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 第30节

  克劳狄乌斯神色阴沉地点了点头。

  第二只祭品当然没有第一只祭品来得完美,它同样是匹白马,但尾巴梢上沾了一点灰色,腿上也有一些颜色较深的斑点,但这次马尔斯的拒绝更明显了,这匹祭品哪怕被灌了一整桶的葡萄酒,依然精神奕奕,死活不愿意乖顺地躺在祭坛上,马尔斯的大祭司都快哭了。

  鸟占师走了出来,他仰望天空,希望能找到一些征兆来表示这场祭祀是否应该继续下去,但他随即便看见了一只羽翼宽大、威风凛凛的兀鹰正从他的头顶掠过,飞向了东方,这是标准的吉兆,表示马尔斯对这个祭司人选非常满意,他很喜欢这个少年人。

  既然如此的话,他为什么不愿意满心欢喜地收下祭品,让这场冗长的仪式结束呢?

  鸟占师一脸无奈地回到了神殿内,告诉了众人这个情况。

  民众们也已经看到了那只兀鹰,于是原先的议论声又再次响了起来,“或许是参与献祭仪式的人当中……嗯,有马尔斯讨厌的人……”

  说这句话的人笑容诡异,他的同伴懂得他的意思,便下意识地反驳,“但又不是那个讨厌的人要成为祭司。”

  克劳狄乌斯无疑正是马尔斯最不喜欢的那种人,又老、又丑、又弱,丝毫没有军事天赋。虽然说他有着“布列塔尼库斯(不列颠征服者)”这个荣誉称号(这个称号后来被他谦逊地转送给了自己的儿子),但谁都知道真正在打仗的绝对不是他,他只不过是到那里处理了一些内政。

  祭司中也有不少人有着与民众同样的想法,他们将视线停留在了克劳狄沃斯的身上,只是没人敢建议让克劳狄乌斯先回去,让尼禄单独向马尔斯献祭。

  幸好此时,布鲁斯已经展示了他的可靠性。他率领着士兵,还有尼禄曾经的教仆,现在的武技教练之一欧迈尼斯,连同几个临时被召唤来的角斗士,不要命地按住了那匹挣扎不休的公马,咬着牙抬到祭坛上。

  公马的重量当然不轻,但六七个强壮的士兵和角斗士个个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就有点不对了。

  更不用说其中还有两三个属于神灵后裔的军官,譬如布鲁斯,布鲁斯还是马尔斯的祭司,马尔斯却没有给他丝毫优待,他不由得忧心忡忡地看向了尼禄。

  克劳狄乌斯却做出了一个让人意料之外的决定。他退后一步,将孩子推上前:“向战神马尔斯献上你的祭品。”

  或许克劳狄乌斯当真如小阿格里皮娜所说,他确实有着朱利亚-克劳狄家族的成员们所没有的一些美好品质。

  尼禄没有犹豫,他必须尽快结束这场闹剧,他洗干净双手,为公马撒上掺盐的小麦粉,倾倒葡萄酒,而后接过了祭司奉上的短剑。

  “我在这里将这匹强健的骏马献给您,战神马尔斯!”

  他祷告完毕,将短剑举到耳后,但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雷霆骤然自人类所无法望见的最高处打了下来!

  献祭仪式开始的时候,已经是黄昏,经过了一番波折后,已经是薄暮时分,天空都变成了艳丽的蓝紫色,黑夜女神倪克斯随时可能降临。

  整个罗马都看见了。

  这道径直从最高处击下的雷霆粗大、蜿蜒、分出无数如同触须般的分支,几乎覆盖了半个天空,而它带来的光更是让所有人一时间看不见其他的东西,只有光,只有这道白光。

  它准确地击中了马尔斯神殿的屋顶,从屋顶最上方的马尔斯小雕像(那也是一尊青铜雕像)陡直往下,贯穿了整座神殿——连同马尔斯的神像,又连接着击中了祭坛上的公马,还有站在公马前手持青铜短剑献祭的尼禄。

  最先发出一声惊叫的是布鲁斯,他就在尼禄的身侧,早在雷电击下之前,他便已经感觉到衣衫浮动,毛发直竖。他曾经在野外作战和狩猎,当然知道这是雷电即将到来的前兆,但今天明明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乌云和水汽,雷电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他不知道,但在倏忽之间,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沛然压力猛然袭来,让他根本无法动作,他只能站着,睁着眼睛——虽然只能看到那白光,但是他还是能够感觉得到身边的尼禄被实实在在、的的确确的击中了,雷霆流窜在孩子的体内,从他的五官和毛孔中溢出。

  而布鲁斯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悲嚎。

  克劳狄乌斯已经第一个冲了上来,他爱他的亲生儿子布列塔尼库斯,但对尼禄他也同样喜爱,甚至更愿意做后者的父亲,他想也没想地伸出双手——祭坛上的公马已经被击得表皮焦黑、身形枯萎,空气中甚至已经弥漫出了甜美的肉香。

  克劳狄乌斯看到尼禄完好无损,但他以为那是他的幻觉,是他不愿意承认事实而产生的假象。

  但他上前猛的一把抱住尼禄后,尼禄身上的织物纷纷落下,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灰烬——他身上的其他事物也无一例外的融化了,落在地上,变成了一滩滩的铜水、银水和金水。

  只有皇帝抱住的躯体依然是完整的,没有烧焦,没有变得灼热,没有皮肉翻卷。

  尼禄张开了自己的双手,他原先手持着的青铜短剑已在那道雷霆中融化为金属汁液,正从他的手指间滑落,滴在马尸上,顿时又升起了一阵青烟。

  克劳狄乌斯立刻退后一步,虽然他的双手依然紧抓着尼禄的肩膀,但这样他才能将尼禄完全看清楚。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一尊依然完美无瑕的躯体,朱庇特的雷霆没有伤害到这个孩子半分,甚至进一步淬炼掉了他身上那些不足的部分,他变得更加完美了。

  直到这个时候,才有一个马尔斯的祭司用颤抖的声音高叫了一声:“双牙!”

  “双牙”在集市上指的是一只两岁的羊羔,但在这里指的是一种具有神圣意义的围墙,不清楚其中缘由的人会觉得莫名其妙,因为它还有进一步的延伸,也就是“被雷击中的神圣之地”。

  此时的罗马人并不将雷电视为一种自然现象,而是把它看作朱庇特权柄和身体的延伸。

  也就是说,它就像是朱庇特的一根手指,当作为主神的父亲朱庇特投下雷霆的时候,那从天穹直接打进大地的雷电,就等于是一块脱离了他身体的部分躯体,朱庇特是神圣又伟大的,他身体的一部分自然也是如此,因此,雷霆所落下的地方就是朱庇特的圣地。

  在这个地方,祭司们会举行献祭仪式,献祭一只两岁的小羊,而后建造起坚固的墙壁,围住那块地方——被雷电击中的土地、树木、动物,甚至人的尸体都不能够移动,因为这是闪电消失的地方,也就是它的陵墓,他们要为他制造一个石头的祭坛,以杜绝人们窥视和触碰的可能。

  简而言之,就是要在雷电落地的地方制造一个封闭性的小型神殿。

  当这个祭司叫出“双牙”的时候,克劳狄乌斯终于明白了过来。

  他现在的神情,不知是羡慕还是欢喜,又或是惊骇、嫉妒——但最终,他哑着着干涩的喉咙说道,“去准备奉献给朱庇特的祭品。”

  朱庇特是否曾经留下过属于自己的子嗣,或许是有的,但这些神灵后裔很早之前便已经销声匿迹,不再出现。

  有人说在黄金时代结束之前,他们就被朱庇特接往奥林匹斯与众神共享安乐去了,这种说法被大部分人所接受,尤其是在现在的罗马,朱利亚、克劳狄的神圣始祖是维纳斯和马尔斯,如果出现一个朱庇特的后裔,朱利亚-克劳狄家族必然会变得非常尴尬。

  听到克劳狄乌斯的命令后,在场众人怔愣片刻后便迅速行动起来。有人找寻来新的衣服给尼禄穿,也有人轻声安抚,更有人教导他应当如何向高坐在奥林匹斯山巅的朱庇特献祭——这个人当然就是克劳狄乌斯。

  此时他们没有乘坐战车,毕竟即将接受他们敬意的不再是战神马尔斯,而是朱庇特。

  等候在神殿外的民众已经听说了这桩事情,他们几乎不太敢相信,直到一个保民官自告奋勇前往马尔斯神殿,虽然那里已经被拒绝进入,但他依然可以远远的看见屋顶马尔斯的雕像已经融化了——青铜的长矛、面容、盔甲都已化作滚热的铜水流在赤色的陶瓦上。

  一个年老的马尔斯祭司一边指挥神殿中的祭司隔绝人们对于神殿的窥探,一边浮现出了一个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念头。

  之前发生的事情是否代表这个孩子是被战神马尔斯以及众生之主朱庇特同时看中了?

  马尔斯在众神之中也算是身份特殊。

  祂是朱庇特与朱诺的婚生子,也是长子,又有着那样重要的神职,祂的固执、跋扈、暴躁早在有关于他的故事里被显露得淋漓尽致,看来,即便是祂的父亲朱庇特也要为这个儿子头痛——一开始的时候,朱庇特只是打断了仪式——祂迫使人们献上的祭品不断地逃走,导致仪式失败。

  但马尔斯并不甘心,这导致无论是鸟占师还是肠占师,他们看到的占卜结果都是吉兆,代表马尔斯对这个年轻人非常满意。

  但朱庇特也算不上是个温和的父亲,他催动雷霆从高空中打下,贯穿了整个玛尔斯神殿,击毁了祭品和祭坛,还有马尔斯的神像,却没有伤到这个少年分毫。

  诸人为朱庇特举行的献祭仪式有些仓促却并未失礼,毕竟作为众神的主人,无论是举行怎样的庆典和仪式都不可能绕开朱庇特,白色的公牛居然也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找到了一头。

  不久之前的献祭仪式所留下的祭品甚至尚未瓜分完毕……朱庇特的祭司也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时候他们以为这次献祭如此顺利,得来的占卜结果也是吉兆,是因为朱庇特对朱利亚-克劳狄家族的新成员表示满意,但没想到满意到了这个程度。

  尼禄事实上还有点恍惚,幸好他身边就是朱庇特的大祭司克劳狄乌斯,他在一旁辅导和解说,直到了最后一步,他才退下,让尼禄单独留在祭坛上。

  这次依然没有让宰牲祭司来协助,杀死公牛这份工作依然是由尼禄独立完成的,尼禄很难形容自己的感觉,虽然他看到的和感觉到的都是一头强健的公牛,皮肤厚实,肌肉坚硬,甚至就连血管和筋都要比其他动物更坚韧,难以切断,庞大的身躯代表着它一旦突然发了疯,从祭坛上跳起来乱奔乱跑,造成的破坏只会比公马更大——谁见了都会畏缩。

  但这头公牛只是静静的卧在那里,雪白的睫毛垂在乌黑的眼珠上,倒映着尼禄向它走来的小小身影,尼禄将短剑刺入了它的喉咙,一击致命,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他将短剑拔出,鲜血迸流,顿时染红了那洁白的毛皮,之后的事情也是一派顺遂,剥皮,分割,起出内脏,肠占师上来查看,确定每一处器官都是健康又完整的。

  “是吉兆。”他简单的说了一句,而后由朱庇特的祭师们向外传达,神殿外传来了欢呼声。

  克劳狄乌斯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这是白银时代之后朱庇特第一次明确降下神谕,表示他想要这个少年人来做他的祭司,克劳狄乌斯原先还有些想法,现在这些想法已经烟消云散,人是无法抵抗神的。

  他叹息着拉起了罩在少年人身上的宽大托加,将它盖在少年人的头顶。

  他可能还要继续举行多场仪式来确定朱庇特对尼禄的态度,如果朱庇特希望尼禄长久地留在神殿中侍奉他,那么无论是他还是小阿格里皮娜,为尼禄安排的将来都会化作泡影,这样的气氛波及到了每一个人。

  克劳狄乌斯想到的,塞内加也能想到,得知消息的小阿格里皮娜更是烦躁万分,只期待着布鲁斯赶快回来,好从布鲁斯这里得到最详细和最准确的一手情况,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够接触得到尼禄,这确实是令人难以想象的恩宠,但这份恩宠代表的可不单是蜜糖。

  尼禄甚至没有回到奥古斯多宫,而是继续留在朱庇特神殿,还有了一个单独的房间,往来的祭司甚至不敢让奴隶靠近尼禄,而是自己来尽心竭力的服侍他,但无论是他们的言行还是举止,都充满了对他的畏惧,或者说是充满了对朱庇特的敬畏。

  等尼禄终于可以从那个房间走出来的时候,他可以确定这是一桩好事,而不是一桩坏事了。

  小阿格里皮娜一把把他抱住,尼禄发现她竟然在这几天瘦了不少。

  “好了,好了,”克劳狄乌斯无奈打断了她,“结果还是好的。”朱庇特只是喜爱这个少年人,想要他做自己的祭司,却没有要求他永远留在神殿来侍奉自己。

  但为了答谢朱庇特对他的青睐,尼禄每个月还是要去朱庇特神庙待几天。而在他将来的宅邸中,也需要建立起一座单独的朱庇特祭坛,还有的就是他需要捐一笔钱给朱庇特神殿和马尔斯神殿。

  在又一次阖家欢喜的晚宴中,尼禄才知道,因为朱庇特的雷霆击中了马尔斯的神殿,意味着那里成为了圣地,当然也不可能继续在那里举行奉献给战神马尔斯的献祭仪式了。

  因此,这座神殿将会被永久的封闭起来。

  那么战神马尔斯该怎么办呢?他的神殿需要搬迁,搬迁到另一个地方去。

  毫无疑问这会是个大工程。想到这里,克劳狄乌斯就不由得双眉紧蹙,无论是钱财、人力还是负责此事的人,他都需要仔细斟酌,尤其是最后一点,即便有了充足的钱财和人手,若是那个人愚蠢到无法承担起这个职责的话,又或是聪明到想要利用这件事情做什么的话,都会给尼禄甚至整个朱利亚-克劳狄家族带来灾祸。

  小阿格里皮娜却在此时提出了一个人:“您觉得塞内加如何?”

  皇帝有些迟疑,“他只是一个学者。”

  塞内加早已被长久的流放生活毁掉了喉咙和健康,现在甚至无法在元老院发表一篇完整的演讲,他可以作为一个藏在幕后的官僚,为尼禄准备演说用的文稿,但他绝不可能为自己或者是他人滔滔不绝,妙语如珠——若是他被人控诉贪污、渎神,他甚至无法为自己辩驳。

  “我们需要的不就是这个吗?”小阿格里皮娜适时的反问道,“正因为有着这样的威胁,他才会愈发的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差错。即便有一些不妥的地方,他也会用自己的钱财和影响力竭力弥补,不懂营造没关系,这个位置就是属于监督者的,只要他手下的工匠和建筑设计师足够懂行就行。

  而且尼禄也可以参与到这项工作中去。”

  小阿格里皮娜看了一眼尼禄,亲昵地碰了一下他的面颊,换来克劳狄乌斯不赞同的一瞥。他当然喜欢看到和乐融融的家庭景象。但尼禄现在也算是个成年人,他不该被如此轻率的抚摸。

  “他未必要参与到马尔斯神殿的修建中。但他至少可以主持‘双牙’的建造,这个工程比较小,比较简单,可以让他试试手。”

  克劳狄乌斯犹豫了一下,他看向尼禄,“你可以吗?”

  “请您再委派一个老成持重,有过这方面经验的人给我吧。”尼禄说:“我可以作为他的副手在一旁学习和工作。”

  他已经得到了朱庇特的青睐,又何必在这个方面与他人一争高下,一个富有经验的人做主持,他在一旁进行辅助才是最好的方式,同时,他还能借这个机会去更为深入的了解罗马。

  “好吧,你确实应该准备起来了。”

  当尼禄成为了克劳狄乌斯的养子,举行了成年仪式之后,除了成为祭司之外,他身上还有了一个特殊称号,被称之为预备执政官。什么意思呢?也就是说,从此刻起,他就可以开始参与实际政务了。

  这听起来非常荒唐可笑,别人需要十几年在军队中摸爬滚打,在政坛中步步经营,一步步从调查官,财务官,道路维护官慢慢一路爬升到的职位,对于尼禄来说却是唾手可得。

  以尼禄这样的年纪,就连克劳狄乌斯都觉得有一些疯狂,“好吧,让他尽可能多出去历练,度过一段缓冲期,让罗马人看到他是一个既稳重又务实的孩子,对于他来说也是一桩好事,何况和我女儿屋大维娅的婚事也是迫在眉睫。”

  在这之前,克劳狄乌斯还要将自己的女儿送到另一个家族中去,也不怪小阿格里皮娜会说,罗马城中的民众可以连续过三个月的狂欢节了,即便是谈妥了这些事情,两个家族依然需要举行好几场献祭仪式。

  献祭仪式中,平民不但能得到皇帝与该家族赠予的面包、淡酒,观看免费的杂耍、舞蹈和角斗表演,进入大浴场洗浴,若是齐聚在神殿之外等候,或许还能分到平时很难吃到的大块好肉。

  是的,罗马人在这方面相当值得称赞的。

  他们并不会把祭品整个毁掉,祭品被斩杀之后,会像普通牲畜一样被分块切割,而后被架设在火堆上,撒上盐和香料进行烤制,最好的肉当然要奉献给神祇,剩下的肉,所有参与献祭、执行仪式和围观的人都可以分吃。

  这场仪式中,从贵族到平民,从祭司到没有拉丁身份的外省人,都能够得到这份神圣的馈赠,不会有一点儿浪费。

第三十七章 所求不得者(上)

  在这样的忙碌中,克劳狄乌斯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皇后梅萨利娜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阴沉,小阿格里皮娜以及尼禄给他带来的压迫感,让这个曾经自信而又妖艳的妇人喘不过气来,她甚至不把女儿的哭泣和儿子的迟钝放在心上,或者说她已经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这个想法来自于一个传闻,她需要进行确认,这一天,她叫来了一个忠诚于她的军官,向他询问这个传闻是否属实。

  对于禁卫团的最高长官,那个臃肿而无能的男人,他们是否已经找到了他的弱点?无论是钱财还是美色,她都能够满足,那个军官迟疑了一下,直到梅萨利娜露出了怒容,他才跪在她的脚下,低声说出了他最近查到的一件事情。

  那个告密者卖给皇后梅萨利娜的秘密并不重要,只是一桩不值一提的风流韵事,不,说是风流韵事也不是很妥当。

  禁卫军的最高长官对皇帝有着几分忠心,能力却十分平庸,他在年轻的时候曾经爱慕过一位罗马的女性公民,不巧的是他们门第悬殊——门第高的是那位女性,门第低的是这个男人。

  那时候可能是因为爱情的金箭已经射中了他的心脏,他竟然不顾父母的阻拦,私自向那个女孩的父亲求了婚,但那时候他甚至不是克劳狄乌斯身边的随从,那位元老只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叫门客把他打了一顿后赶出了门。

  从此之后,他就成为了罗马城中的一个笑柄,但他就此善罢甘休了吗?

  当然没有,他向年长的男人们寻求帮助,汲取他们的经验。在剧场、角斗场以及任何一个公共场合设法与这个女孩邂逅,并且为此花光了自己不多的资产,为她买礼物、写情书,收买她身边的侍女,但这一切都未能起效。

  他并不是一个英俊的人,文采也不够出色,这个女孩又是典型的贤良女子,她完全遵从她的父亲以及未来丈夫的意志。

  后来她嫁了人,这位追求者也无可奈何地结了婚。

  但在之后的二十年里,他们的地位却戏剧性地颠倒了过来。

  首先是这个女孩的父亲因为触怒了当时的皇帝提比略而遭到了报复,他甚至不得不离开罗马,被流放去了西西里——这在当时正是相当可怕的惩处。更糟糕的是,女孩的夫家也同样被提比略皇帝盯住了,或者说当时的提比略皇帝正在着手限制元老院议员们的权力,以及打击行省总督的嚣张气焰。

  所有被他纳入惩戒名单的元老都受到了处置,行省总督也遭到了逐一清算,而这个女孩丈夫的父亲正在外省担任总督,却又不是提比略的人——马上就被皇帝立做了靶子——而提比略皇帝的做法甚至称得上残忍。

  总督的儿子被直接召进宫中,被迫揭发自己的父亲,最终这个家族的主人因在行省的盘剥、掠夺被判叛国罪成立——但这本来就是被默许的。

  罗马的行省总督可没任何相对应的俸禄,相反的,他们为了谋求这个职位,倒是要先付出大量的金钱——这些钱有的时候甚至是向商人借的,利息极高。

  可以说,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不成功便成仁,不成功,等着他们的就是破产和流放,成功了,他们到了任地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大肆敛财,才能从高利贷的压迫下喘口气。

  这样的行为要持续好几年,才能让他们从岌岌可危的边缘地带回到安全的平地,甚至有攀升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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