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 第75节

  她是在第五天的时候赶上尼禄,与他见面的,一见到尼禄,她便立即伸出手来,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虽然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面包房的女主人了,也要比在小城时更为丰腴和强壮——但总体而言,给尼禄的感觉依然没变,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经过发酵的热气腾腾的面包,因为撒了杏仁和核桃而格外香脆的甜面包。

  她想要将尼禄的头揽入胸怀的时候,才发现尼禄现在已经比她高太多了,在利比达迟疑的时候,尼禄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将他的头埋入妇人的胸腹之间,这种被完全接纳和包容的感觉非常美妙。

  利比达的身上没有没药或者是花朵的气味,而是一种麦子的芳香。

  “我几乎以为我赶不及了。”利比达高兴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会乘坐狮鹫离开。”

  “我得带着我的军队。”

  “啊,是的,我犯傻了。”她拉起尼禄,与他手挽着手地走进了驿站里。

  这里的驿站管理者显然已经听说过了前一个驿站发生的事情,因此大力加强了这里的防备,手持着长矛的罗马士兵几乎是可随处可见,尼禄抵达这里没多久,还有两个附近神殿的祭司前来问好,他们甚至特意与他说了说这里的基督徒还有怪物的情况。

  怎么说呢?

  用一个形容词来说,就是干净。

  尼禄投桃报李,保证会给皇帝提到他们,毕竟他也不想每次留宿驿站都要和塞壬、宁芙或是半羊人,又或是随便什么怪物打一仗,更不希望自己的士兵还未走到目的地,便出现大规模的减员。

  而且他身边不但有提图斯,还有另外几个少年人,他们不是元老之子,就是将来的祭司,无论损失哪一个都是麻烦。

  现在他们身边不但有着自己的奴隶,还有尼禄派出去的士兵。

  听到尼禄的姑母兼养母来了。这些少年人便以提图斯为首,走出来向利比达问好。

  利比达之前的婚姻堪称不幸,她很早便失去了丈夫,膝下也没有孩子,或者说尼禄就是她唯一的孩子,她是把尼禄从襁褓时期的婴儿养到那么大的——一见到这么多个孩子,利比达欢喜不已,马上叫奴隶拿来了她在别墅里做的各种美味佳肴。

  麦饼、香肠、奶酪……

  不过她有意收起了一盘金黄酥脆的小鱼没有拿出来,“这是我留给你的。”利比达悄悄地与尼禄说。

  在那座海边小城的时候,这种炸得酥脆的小鱼是尼禄最喜欢的零食。

  尼禄也附和着,悄悄地将这盘子小鱼藏在自己的托加长袍下面放回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已经远离罗马,但利比达还是不敢和尼禄待得太久,小阿格里皮娜在久别后的第一面就想要杀死她,还是当着尼禄的面,而她也差一点就死了。

  即便到了今天,利比达心中的阴影依然存在。

  尼禄并不为难利比达,他嘱咐随利比达而来的奴隶侍奉好他们的女主人,更是派了一队士兵护送利比达回去。

  而等他从热气腾腾的浴池里出来,皮肤通红,脚步轻浮,心脏狂跳的时候,他想起了这盘子小鱼,他叫欧迈尼斯去给他拿些掺了水的葡萄酒,又叫阿克提去拿来那盘炸鱼。

  等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阿克提了,他就叫阿克提为自己按摩,他翻过身去,俯卧,向女奴展示整个赤裸的后背,毫无防备。

  阿克提站在他的身后,摩擦手掌,让自己的手掌变得温热,然后将同样加热过的橄榄油倾倒在他的脊背上,尼禄是个有着结实肌肉的年轻人,阿克提却未经过任何训练,体力比不上一个三十四岁的强健妇人或是一个成年男性,胜在手法精妙。

  尼禄怀疑小阿格里皮娜曾经把她送去维纳斯神殿进修过一段时间,在如何服侍主人这一行上,阿克提可以说是做得毫无瑕疵。

  “您不怕吗?”

  “怕?”

  “您欺骗了我,让我背负上了出卖同族的罪行。”

  尼禄沉默了一会,笑了,笑声带来的震动从脊背传到阿克提的手上。

  “但你们不是说,无论犯下了怎样的罪行,只要忏悔,就能得到宽恕吗?”

  “您忏悔了吗?”

  “我该忏悔什么呢?”

  阿克提哑了,尼禄从来没有说过,把他们带出来,然后我会释放他们,随便他们去追随他们的神,或者是继续传道,将新的种子散播到人们的心中。

  他只是说,把他们带来这里。

  阿克提已经意识到,当时的自己有多么愚蠢和轻信。

  她应当知道他的主人虽然待她宽容,但他依然是个罗马人,还是朱庇特的祭司,马尔斯与维纳斯的后裔,他如何会冒着失去奥林匹斯众神的眷顾的危险来帮助他们呢?

  她对于尼禄来说又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吗?一个奴隶而已。

  虽然小阿格里皮娜错误地认为,阿克提与尼禄这对年轻男女就是情窦初开,柔情蜜意的时候,但阿克提也知道,就像是小阿格里皮娜把她当做了一枚棋子,她又何尝不是尼禄对他的母亲树立起来的一块盾牌?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当小阿格里皮娜错误地认为,只要毁灭她就能够让尼禄丢盔弃甲的时候,她就会被尼禄毫不犹豫地丢出去。

  在整个过程中,几乎没有人犯错,只有她,她错估了自己的分量。

  或许是小阿格里皮娜说了太多对她而言过于美好的设想,她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觉。

  即便尼禄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阿克提的眼泪打在了他的身上。

  他无奈地坐起身:“按摩油里可没有泪水的成分,阿克提。

  如果你确实要对我做一些什么的话,你想要怎么做?拿起匕首,趁我毫无防备的时候,刺穿我的心脏?又或者是……”他看了一眼那盘炸鱼:“在我的饭食里投下毒药,又或者是如曾经的大利拉那样悄悄的打开门,让我的敌人冲进我的房间,杀死我?”

  他伸出手去碰了碰阿克提的眼睛,感受着它的濡湿。

  “您知道大利拉?”

  “我当然知道,我是朱庇特的祭司。我侍奉的虽然是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但只要是神祇都在我们需要了解的行列里,罗马并不是没有接受过你们,是你们拒绝了我们。”

  “您是说,您了解我们,还有我们的神?”

  “可以这么说。”

  阿克提完全怔住了。

  “不过我也有不是很清楚的事情。若是可以,我也很愿意听听你们的说法,对你们有着更为深入的认识后,我或许会改变一些想法和做法。”

  他伸出手去捧起阿克提的面颊,他可以感觉到她在发热,是因为兴奋。

  尼禄想起了克劳狄乌斯和他说过的那些话。

  “那些尤多库斯人,那些基督徒,”皇帝说,“是非常有趣的存在。譬如那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先知,即便到了最后的时刻——手脚被贯穿,肋骨被长矛戳刺,他却没有呻吟,哀嚎,而是抓紧时间向周围的人传道。

  向他身边的两个盗贼,以及用长矛刺他的罗马士兵,而叫人觉得古怪的是,还当真有一个盗贼当场信了他的神,而那个用长矛戳刺他的罗马士兵也在不久之后逃离了军队,也逃离了他原先的信仰。

  真是奇怪啊,确实有些人只是为了一点食物,一些照料或者是临死之前的安慰而愿意去跟随那个神,但他们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还是会有一些人坚持他们的信仰。

  他们对于背弃了神的人也分外宽容,哪怕是他们的使徒和先知——比如那个曾经三次不认主的奴隶,如果换做任何一个奥林匹斯的神祇,或是埃及的,迦太基的……祂们永远不可能允许一个背叛者回到自己的身边,继续侍奉自己。

  但那些基督徒就不会,他们似乎认为所有人都会在将来的某一天皈依,信奉他们的神,跟随他们的使徒和先知。”

  而就尼禄所知的,现在的基督教更像是一个孱弱的婴儿,没有“父亲”承认,也不被“母亲”拥抱,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力量。

  祂赤身裸体躺卧在荒野之中,四周群狼环伺,或许一阵掠过的风就能够夺走祂仅存的呼吸,但祂更像是某种不死不灭的怪物,狼群咬掉的血肉能重新长回来,风、冰雪、炽热的阳光让祂窒息,但祂总能再次呼吸。

  或许祂本身就是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阿克提还能留在他身边呢?

  因为尼禄要给他们希望。

  尼禄凝视着阿克提,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中却没有任何属于这个少女的投影。

  他只看到了一个线头,这个线头就如同残破的蛛丝般摇摇欲坠,但它确实通往了远方,通往了那个新生的婴儿。

? 第八十三章 科隆和卢格敦高卢(加更!感谢末叶香大大的十万点打赏!10)

  “青年王子(奥古斯都为自己的养子设立的头衔Princeps Iuventutis,‘第一青年’以此被后人引用),这里是尼卡伊亚(现尼斯)的一座温泉别墅,神君奥古斯都曾经在这里下榻,安抚他因为战争而变得焦躁的心情。”

  来人详细地介绍了一番,这座别墅用的是怎样的大理石,墙面的壁画多么绚丽,庭院中的橄榄树与月桂树又是如何的茂盛,鸟儿时常在窗前鸣叫,而最重要的,温泉水量大,热,洗完之后能够叫人通体舒泰。

  不仅如此,在将这份礼物奉献给尼禄之前,不但别墅经过整修,这里的官员还为它增设了一座温室——对于喜欢自己种植蔬菜,果树的罗马人而言,这简直就是送到了心里。

  “哦,我简直迫不及待了,我出生的太晚,”尼禄遗憾地说道:“只在养父的口中听说过神君的神采,因此,每到一个地方,只要他去过的,我必然要前往瞻仰,想象他的容颜与宏论。”

  “我们正是为了弥补您的遗憾而来的。”来人将一张地契慢慢地推到了尼禄面前,尼禄拿起来看了看,就塞到了怀里,于是对方的笑容便变得更加真诚了。

  ——————

  克劳狄乌斯的提醒并不是毫无作用的。

  当尼禄离开了拉丁语区(也就是意大利)进入了滨海阿尔卑斯后,他发现在意大利他所察觉的诸多弊病在外行省只有更严重的份儿。

  之前他还以为,既然山南高卢早已被罗马接纳,他们这里的各种矛盾和冲突应该不会太多。

  随后,他才发现还是他想得太天真了。

  这里同样陷入了土地兼并引发的各种混乱之中。

  在他们经过的地方,他们几乎看不到多少依然被老兵们把持着的土地,虽然一眼望过去,景色确实非常美——大片大片的土地种植着小麦、豌豆,葡萄在成排的架子上生长,就如同一列列的士兵,沿着山丘起起伏伏,明亮的水被水渠引入各处,河水与泉水在阳光下跳跃,奔腾,水面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但只要你走进那些田庄,你会发现原本如同钉子般钉在这片土地上的老兵早已不知去向,田庄里全是奴隶,从春耕到收获,全是奴隶在劳作。

  奴隶、除了奴隶还是奴隶,你问他们的主人,不是哪个元老,就是哪个执政官,又或者是总督,尼禄都怀疑,一旦某处的奴隶掀起了叛乱,这里的军队是否有足够的力量去镇压他们。

  好不容易,尼禄才在一块零散的边角土地上找到了一个老兵。

  据他说,除了那些人之前用过的那些借口之外,这里的退役老兵还会遭遇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按照罗马的法律,犯了通奸、叛国,或是其他重大罪行的元老和官员,都有可能被收缴财产。

  有些老兵在战场上的时候跟随他们的统帅(通常是这里的行省总督),总督在就任几年后回到罗马,给他们的酬劳就是这里的土地,但在他成为元老后,因为渎职、贪腐被追究,又或是被卷入政治斗争……他的财产就会被收缴……而这些老兵都是他的被保护者,也就是门客。

  一旦他们的保护者失事,他们的土地和财产也会被剥夺。因为从他们成为被保护者的那一刻起,这些东西就都属于他们的保护者,他们只不过是长久持有这些土地,并且承担服劳役义务。

  提比略和大阿格里皮娜的争斗制造出了一大批罪犯,提比略曾经以叛国罪一下子处置了六十几位元老,虽然他们之中大部分人罪有应得,但也因此造成了混乱。

  这里的新主人总要将原先土地上的门客们赶走,将这些土地分给支持他的人,但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没过几年,等到提比略死去之后,上位的就是卡利古拉,而卡利古拉对权力的独占欲远胜过之前的任何一位凯撒,结果又是一轮如同狂风骤雨般的更新换代,有很多土地因此荒芜,果树枯死在地里,水渠、磨坊以及其他公共设施也出现了损坏和被废弃的现象。

  也难怪哪怕当初的克劳狄乌斯又老、又瘸、又结巴,那时候的罗马人民依然愿意对他表示欢迎,他们着实经不起再一次的折腾了。

  “现在拥有最多土地的是谁?”尼禄问道,被他询问的官员犹豫了一下,说了几个名字,幸好尼禄并没有露出愤慨或者厌恶的神情。

  他之前还真有些担心,这个少年人会要求这些人吐出土地来,就像是曾经的格拉古兄弟改革时针对的问题——土地兼并在古罗马还处于扩张时期就已经出现了。

  对此,格拉古兄弟深为忧虑,他们是著名的平民派领袖,对罗马怀抱着一份真挚的感情,当他们发现那些上位者的贪婪很有可能导致城邦崩毁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提出了对土地拥有者的限制。

  格拉古中的兄长在做保民官的时候,规定每户占有公地不得超过500犹格(有成年儿子可增至1000犹格)(一犹格等于四亩地),设立三人委员会将多余的土地分给平民。

  罗马的盟友帕加马国王死去后,在遗嘱中将他的国家赠予罗马,但元老会坚持应该将国王的财产收归公有而非分给平民,改革派才主张将国王的财产分给平民。

  其弟盖约于前123年出任保民官后恢复土地法,新增《殖民法》《筑路法》为平民创造就业,提出《兵役法案》,禁止征召17岁以下士兵,并通过《审判法案》将元老院征税权转交骑士阶级。

  他们的初衷当然是好的,为了避免土地兼并以及兵源枯竭,但罗马元老们给予他们的回报就是暗杀的匕首,不,在盖约的时候,应该说是政变——随着他死去的还有三千名追随者。

  当你动了一个人的利益的时候,你或许还有朋友;当你动了三个人的利益的时候,你会发现反对者比支持者多得多;当你动了三十个人的利益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可以将你视作一个叛国贼。

  那么当你触动了三百个人的利益的时候呢,不好意思,你一天不毁灭,他们就一天无法得到安眠。

  格拉古兄弟的下场犹在眼前,而且尼禄也察觉到了布鲁斯、塞内加,甚至于克劳狄乌斯皇帝对这个问题的戒备和谨慎,他没在意这些,对那个战战兢兢的官员说道,“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还想要一些海边土地的话,我该去找谁呢?”

  官员听到他那么说,马上就放松了下来,“这不需要花费钱财,他们原本就应当为您准备一份与他们承受的恩惠相对应的礼物。”

  原来这里的土地竟然属于日尔曼尼库斯的旧部,他们曾经在日尔曼尼库斯案件中义愤填膺地告发了皮索——不过他们的慷慨激昂没能持续太久。

  这三个人原本只是属于骑士阶级,但因为日耳曼尼库斯死得过于仓促和奇怪,为了让他们闭嘴,尤其是避免他们靠向大阿格里皮纳,也就是日耳曼尼库斯的遗孀,元老院便提议让他们进入元老院,甚至成为执政官,提比略同意了。

  所以,他们的子孙才能占有着这一大块土地,只是他们既无魄力,也没能力,只能说,勉强保持着穿着宽边紫袍的资格,甚至没机会走到尼禄面前。

  新的地契很快送了过来,尼禄欣然收下,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啊,接踵而至的是其他元老和官员,或者是他们的代理人,尼禄收到的礼物,简直可以让他再次武装一支五千人的军队,但颇为奇妙的是,这些人居然相当有默契地,将礼物的土地分割成了一块一块的。

  虽然这些土地要么肥沃,要么有果树,要么有湖泊,其中有一块甚至和尼斯一样有温泉等,但都相隔甚远,有些甚至就在另一位元老所有的大片土地中的一小块,并且位于腹地,很明显,他们愿意给钱,给人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他们绝对不会让尼禄在南高卢拥有一整片领地。

  尼禄并不介意,看过这些土地后,只留下了三分之一,其他的被他随手卖出,又被原先的主人收回。

  大笔的进账再一次缓解了尼禄的焦虑。

  因为他一路过来,愿意跟随着他的老兵越来越多了,有些是曾经在军队中服役过的老兵沿着模糊的记忆去找回来的战友,有些则是听闻了皇帝的养子愿意收容老兵的消息,自己找过来的,有些甚至只是老兵的孩子,他们一些人已经沦落到要去做角斗士或是男妓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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