她的弟弟布列塔尼库斯身前,面对母亲如同暴风骤雨般的辱骂和殴打。
让尼禄看来,屋大维娅的行为并不理智,她确实让布列塔尼库斯少受了一些苦,但也让布列塔尼库斯没有了解决事情的机会以及能够从中培养出来的胆量和手段。
譬如不久之前的那场献祭仪式,小阿格里皮娜之后也曾经戏谑地问过尼禄——如果他遇到这种情况又无法逃脱的话,他该怎么办呢?
尼禄只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我是男人。”他这样回答道,引得小阿格里皮娜又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一个九岁的男孩或许做不了什么,但尼禄很清楚,在任何时候,面对想要权衡你的分量,并以此来判定是否可以伤害你的家伙,是无需有任何怜悯之心的。
即便你最终失败,至少也能警告其他的猛兽,告诉它们,你并不是没有獠牙利爪的,他们或许可以从你身上谋得一些好处,但同样的也要付出代价。
那时候,在整个仪式中,他和布列塔尼库斯都不算是最软弱的猎物。
“多米尼乌斯!”
路奇乌斯大喊道,他气势汹汹,牙关紧咬,直挺挺地朝尼禄走来,这个年轻人刚刚成年,但走到尼禄面前时才惊愕地发现,尼禄的身高和肩宽几乎与他差不多。
尼禄确实要比同龄的男孩长得更高大一些,他们之间虽然有着三四年的差距,但这个差距算不得很大。
看到尼禄,路奇乌斯的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
他是带着怒火而来的,但在见到尼禄后,他发现,这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敌人。
“他还未成年。”布鲁斯压低声音,警告般说道。
布鲁斯虽然是小阿格里皮娜的情人,但他在军队中的显赫功绩可不是假的,当他脱下了所有的衣物时,所呈现出来的体态会让人联想到铁匠摆在门口的招牌——由无数废铁熔铸而成的一根柱子——他的伤疤几乎都在前胸,四肢和腹部,只有在背部有着几个不大的凹陷和凸起,但这些可能是贯穿伤所造成的,在场的人都能分辨的出来。
任何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值得尊重。
尼禄却一把推开了布鲁斯。
“我在这里,路奇乌斯!”他朗声道。
尼禄这个名字已经得到了皇帝的承认,路奇乌斯依然称他称为多米尼乌斯,其中的挑衅意味鲜明得几乎可以溢出来。
同样的,作为同辈人,尼禄直接称他为路奇乌斯——除非他是路奇乌斯最为亲密的朋友,不然的话也可以说是讽刺。
路奇乌斯的眼神顿时变了。
原先的憎恶、嫉妒、愤恨就像是沉淀在水里的渣滓,一下子就被翻上来了。
他大踏步地上前,不顾他身边的那个人——也就是他的兄长,那个“梨子元老”在一旁嘟嘟囔囔的劝阻,举起双手向尼禄,做出了一个代表挑战的手势——如果这不是在涂油室,而是在角斗场上,他就是在用右手的短剑敲击盾牌。
“我在那座海边小城的时候,身边有许多玩伴。所有的游戏我们都玩过,滚铁圈,跳方格,摔跤,游泳……但自从我来到了罗马,这样的机会就很少了。”
尼禄好奇地说道:“你想和我玩什么?路奇乌斯?”
路奇乌斯气得面孔通红,他原本就比尼禄大好几岁,也已经成年,如果不是感受到了尼禄对他的威胁,他也不会如此冲动。
现在尼禄却把他摆在了一个同龄人的位置,这……还不如嘲笑他是个女人呢。
但也有人为尼禄的谨慎而暗自叫好。确实,罗马的孩子们很小的时候,就要开始学习各种武技,为的是将来能够在军队中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职责。
但在法律中,个人的私斗是被制止的,明确地说,“守夜人”(警察)会抓。
或许有人要问,那么现在是不是没有所谓的私斗呢?有的,还是有的,年轻的罗马人会在夜间游荡,相互殴斗,惊扰和波及民众。
还有的就是政治斗争中最有效但也是最后的手段,不过那不能叫私斗了,只能说是一场公开暗杀,政客对自己的对手无计可施的时候,就会采用这种方法,就如同元老会的议员们谋杀凯撒。
因此,如果将路奇乌斯的挑衅演化为一场私斗的话,不但皇帝克劳狄乌斯会责备尼禄——哪怕他是受害者,就连罗马的民众们也会对尼禄观感不佳,不是把他看做一个鲁莽的孩子,就是把他看做一个危险的政客。
但在涂油室里摔跤,那就是在做沐浴前的准备,少年人的运动是受人推崇的,偶尔受点伤也不算什么。
布鲁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色雷斯人,他当然了解过尼禄身边的这个教仆。
这个色雷斯人原先是一个士兵,在莱茵河边的罗马军队里服役十三年,因为忍受不了百夫长对他们的盘剥和殴打,便反过来把始作俑者打了个鼻青脸肿,因此他被驱逐出了军队,没有退伍金,也没有土地、房屋等奖赏。
离开军队后,他曾经短暂地病了一段时间,为了筹集自己的医药费和生活费用,他将自己卖给了一个商人,这个商人又把他转卖进了角斗场。
在角斗场里,他如约为他的新主人赢下了二十场比赛。但这次他又被骗了,他的新主人并没有依照合约像所说的那样,给他自由,反而将受了伤,发着高热奄奄一息的他扔上了奴隶市场。
就在这一刻,命运三女神中执掌际遇的德库玛女神终于给了他一丝眷顾,将他的命运丝线与尼禄的交织在了一起。
但这么一个人,当然没法教什么《奥德赛》或是《十二铜表法》,他教给尼禄就是他从军队和角斗场里学到的那些,也就是最实用的杀人技巧。
布鲁斯没有在色雷斯人的脸上看到忧色,反而带着一些得意以及对结果的了然于心——何况这是在大浴场,对战的两人浑身赤裸,没有可用来藏武器的地方,布鲁斯便略微放了点心,他退后一步,与色雷斯人一样全神贯注的等待着这场比试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