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 第74节

  那枚从阿克提衣服里掉出来的银鱼,已经被他一脚踢进了坐榻下面,但在小阿格里皮娜走后,他不会留着这个会叫人生疑的把柄,随手把它捏成一块小银片,然后扔进了喷水池里,看哪个清理喷水池的奴隶有幸找到。

  但这也只是为了让小阿格里皮娜产生一个错觉,他“爱”阿克提,小阿格里皮娜会觉得抓住了他的把柄,就不会继续往他这里塞人,尼禄担心的是她会塞来一个维纳斯的祭司——一个维纳斯祭司可比一个基督徒奴隶难处理得多了。

  但他的行为也让阿克提产生了一些误会,毕竟尼禄不是卡利古拉那样的疯子。在许多时候他还是颇为温和的,而阿克提又是他身边最为亲近的一个人。

  “如果你说的是那些基督徒,倘若他们真心想要求得宽恕的话,就把他们叫出来吧。我愿意听他们的申诉。”

  阿克提的眼中顿时爆发出了喜悦的光芒,丝毫没有注意到尼禄的用词,以及那双冷酷的眼睛,她迫不及待地走出了房间,想要告诉她教中的兄弟姐妹这个好消息。

  而在阿克提匆匆带着几十个人返回的时候,第二个夜晚终于降临了。

  在驿站后方的庭院中,尼禄正在等待,可阿克提还未来得及上前,就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随后,一只接着一只的火把被点燃,严阵以待的士兵们陆陆续续地从黑暗中露出身形,阿克提茫然地环顾四周,似乎完全没有明白过来这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在这群人中,身着长袍,蓄着胡须,神情最为冷静、凝重,眼中带着几分了然的老者已走上前来。

  “你好,异教的祭司,皇帝的养子,一群无处可去的基督徒在此向您致意。”

  “先知!”阿克提惊惶地叫道,但那位被称之为先知的老人只是慈祥地笑了笑,便回过头去耐心地劝导说,“别害怕。阿克提,当你来找到我们,告诉我们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您的主人是不会轻易宽恕我们的。

  无论是作为皇帝的养子,还是朱庇特的祭司,他都有责任将我们这些不信之人送交法庭,让我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但这就是主给予我们的考验,对于我们来说,被野兽追逐和被罗马人处刑,并无什么区别。现在就是我兑现我在神明前立下的誓言的时候了,”他长声叹息:“没人能够责怪你,你还是个孩子,你只是还不够有经验,而您,可敬的皇帝之子,您也只不过在履行您的职责。”

  “您的话语确实说得非常动听。但正如你所说,我所履行的也只不过是我的职责。”他大概看了一下这里的人数,老人、男人、女人和孩子,包括阿克提,大约有三十四个人。

  “那么,就从您开始吧。”尼禄身边的老兵早已跃跃欲试,立即上前,将这个老人毫不犹豫地抓住,把他拖到场地中央。

  “那么你是罗马公民吗?”尼禄问道,如果对方是罗马公民,可以免于处刑和拷打。

  “曾经是,现在不是。”

  尼禄点点头。“那么你是否承认你是个基督徒,并且在宣扬一些异端邪说?”

  “我承认我是个基督徒,但我并不承认我所宣扬的是一种邪恶的理念。恰恰相反,你们所信奉的才是邪恶和畸形的。”

  尼禄举起手掌制止了他的发言:“这里不是元老院的议事堂,也不是罗马广场,我们也不是在辩论,你承认吗?”

  “我承认我在传道。”

  “好的,士兵!”

  士兵们马上去除了老人身上所有的衣物,那瘦骨嶙峋的身躯立即暴露在了活火的光亮之下,他们用棍棒抽打他,那个老人也只是沉默,偶尔呼唤他的神明,祈求祂的宽恕,但不是宽恕自己,而是宽恕这些责罚他的人。

  这不是全部,等他受过了二十棒棍棒,士兵们拿来了一种叫做“木狗”的刑具。

  这个刑具是尼禄在知道这里有一群基督徒后准备的。它是一段被劈开的圆木,对半锯开后,在每一半的中心位置挖出一个凹槽,正好可以放进一个人的小腿。他们先把老人的一条腿放在一半树干里,而后合上另一半,就像用来传递书信的蜡木板,只不过要大得多。

  但这里固定木头的不是绳子,而是长长的铁钉,钉下去的时候老人紧闭着双眼,直到此时,随着他的鲜血一同流出的还有他的眼泪。如果幸运的话,钉子只会贯穿他的皮肉,但不幸的话,钉子还有可能穿透他的胫骨,这种疼痛绝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的。

  他只是颤抖着嘴唇,念诵着经文。

  周围的那些基督徒看到后都悄声哭泣了起来。

  “接下来你们是自己走出来,还是要我的士兵把你们带出来?”尼禄问道,一个中年男性明显的犹豫了一下,他的身边还站着他的妻子和孩子——但他走了出来。

  同样的,他接受了尼禄的询问,并且承认自己就是基督徒并且在传道。而他之后也遭到了与这位先知一样的对待,他显然没有那位先知那般坚强,他发出了极其凄惨的嚎叫声,到了最后更是彻底昏死了过去。

  最后又陆陆续续走出了五六个人,承认自己是基督徒。

  “还有人吗?”

  这些人同样遭受了拷打之后,又被镣铐死死锁住,一时之间,呻吟声、哀号声,祈祷声不绝于耳。

  而在明暗不定的火光中,剩下的二十几个人就像是从脚底伸出了根须那样牢牢地钉在地面上,一步都不敢挪动。

  在尼禄的指示下,两个士兵拉出了一个男人,当尼禄询问他是否是基督徒的时候,他第一次承认了,但在第二次和第三次询问的时候,他明显地在犹豫,给出的回答也是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当尼禄微微抬起头,示意士兵们把他拖下去的时候,他崩溃了,开始嚎叫:“不,不,我不是基督徒,我不是基督徒!”

  另外几个正在受刑的基督徒流露出了愤恨的神情,“叛教者!”一个男人愤慨地叫道,随后将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尼禄仍旧不为所动,他挥挥手,这个男人就被带向了另一边。

  而接着带出来的人就不再那么坚定了,不少人抓住了这个机会,这和被立即不分情由地抓起来,投入监牢而后被送往角斗场或者是刑场的状况完全不同,只要他们公开承认自己不是基督徒,就能够逃出生天。

  尼禄甚至保证,无论他们原先拥有的是拉丁权还是罗马权,权力依然可以得到保证。虽然之后他们会面临罚款和驱逐,但至少可以活着。

  有些人痛哭流涕,有些人双手掩面,不敢去与那些坚贞的信徒和先知对视,也有些人不在乎其他信徒愤恨的视线,她们多数都是母亲,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孩子,她们是感激这个教会和先知的,并且受到了后者的庇护。

  但她们怎么能够忍受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投入角斗场呢?

  就算他们只是会被作为奴隶卖掉或者是处死,作为母亲,她们也是绝对接受不了——她们原先就是为了孩子才加入教会的啊。

  她们不但要让自己的孩子说不信,自己也要说不信,不然的话,没有了她们的照顾,孩子也一样活不下去。

  最后是阿克提,她浑浑噩噩,眼中充满了泪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希望这是一个噩梦,但这并不是一个梦,而是残酷的事实。

  “那么你是基督徒吗?”尼禄问道。

  阿克提瞪大了眼睛,尼禄只是平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地催促道,“别让我的士兵太辛苦,他们这几天已经很累了,我不会问第二遍,所以……”

  “不!不是!”她才说完,就崩溃地倒在了地上。

  这些基督徒和背教者都将被押送回罗马,他们不可能再继续作为一个自由的罗马公民而活着,要面临各种惩戒,但这就不是尼禄所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让士兵们也为之感叹不已的是,一开始还在咒骂这些叛教者的男人,居然在那个先知的带领下宽恕了那些不再承认自己是基督徒的同伴,“他们应该得到宽恕。”先知虚弱的躺在用来运送死者的敞篷马车上,神情依然平静。

  虫子围绕着伤口嗡嗡作响,也幸好现在不是最热的时候,不然的话,那受伤的腿肯定早已开始散发出可怕的臭味。

  “你会继续让阿克提留在你身边吗?”

  “为什么不?”尼禄温和的回答道,“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情,相反的她还帮助了我,至少给我节约了很多时间。

  而作为她的主人,我会为她缴纳赎金。倒是你,你就这么原谅她了?”

  “为什么不呢?”老人居然还能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她还只是个小姑娘,而一个自认为坚贞的信徒也曾经三次不认主。”

  “那个信徒?”

  “我。”

? 第八十二章 一封信和一根线

  皇帝的信是在他们重新开拔后的第二天寄到的。

  虽然这里距离罗马不远,但作为皇帝,克劳狄乌斯琐事缠身,公务繁忙。而这件事情除了可怜的提图斯之外,就如那个马尔斯祭司所说,并不会对罗马产生任何影响。

  尼禄甚至已经做好了四五天后才接到回信的准备。

  但他没想到克劳狄乌斯竟然是如此的雷厉风行——这封信写在莎草纸上——可能是因为一个蜡板不足以写下里面的内容,而且它是由一个狮鹫骑士带过来的,而且这个狮鹫骑士没有立即离开。他说,请尼禄看完了信后,另外再写一封回信给他,他要带回去给皇帝。

  尼禄只得命令士兵休息,而他则走到了一株枝叶茂密的橡树下坐下,开始阅读皇帝特意为他写来的信件。

  在信件的开端,皇帝告诉他说,有关于那个失职的马尔斯祭司,他已经召来了马尔斯的大祭司,严厉地批评了他,而大祭司也已经接受了他的责备——在举行过献祭仪式,又请占卜师们占卜(得出的结果也是坏的),确定马尔斯拒绝了这个蠢笨而又懒惰的人后,皇帝就作为大祭司长剥夺了这个马尔斯祭司的职位。

  虽然他只不过是在罗马城外的一座小神殿中任职。

  当天,皇帝的狮鹫骑士们就奉命去了那里,把他装进囚笼带了回来。他被剥夺了祭司的身份,并且遭到流放。

  这还是因为整件事情没有罗马公民出现伤亡。

  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不是贪得无厌的沼泽宁芙袭击了尼禄一行人,这件事情还真会被拖延到造成了一个极其惨烈的后果后才被揭发出来。

  阿庇亚大道可不是人烟罕至的地方。

  那里聚集着为自己的亲人送葬和哀悼的人,附近也有好几处村庄,还有在邮政体系中最为重要的驿站和交换所,交换所也就算了,驿站却是达官显贵们经常落脚的地方。

  就像是皇帝所旅居的卡普利岛外——无论是哈耳庇厄还是塞壬,都要进行数量上的限制那样,像是这些吃人的怪物,也是要定期剿灭和驱除的——只不过如许德拉或是塞壬之类与神祇有关的,需要祭司举行仪式进行询问,得到允许后才能这么做。

  要不然,罗马的元老以及凯撒花费重金,耗费人力,修筑了这样坚实的道路,设立了宽阔的驿站和密集的交换所用是为了什么呢?为了给商人和旅人的路途上增添一处风景,还是给那些怪物增设一个餐厅?

  就如那些矗立在莱茵河畔的瞭望塔与哨所一样,这些驿站与交换所起着至关紧要的警戒和督察作用。

  如果是野兽和盗贼,当然可以交给军队处理。但对于这些凡人无法对抗的怪物,祭司就该承担起自己的职责来。

  何况,在尼禄把他叫去严厉地申斥了一番之后,他居然还想要借此发财,这样的人,就算是他所在的家族也难以容忍。

  而且他还那么年轻,之前家族在他身上的花费,无论是官职也好,祭司的职位也罢,都等于打了水漂,更不用说以后人们提起他的家族总会换来一阵嘲笑声。

  但听说,这家伙还有些不服气呢。

  “像这样的人,罗马或许还有很多,而在罗马之外,只怕这种事情会发生得更频繁。”克劳狄乌斯如此写道,确实,在罗马的诸多行省中,为什么总督可以包揽一切大权?为什么重要的税收却交给了贪婪无厌的包税人?为什么军团最终从荣耀的罗马公民变成了军阀的私人士兵?

  这正是因为罗马现在的行政体系并不适合统辖这样庞大的一个帝国。

  罗马就像是一个富有的庄园主,他饲养了许多牲畜,但因为牛羊的数量太多了,他没办法看顾到每一头,因此他只能交给手下的奴隶去管理,但奴隶总会走到他看不见也听不见的地方。

  他们在那些地方做些什么,庄园主也无从得知,于是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只要这些奴隶能够定期交给他足够的牛奶、油脂、羊毛、肉就行,而那些羊群将会遭遇到什么,是他无力去管,也不想去管的事情。

  克劳狄乌斯随后写道,他很高兴尼禄有着他外祖父的风范,甚至有一些特质,让他想起了年少时见到的奥古斯都,奥古斯都也是一个生性耿直的人,他一生都在寻求公正,道德与和平。

  但这样的特质是好事,也是坏事,因为总有作恶的人会畏惧被人掀开他的遮羞布,将其丑陋面目暴露在天光之下。

  “所以,今后你无论做任何事情,都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对于克劳狄乌斯而言,整个罗马没有比尼禄更重要的人,虽然他们只短短相处了一年多,但克劳狄乌斯承认,他们之间的感情,甚至远超过了他的亲生儿子,他娶了尼禄的母亲,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希望拥有这样一个儿子。

  他非常地思念尼禄,哪怕尼禄离开罗马没有多久,等他结束了以前的工作,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奥古斯都宫后,他总是以为能看到那个少年人正言笑晏晏地向他伸出手,邀请他躺进餐榻,与他共享美味的晚餐。

  “你不在的时候,即便是顶顶美味的佳肴,也只能让我味如嚼蜡,葡萄酒失了色,也失了味。在晚餐的过程中,除了你的母亲还会吱吱喳喳地和我说话,其他人都安静地像是已经埋在了陵墓里。

  我思念你,如果你也思念我,爱我,请常写信给我,别让我为你过分担忧,也让我能够尽快了解你的情况。

  你真是个狠心的孩子啊,给我的一封信居然不是出自于纯粹的情感,而是一封端端正正的公文,不过你的老师塞内加马上就告诉我说,我应当感到欣喜,因为这才对得起我对你的期望。

  你并不是作为一个孩子出去玩耍的。而是作为我的眼睛,我的耳朵出去的,为我巡视四方,排忧解难。

  我知道,只是当我站立在家神的祭坛前,站立在奥古斯都以及凯撒两位神君的祭坛前,奉上祭品,低声祈祷的时候,我最先祈祷的是请求他们庇佑我的儿子,尤其是远离了我的那个,保佑他的健康、安全。

  还有你放在小楼中的那座小神龛,你将维斯塔女神放在了那里,每天早上都会祭拜它。是的,它曾经为你惩戒过想要诬陷你的罪人,因此在奥古斯都宫的中庭里,我也为它设了一座小祭坛。

  而墨丘利的神龛,原本便摆在中庭。

  我每天都要格外隆重地向祂求助,毕竟只有祂才是道路和旅行的保护神。

  我希望你每一天出发的时候,能够精神百倍,眼睛明亮,黑夜女神倪克斯的长袍掠过天穹时,你也必定能够找到落足的地方。

  你每天都有甘泉饮,有野兽吃。

  最后我请求所有庇佑着罗马的神灵,也能够同样的看顾着你。还有手握着雷霆的朱庇特,他是我们的主人,而我们只是他的奴仆,或许他并不爱我,但我希望他能够爱你。

  我等待着你的回信,也等待着你在一年后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希望我们都能够在这一天欢乐、安康。”

  最后一张信纸显然是填补上去的。上面与其说是信中的内容,倒不如说是一份手谕,克劳狄乌斯担忧他的安全,于是又为他增加了一千个士兵的名额,这样算起来,尼禄所能自行招募的这个军团几乎已经达到了正式军团的标准。

  同样的,他们的军饷和装备也一样由皇帝支付,皇帝甚至告诉他,他可以拿着这封信去那些行省总督索要装备,直接将他已经招募到的士兵全部武装起来。

  “如果有补给的话,也不要客气,尽管向他们开口。”

  “我也希望我写回去的信能够令你开颜。”尼禄将蜡板放在膝盖上,同样写了一封回信给克劳狄乌斯,除了对养父的感谢之外,也略微提了提之后的事情——主要是路线,他当然能看出皇帝那些隐晦的提醒……

  原先那些元老、祭司和行省总督们大概没有想到来的竟然是这么个棘手的家伙。

  虽然克劳狄乌斯已经为他提前举行了成年仪式。他又曾经担任过一年的市政官,但他终究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罗马人以新年的第一天作为计算年龄的标准,而非当事人的生日),他们并未把他放在眼里,只把他的出行当做了一次少年人的游历,到时候他们只需要提供葡萄酒,女人和角斗表演就行。

  因此,当他们发现尼禄确实是在如一个真正的军事保民官行事的时候,恐慌是不可避免的,尼禄也没有打算现在就逼得这些人走投无路,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熟悉罗马。

  他提前规划了路线,就是要借着克劳狄乌斯的口告诉他们,如果他们的辖区还有类似于那个马尔斯祭司的事情,最好能够尽快地解决掉,别等着他来收尾和告状。

  在信件的末尾,尼禄也从善如流地抒发了一番自己的情感。

  对于那些爱着他的人,尼禄也不会吝啬他的真情实感——他喜欢这种感觉,就像是他的姑母利比达。

  当利比达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尼禄可真是吓了一跳。他猜到他的姑母必然会来为他送行,只是他的姑母对小阿格里皮娜的畏惧胜过了对长途跋涉的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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