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 第33节

  “这笔钱不用你出,我来出。”尼禄匆匆嘱咐了一声,便走向了帕拉斯。

  对于这个消息尼禄不意外,但来的人是帕拉斯,就有点叫他惊喜了。

  能够从几百个,甚至于上千个奴隶中脱颖而出,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秘书官,帕拉斯的能力当然也是不容小觑,同样的,他也具有这种人必有的薄情寡义,见风转舵一系列不知道是缺点还是优点的特质。

  这几个解放奴隶一直都在暗中窥视和等待,他们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的站在中立的位置,克劳狄乌斯虽然是皇帝,但很可惜,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步入冥府。

  这些解放奴隶拥有着莫大的权力和极致的尊荣,他们又如何愿意轻易舍弃现有的一切?所以必然是要站队投注的,但投给谁,这确实是个问题。

  而帕拉斯不愧是只嗅觉敏锐的鼹鼠。

  在任何一个见识短浅的人都会认为皇后梅萨利娜在这场争斗中占据了优势的时候,他却隐约感觉出了不对——他长时间的侍奉在皇帝克劳狄乌斯身边,当然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从本质上来说,皇帝不算十分恶毒,但他柔软的性情也注定了他承担不起什么责任。

  也就是说,皇后梅萨利娜以为她的丈夫会在任何情况之下都能为她兜底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虽然梅萨利娜一直认为自己做的足够节制,万般小心,但这种事情就算是卡利古拉也翻了船,别说是一个女人了。

  帕拉斯从一开始就不看好梅萨利娜,但对小阿格里皮娜他也是不怀什么期望,小阿格里皮娜比梅萨利娜还要疯狂,或许是因为来自于凯撒与奥古斯都的血液更为浓厚的关系——也有可能,卡利古拉肆意妄为的那几年已导致她的性情彻底扭曲。

  因此一开始的时候,他根本没有站在小阿格里皮娜的身边,哪怕后者的贿赂总是那样直接而又丰厚。

  但这一切在小阿格里皮娜带回尼禄之后就变了。

  如果说皇帝的宠爱还不够的话,那么加上神祇的呢?十三岁的丘比特祭司,这谁能想得到?若是在黄金时代,只怕他已经被朱庇特化身的雄鹰掇上奥林匹斯山为诸神斟酒了。

  他在察觉到梅萨利娜的癫狂行为可能还有小阿格里皮娜在推波助澜之后,就更是倾向了尼禄。

  他当然不会以为这是小阿格里皮娜的手段。如果她能有这样的奇思妙想,她不至于与梅萨利娜僵持到今天。

  ——————

  梅萨利娜向皇帝申诉的事情,也正与那两个自杀的妇人有关。

  其中一个妇人的丈夫是个军官。当他得知此事时怒不可遏,坚持要为自己的妻子复仇。梅萨利娜希望皇帝能够杀了他,但皇帝对他的处置是把他扔到莱茵河边的军营里去,等他退役就发给他一片高卢的土地,让他在那儿种葡萄,养儿子,再也别回罗马了,他很快就会把他以前的妻子忘记。

  “他还是个年轻人呢。”

  皇帝如此说,却让皇后感到了一阵恐慌,但现在收手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她发现,固然有很多人在她的淫威之下瑟瑟发抖,但依然会有人用仇恨的眼光看着她,还有,一些人即便是接受了她的贿赂、得到了她的庇护,在皇后的宫殿中肆意作乐,对她也是颇为轻蔑不屑的。

  他们凭什么?他们有什么资格这么对她?她可是看过了每一个人赤裸裸的丑态……就算是她偶尔也会想要作呕的那种。

  而在这时候,能够给她安慰的,也只有她那个情人——罗马城中最有魅力的男人,盖乌斯.西利乌斯。

  能够让梅萨利娜这样的女人言听计从,盖乌斯当然也是有资本的。他不但容貌俊美,身材高大,还出身高贵,一成年就成为了太阳神阿波罗的祭司,他的性情也如阿波罗一般风流多情,但凡他看中的目标几乎没有一个能够逃过——无论是从未被男人碰触过手指的贞洁处女,又或者是如梅萨利娜这样阅尽千帆的荡妇。

  “我原本就说过,既然你已经与皇帝有了布列塔尼库斯,皇帝对你来说,就已经是可有可无了,但你一直在犹豫不决,你甚至告诉我说,你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也很好,确实,他爱你,怜惜你,对你宽容,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只要他还是你的丈夫,只要他还是凯撒,他就对你拥有着所有的权力。”

  他上前,强势地把梅萨利娜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将她按在自己的胸前,无比温柔地给了她一个吻,梅萨利娜几乎无法控制地回吻他,他们相互纠缠,只差与对方融化在一起。

  但就在最火热的时候,盖乌斯突然微笑着,靠在梅萨利娜的耳边轻声说道,“你猜,如果克劳狄乌斯突然回来了,就在此时,就在这个地方,他冲了进来,你知道……他是有权力将我们全部杀死的吧。”

  梅萨利娜的身体顿时僵在了他的怀抱中。

  “我不太明白你们这些女人,”盖乌斯轻佻地说道,“你们似乎总喜欢将自己的命运交在另一个男人,另一个人的手中,你们的父亲,你们的丈夫,以后或许还有你们的儿子,你们总觉得可以依靠他人来获得你们所想要的一切,却没有想过,他们能够给你,也能够随时索回。

  克劳狄乌斯拒绝了你吧,哪怕他知道那个人可能会对你造成威胁,或许在你前往朱诺的神殿举行献祭仪式的时候,也有可能是在你陪着皇帝一起出现在角斗场的时候,还有,浴场,宴会……只要你出现了,他就有可能杀了你。

  但他依然不愿意动用手上那份巨大的权力去做那么一点点小事,真糟糕,我的爱人,我觉得,皇帝已经对你不耐烦了。”

  “他不会的,他知道我做的事情。”

  “谁能证明?”

  ……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你没有任何可以挟制他的东西,当他决定抛弃你的时候,他甚至无需多加考虑。”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我不能那么做,如果杀死了皇帝,朱庇特会降下雷霆来的。”

  “是吗?那么凯撒是怎么死的,卡利古拉又是怎么死的?

  如果说凯撒那时候还不是皇帝的话,那么卡利古拉呢?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祇看我们,就如同我们去看那些奴隶。我们的奴隶中有漂亮的,有聪明的,有能够为我们做事的,有能够为我们抵消罪责的,有能够为我们行军打仗的,我们会使用他们,奖赏他们。

  但你觉得他们和我们是同一种生物吗?不会的。

  我们杀死他们,就像是杀死一条鱼、一只狗一样,神祇看我们也是同样的。

  哪怕我们确实有着他们的血脉,但这份血脉并不珍贵,当锻造之神与火神伏尔甘刚出生的时候,他的母亲天后朱诺一看到他这个模样,就厌恶地把他扔到了奥林匹斯山下。

  如果不是海洋女神出于怜悯,收养了他,他成年后又能够为诸神打造兵器,他的命运未必能比得上那些被父亲瞥了一眼,便径直走开的孩子。

  克劳狄乌斯是幸运的。他遇到了一个过于软弱的父亲,才没有被赤身裸体地丢在门槛上等着被活活饿死和冻死,也没有被抛弃到大路边,等待被野狗吞噬。

  但对于朱庇特来说,他如何能容忍自己在人世间的影子是这么一个人呢?

  他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帝,但朱庇特一直不曾给过他什么好脸色,更别说是你们的祖先战神马尔斯了,你知道吗?在之前的献祭仪式中,马尔斯甚至不愿意接受他的祭品,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你觉得你杀了他,会有哪位神祇站出来为他复仇?

  不会有的。迄今为止,唯一愿意接受他祭品的只有港口之神,他甚至不是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祇,一旦你成为了皇帝的母亲,而不是妻子。你觉得他会为了一个已经步入冥府的人,而掀起波涛向你问责吗?

  不会的。”

  “我……你说的我心烦意乱。”梅萨利娜一把推开了盖乌斯。

  盖乌斯德脸上瞬间掠过了一丝阴霾,但他马上就稳住了——他征服过的女人比普通人折过的玫瑰花还要多,他懂得如何掌控她们,“你和皇帝有着共同的祖先,”他厉声喝道,别忘记了他原先就是你的表舅,还有布列塔尼库斯,你的儿子,他更是毋庸置疑的朱利亚-克劳狄家族的后裔。

  他是怎么对待你的呢?

  他应当明白自己能够与你结婚是多么大的幸运,你几乎毫无瑕疵——你原本应当有着一桩美满如意的婚姻,有着一个年轻英俊的丈夫。你曾经和我说过,你每次和他同房的时候,就像是在咀嚼一节发霉的树皮,你应该受这样的苦吗?

  不,你不应该受这样的苦,哦,他不知感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在他终于坐稳了凯撒的宝座后,他只给了你一些钱财,一些权力,却始终不愿意给你‘奥古斯塔’的头衔。

  你为他生了一个健康的儿子,而不是如他这样的残疾,他却不曾如奥古斯都或者是提比略那样郑重的对待他们真正的继承人,而是在那个恶毒妇人的劝诱下,收养了那么一个……”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不管怎么说,尼禄的血统确实是无可挑剔的。

  “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可怕,他不是一只小狗,而是一匹危险的狼。他已经对你的儿子露出了牙齿,你却还在幻想可以通过温和的手段把它驱逐出去,连带他那个放浪的母亲——但只要皇帝在你就没有办法这么做。”

  他缓步走到梅萨利娜的身后,将手放在那圆润的肩头,而后慢慢地将她拢住,握住了她的双手,连同自己的一起放在她的心口,感受那柔软的胸膛以及剧烈的心跳。

  “你为什么会和小阿格里皮娜成为仇敌呢?你们为何相互撕咬?这正是皇帝想要看到的,我也是个男人,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在利用你们,调戏你们,玩弄你们,但他至少不应该这样对待自己的妻子,你所做的那些,难道单纯是为了自己吗?

  难道他就没有拿着你给他那些东西去威胁那些元老和总督吗?

  他就像是养这条狗般的养着你,在你能够为他叼回猎物的时候,他对你满心欢喜,甜言蜜语说个不停,但当你不幸咬了别人家的羊,别人气势汹汹的找上门来,他就想着把你交出去了,完全不想你或许会被一刀刺死。

  他这样对待你,你却还在为他担忧吗?梅萨利娜,我几乎要不认得你了,从我们相识开始,你就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

  “别说了,没人会支持一个女人的。”

  “你不是一个普通女人,你是皇帝继承人的母亲,克劳狄乌斯一旦死去,他的儿子布列塔尼库斯马上就能够成为下一个皇帝。

  你现在已经有了禁卫军最高长官的支持,他或许不会为你去杀了克劳狄乌斯,但如果在你的儿子与小阿格里皮娜的儿子之间选择,他肯定会选你,还有你所控制的那些元老院的议员、官员、祭司……还有我,以及我的家族。

  你为什么要把这股力量奉献给你的丈夫,让他肆意地享用呢?

  你也可以把他们收拢到你的身边。

  就如同曾经的‘奥古斯塔’。”

  梅萨利娜的呼吸立即急促了起来。这段话语确实刺到了她内心最为隐秘的地方。自从克劳狄乌斯成为皇帝后,她便开始向皇帝索要奥古斯塔的头衔,这是皇后应有的。

  但克劳狄乌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推推搡搡,不愿意把奥古斯塔的头衔给她,梅萨利娜一直以为这是因为他生性懦弱,又或者是元老院中有太多的反对者,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今天盖乌斯的话无疑是扯下了这对夫妻间残存的一些温情。

  “不,不,不!克劳狄乌斯已经活不了多少年了。”

  她失声喊道,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盖乌斯,“等他死了,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得到一切,而不是去冒险。”

  她当然知道盖乌斯并不是完全为了他,这个野心勃勃的元老有着属于自己的私心,虽然皇帝之前对她的拒绝确实让她心烦意乱,但她坚持着自己原有的想法——既然皇帝不愿意庇护他,她当然也可以改变一下自己的做法。

  虽然会引起一些反噬,但他认为只要有着屋大维娅和布列塔尼库斯,她相信自己能够熬得过这场风波。

  她之前做了那么多越界的事情,皇帝都没有责备,更没有惩戒过她,这次当然也是一样的。至于之前的问题,皇帝也不是说不再站在她这边了,只是略略偏向了那个军官一点罢了。

  “这或许是我做得有些过头了,皇帝也只是一时冲动。

  等到这件事情过去了,一切都会变好的。”

  盖乌斯在心中嗤了一声:“或许我应当告诉你一件事情。虽然我的父亲希望暂时先不要让你知道,但我觉得我应该让你清醒一点了。我可怜的梅萨利娜……”

  梅萨利娜的理智正在大喊着将这个居心叵测的男人赶出去,但梅萨利娜还是盯着他的嘴唇,听他说……

  “你知道皇帝重新立了份遗嘱吗?”

第四十章 皇帝的新遗嘱(下)

  “什么!你说什么!?”梅萨利娜连问了两遍,“他什么时候重新撰写了遗嘱?!”

  “就在小阿格里皮娜和尼禄回到罗马后不久,他没有告诉你吗?如此之重要的事情?我知道他已经将新的遗嘱放进了维斯塔的神殿里。”

  “他们没告诉我!”

  盖乌斯微微垂下眼睛,没有去问他们是谁,谁都知道,作为皇帝的奴隶,他身边的那群秘书官,从来就是谁能够得皇帝的欢心就会偏向于谁,在小阿格里皮娜与尼禄出现之前,梅萨利娜可以说是克劳狄乌斯唯一能够看得见的珍宝,他把它紧紧地抓在手里,哪怕她身上的尖刺刺得他鲜血淋漓也不愿意放开。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些奴隶们确实将她当做女主人般地侍奉着,向她泄露一些皇帝身边的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现在么……他们背叛了梅萨利娜,导致她对此一无所知。

  盖乌斯靠近她,让她看清自己眼中的怜悯,“你还在对皇帝的爱情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你应当知道修改遗嘱意味着什么吧?”

  梅萨利娜当然知道。

  罗马精英阶层的遗嘱是不断更新的。

  以凯撒做例子,他早先的遗嘱中甚至将自己的女婿兼敌人庞培列入继承人行列,而奥古斯都(屋大维)被列入继承人行列也不过是在他死前一年的遗嘱里才有的,他还不是唯一继承人,而是主要继承人,和他一起并列的还有另外两个凯撒的外甥……

  不仅如此,他还指定了一个监护人,为他可能存在的遗腹子……

  而他还按照精英遗嘱的标准,制定了第一级继承人,第二级继承人……第二级继承人就是,如果第一级继承人拒绝继承,第二继承人就可以继承,那时候作为非法定的外部继承人,奥古斯都完全可以拒绝继承,但之后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

  皇帝就更是别说了,一旦他需要长时间的离开罗马,又或者是御驾亲征,元老院的议员们就会要求他写下一份遗嘱,放在维斯塔的神殿里。

  维斯塔的贞女们除了守护灶火、制作圣盐——就是掺杂了香料、盐的小麦粉——尼禄在向马尔斯以及朱庇特献祭时洒在祭品头上的就是这个,就是为罗马人保存遗嘱。

  当然多数人缴纳不起保存费用,能够这么做的无一不是达官显贵。

  “你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情?”

  “不少人都知道,唯一不知道的是您,皇后,皇帝显然有意隐瞒着你,这有点不太寻常是吧?您是否已经意识到了他背着您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呢?”

  “他不可能这么对我!布列塔尼库斯是他的亲生儿子!”

  “我是个男人,梅萨利娜,我可以直截了当的告诉你,当一个男人爱着一个女人的时候,他就会爱屋及乌的爱上她的子女,儿子也好,女儿也罢,只要看他将那个鸠占鹊巢的家伙放在哪里,就能知道他对那个女人的爱意有多么浓厚,对自己的妻子和原先的儿子是又有多么的残酷。

  爱情犹如烈火焚毁一切。

  但它熄灭之后,留下的只是无用的渣滓。

  克劳狄乌斯,你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多情的人,他是如何纵容你的,你最清楚不过,现在只不过是从你身上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他原本便对小阿格里皮娜充满了怜悯,现在为她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事情,也是理所当然。”

  “他是小阿格里皮娜的叔叔!”

  “他还是你的表舅呢。虽然你们的关系确实远了点,但一个皇帝要做什么,难道还会被他人牵制吗?

  卡利古拉当初还不是将他的亲妹妹德鲁西拉当做他的王后,以及女神对待。

  如果不是他死了,德鲁西拉的雕像早已取代了朱尔图纳女神矗立在了大浴场前的广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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