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 第89节

  他们跌倒在地,不省人事,而更多的粉末则被送入了军营深处。

  在拥挤的帐篷或者是营房中,通常会挤着八到十个年轻的小伙子,这里虽然可以洗浴,但各种驳杂的气味还是挥之不去。因此,当这股气味侵入的时候,一些士兵甚至下意识地深呼吸了几次,还没有想到这是什么就昏睡了过去。

  有些较为警醒的士兵,还以为他们的同伴从哪里带来了一个妓女,正要开口喝斥——毕竟他们可以出去寻欢作乐,却不可以将外来的人带入营地,但他才睁开眼睛,支起身体,又不由自主地倒了回去。

  而最先发现不对的正是那个面孔上带着斑点的百夫长阿巴斯,因为他的小队有幸成为为明天第一批攻城的队伍之一,虽然知道自己应当好好休息,但他依然兴奋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当这层悄无声息的杀机渐渐弥漫过来的时候,他不是第一个察觉的,但是却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

  他当即冲出了帐篷,随后便看到一个和他一样警觉,勉强走出帐篷的士兵骤然倒下,他慌忙抓起了自己的短剑和盾牌,用力地敲打起来。

  在罗马,敲打盾牌的声音从来就是一种警报。在开战的时候,士兵们用短剑抽打盾牌,一边发出低沉的吼声;在胜利的时候,他们也同样会这么做,都是为了向别人夸耀自己的勇武。但无论是哪一种,它都不会在一个平静的早晨响起。

  泰斯也冲了出来,他一看到叫喊的是阿巴斯,就无条件地相信了这个曾经的敌人、现在的朋友,立即抓起一旁的圆号巴——一种直管长号,用力吹了起来,这下子,所有的人都被这嘹亮的号声惊醒了。

  而在这时候,一群眼睛瞪如铜铃的德鲁伊战士正沿着藤蔓编织而成的桥梁,向着他们冲了过来。如果让他们冲入营地的话,那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阿巴斯毫不犹豫地,向他们冲了过去。

  幸好这座由藤蔓编织而成的桥没有那么宽阔,承重也堪忧,而那些可以叫人昏睡的雾气也不会持续散播——毕竟德鲁伊的战士无法免疫。

  阿巴斯以自己前所未有的勇气为罗马人争取了一段时间,他直接迎上了最先冲上来的德鲁伊战士,而在之前损失了好几次同伴的哈耳庇厄,要比人类反应得更快,她们迅速起飞,

  这些坚定地信仰着自然的高卢人赤裸上身,对力大无穷的哈耳庇厄来说,他们简直就是唾手可得的美食,她们撕着他们的面孔,手臂和脊背,德鲁伊的战士立即举起了弓箭,他们射出的并非箭矢,而是种子,种子在空中骤然爆裂,坚硬的果壳碎片击中了哈耳庇厄,并且深深地嵌入她们的身体。

  哈耳庇厄们一边哀鸣,一边坠落。

  与此同时,从河中跃出了马形水怪、小妖精、甚至还有一头“阿凡客”,它是一种自然诞生的怪物,有着蛇的头,豹子的腹部,狮子的臀部,它的爪子就像是兔子或是鹿,奔跑的速度非常惊人,同时还能发出一群猎犬才有的狂乱叫声。

  他们连同着德鲁伊的战士一起发动了攻击,可惜的是罗马人惊醒的很早,因此并没有像他们预期的那样,可以叫人迷醉的花香与粉末被均匀散播到每一处。

  风神的使者立即将它们吹向了相反的方向,越来越多的罗马士兵从毯子上跳起来,手持着盾牌,握着短剑、标枪、飞镖投入了战斗。

  这一场厮杀从深夜一直持续到了太阳升起。

  德鲁伊被打了回去,有冲动的士兵差点踩上了那座桥,幸好被阿巴斯以及泰斯同时拉了下来,他的脚已经碰到了桥面,瞬间就给几条触着手臂的藤条缠住,差点就被拉进一团蜷缩的藤蔓中。

  幸好阿巴斯和泰斯同时挥动短剑,将其砍断,乳白色的汁液落在他的脚踝上,顿时燎起了一连串的水泡,士兵痛得大声喊叫,同时心有余悸。

  阿巴斯没好声气地抽了他一下。

  在这次偷袭之后,德鲁伊们继续尝试了几次,可惜的是在尼禄与维特利乌斯的严防死守下,没能取得什么大的成效。

  渐渐的,这座城市就像是死了一样,它沉寂着,只有树木和藤蔓每天迎着微薄的阳光展开新生的枝叶。

  “他们是打算守城吗?”维特利乌斯捏着酒杯,有些疑惑地问道。

  他们当然可以继续攻打这座城市,但这样需要用士兵的生命去填,除非到了最后的时刻,不然就算是维特利乌斯也不会做出这样疯狂的决定。

  罗马原本就军力不足,在皇帝和元老院万分谨慎地使用每一个军团的时候,贸然将三个军团的兵力全都填进卢特提亚这座小城,着实有些得不偿失。

  “只能容纳八千人的城市骤然挤进了一万五千人,还都是强壮的战士。

  其中还混杂着需要每天吃肉的精怪,难道他们当真如传说中的那样,有一口永远吃不完的大锅吗?”

  罗马人有着外来的补给和资源,当然可以坚守于此,而他们也正驻扎在卢特提亚仅有的一处高地——维斯塔山丘上,这座山丘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罗马人在这里建造了一座灶神神庙。

  “我想我们应当举行一场给朱庇特的献祭仪式。”尼禄说,“既然这里是卢特提亚(罗马语中的泥沼之意),那么就让它彻底地成为洼地吧。”

  在祭司们忙于预备祭品的时候,士兵们也要求提前保养检修器械,包括弩炮、投石机、盾牌在内的各类兵器保养检修完成后,他们用来煮饭取水的锅具和餐具也整理妥当,柴薪被大量堆积在高处,上面覆盖着牛皮以免被雨水打湿。

  一个士兵咕哝着,抱怨不休,因为他仰头看去的时候,天空虽然阴沉,但并未下雨,“卢特提亚的天气一直如此。”

  但他的百夫长马上给了他一棍子,叫他赶紧干活,他也迅速地将这个念头抛在了身后。

  这次祭祀仪式则由尼禄主持。他在祭坛前割开了三头公牛的喉咙。

  虽然这不是纯白的公牛,但他相信,如果朱庇特依然保有对他的眷顾,以及对自然神祇的渴求——就算是维特利乌斯也察觉到了,自从他们来到这里,奥林匹斯众神就一直注视着他们,一反往常那种懒洋洋、几乎不愿干涉人世间任何事情的态度,变得急切了起来。

  这点不单单体现在祭司愈发充沛的神力上,就连哈耳庇厄也在发生变化,这就是她们即便损失了很多同伴,也还是愿意留在这里的原因,她们眼中充满了智慧,力气更大,飞行的速度也更快,体型都大了一圈。

  而尼禄身边的那只哈耳庇厄,该怎么说呢?

  比起其他更像鸟儿的哈耳庇厄,她变得越来越像是一个真正的人,胸脯上的羽毛都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光洁的皮肤,呢喃的声音也不是那么粗厉,反而变得如同真正的女子般婉转动人。

  之前尼禄邀请四个风神的时候,更是存在着一些试探的心思。

  以前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风神却依然答应了他的请求。在这之后,祂们的使者始终徘徊在军中不曾离去,不然之前也不会如此之快地将迷醉士兵的香气与粉末吹出去。

  这次如果朱庇特依然愿意给他回应的话,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想是对的。

  当云层逐渐变厚的时候,无论是罗马人还是德鲁伊,都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只有角神化身的公鹿不安地抬起了头颅,这就是奥林匹斯众神之主的力量。

  而当天空中闪动着紫色白色的雷霆时,祂更是可以确定,那是被朱庇特所篡夺的自然权柄。

  雷霆打入河流,河流上顿时泛起了一阵剧烈且痛苦的涟漪,无数的毒蛇、鱼类、精怪死在雷电里,密密麻麻的白色腹部就像是落在河面上的污秽积雪,就连马形水怪和阿凡克也无法抵御得住这样的打击,它们猛地跳到了岸上,又在骤然而至的闪电中失去了自己的性命。

  而在罗马人这里,士兵被严禁走出军营,他们只能蜷缩在自己的帐篷或者是营房里,胆战心惊地往外看,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密集的雷电,它们简直就如雨丝般地频繁和密集,有些纤细,有些粗大。当它们击打在那些坚实厚重的藤蔓上时,甚至能够引发浓烟和火焰。

  面对着这样的雷霆,植物似乎也失去了反击的可能,在雷霆击下的一瞬间,周遭就会焦黑上一大片,它们死了,当然也不可能分泌粘液和喷溅汁水,但这些叫人窒息和绝望的雷电甚至只是前奏。

  因为在最后一缕雷霆消失的时候开始下雨了。

  卢特提亚原本就是一个多雨的地方,但从未有过这样的暴雨,它不像是倾泻下来的,反倒让整个天地都变成了一个储满水的容器,到处都是水,而赛夸纳河的河面几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或许有人要问,这怎么可能呢?赛夸纳河通向的是大海,难道大海还会如池塘一般会承接不住倾泻而下的雨水吗?

  当然不是,因为皇帝的命令,罗马舰队和补给舰队此刻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而尼禄则提出,将最大的几艘运粮船沉没在赛夸纳河的入海口,沉船上装满石块,这种行为几乎就和卡利古拉用运粮船在海峡之间连起一座桥梁,供他骑马走过一样愚蠢和危险。

  但皇帝还是答应了,只是如果这样做了之后他们依然无法取得最后的胜利,尼禄,维特利乌斯还有皇帝都可能会遭到元老院以及民众的谴责,若是造成了罗马城内的粮食恐慌,事态变得更加糟糕也是有可能的。

  但凯撒曾经冒过的险,尼禄也同样敢孤注一掷。

  赛夸纳河的入海口封堵了大半,卢特提亚岛就不可避免地逐渐被洪水吞没。确实,植物的生长需要水分,但过多的水分也会让它们的根系腐烂,或是让它们难以抓紧大地。

  藤蔓城墙曾经让那些凯尔特的追随者和战士们感到骄傲,现在却遭到了最大的打击,卢特提亚这座城市被建起来的时候,罗马人不会奢侈到全部用石头来建造他们的城墙——用的是石头,木头和泥土。

  虽然这些城墙坚固得足以抵御人类士兵的攻击,甚至面对弩炮和投石机的攻击也不是不能支持,但在这里,自然的神祇和他的子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他们竟然愚蠢到允许植物在上面生长,它们的根深深地扎入了城墙的缝隙与根基之中。

  如果能够给它们一些时间,让无所不在的根系继续往下延伸,延伸到岛屿坚实的深处。或许这堵城墙可以如他们所想的那样,成为一处胜利的屏障,阻挡任何一个敢于冒犯它的敌人,但时间太短了,它们的坚实与锋锐都是浮于表面的。

  当大量雨水浸泡城墙根基后,原本便已受损的城墙再也不堪重负,不断坍塌,洪水顺着各处缺口汹涌冲入卢特提亚城内,整座城市成了一片泽国,更危险的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些侥幸未死的毒蛇和食肉的鱼类。

  德鲁伊及战士们只能向着高处转移。但这里虽然也有高耸的神殿和公寓建筑,可它们面临的问题和城墙并无多少差别,藤蔓爬满了每一堵墙壁,攀在了每一处屋顶,它们将根系生生地塞入石砖,泥土和木板的缝隙。

  在晴朗的时候,建筑确实可以因此得到加固,但在暴雨来袭的时候,它们所攀附的基础已经先一步荡然无存,反而会因为沉重的份量而造成建筑的负担。

  继续留在街道上,已经成为了一件危险的事情,因为周围的建筑随时会倒塌。

  维特利乌斯看着这一切,紧张得舔舐了一下嘴唇,喃喃道:“等我回去,我要把我的教仆从他的房间里提出来,狠狠地抽上几鞭子。”

  尼禄疑惑地望了他一眼,维特利乌斯也是三十七岁的人了,他的教仆应该不会太年轻,而且听维特利乌斯的语气,教仆有着他自己的房间,也就是说没有被打发到矿井或者是乡村里去。

  那么说维特利乌斯并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他把他曾经的教仆照料得还不错。那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要去打那个可怜的老人?

  “如果那时候他能够更为仔细地教导我就好了。要是我能背会整本《奥德赛》,我现在就可以吟诵一首长诗来赞叹这个景象了。”

  这番话说完,包括尼禄在内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但这个场景确实令人震撼,大雨滂沱,毫不停歇,就连势头也不曾有稍减的迹象。

  它持续了多少天?三天、五天、七天——整个岛屿已经被水浪和暴雨吞没。

  只有罗马人所建造的那些屋舍还能耸立在水面上,它们表面覆盖着已经不那么青翠的叶片和枝条,仿佛这些雨水也能够冲洗掉植物本身携带的颜色似的。

  而现在他们已经能够看到那些原先隐蔽在植物下的人了。令维特利乌斯幸灾乐祸的是,那些被迫浮上水面的精怪正在和德鲁伊的战士们争夺干燥的地方——虽然也说不上十分干燥吧,但至少不用浸在水里。

  人类几乎无法与那些精怪相抗争,哪怕只是小妖精,它们也会扑向人类,去啃咬那些柔嫩的地方,或者是钻进他们的衣服里。

  “这样下去,我们几乎可以不战而胜。”维特利乌斯喃喃道。

  尼禄可不认为事情会那么简单。

  在第七天的夜晚,人们尚未陷进睡神所带来的酣梦中,一声似乎来自于大地深处的轰鸣声响起,尼禄从榻上一跃而起——他和所有的士兵一样,在战争期间,无论休息还是吃饭都不脱甲胄。

  而他冲到维特利乌斯的营房里时,发现维特利乌斯居然也正在奴隶的帮助下穿戴甲胄,“可别小看我。”他向尼禄眨了眨眼,等到他们在卫兵的护送下,举着火把登上瞭望塔向卢特提亚看去的时候,它似乎还是原先的样子,但维特利乌斯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它动了?是在动吗?不会吧。”

  “它是在动。”尼禄回答他,是的,有什么正在将整座岛上的城市承托起来。

? 第九十九章 卢特提亚之战(下)

  路面开裂,城墙坍塌,曾经辉煌的神殿连同着里面的神像、浮雕、壁画、祭坛一同化作再也看不出面目的碎石瓦砾,比神殿更为脆弱的公寓楼则更早一步随着泥土的洪流涌入街巷,喷泉干涸,深埋在地下的铅管和陶管前者扭曲,后者变形裂开。

  当一座城市活过来的时候,不可能再有什么东西能够继续矗立,就像是你不可能在一头奔腾的豹子背上放置天平。

  卢特提亚的人们丝毫不曾畏惧,他们甚至大声欢呼,泥土和碎石吞噬了污浊的洪流,倒卧的藤蔓发出新芽,树木伸出枝条将他们接住,送上空中,而脚下数不尽的植被正在如同毯子一般展开,等他们再次落地,脚下依然是稳固的地面,而这地面甚至还在呼吸。

  一些德鲁伊伏在地上,全身紧贴着苔藓,灌木和燕麦。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接近过自然,人类的心脏跳动着,渐渐和深埋于地下的那颗心脏跳动频率一致。

  而此时,在这片已经彻底归属了自然的土地上,被大大小小的鸟兽簇拥着的一只白鹿缓步走到了他们中间。

  祂的每一步仿佛都在注入勇气和力量,所有的战士都在发狂的大叫,喉咙里都快冒出血来。而等到科尔努诺斯化身的白鹿低下头去,将鹿角指向罗马人的方向,做出了对抗的姿态时,他们更是迫不及待地要和罗马人决一死战。

  而在发现这个岛屿活了过来的时候,维特利乌斯已经召集了所有的祭司,朱庇特的,马尔斯的,墨丘利的,密涅瓦的,还有维斯塔的——所有与战争有关的神明都应当能够听到他们高亢的祈祷声,士兵们拿起了盾牌,手持标枪严阵以待。

  现在的位置无疑对他们有利,军营外还有壕沟和防御墙,但这只是针对凡人设置的。

  如果针对神祇呢?谁也不知道会如何。

  放眼望去,这座活岛屿几乎看不到尽头,暴雨依然在持续,但奇异的是,天气变幻不定,一会儿让罗马士兵觉得精神充沛、头脑清醒,一会儿又冰寒入骨,叫他们忍不住颤抖。

  天空中的风、雷电似乎也被不同的神祇掌控着,云层时而撕裂,时而凝聚,多股狂风如同无形的巨人一般咆哮着在空中厮斗,先前在暴雨倾泻时,雷霆暂且停歇,如今,它又重新降临在这个世间,每一击都极为精准,每一下都击打在最为关键的位置,撕开野兽,焚毁藤萝,更是成块地掀起了岩石和泥块。

  也正是因为如此,人们才得以看见,原来托着整座城市的竟然不是陆地,而是无数色彩斑斓、躯体粗壮的蟒蛇。

  哪怕它们还没完全没入水面,偶尔瞥到一眼,都能叫人当街呕吐出来。即便是纺织工坊里堆积的线团都没有此刻他们眼前的蟒蛇多,这些蟒蛇交缠在一起,尾巴相互打着结,一团团的,一眼看上去,你甚至无法理解它们是怎么前进的——蛇团甚至有许多凹凸不平的地方。

  万幸这座城市的地基已经不再由任何坚实的材料构成,而是由无数的树根编织成的一张巨网承托,这张巨网又极其富有弹性,才不至于在群蛇的拉扯中四分五裂。

  此时的罗马士兵却顾不得畏惧,他们高声叫道,“是贞女,是贞女走出神殿了。”

  原先在德鲁伊以及自然信徒入侵的时候,里面原本的二十几名贞女已在维斯塔女神的警示下逃走了,维特利乌斯和尼禄的军队抵达这里的时候只有一座空荡荡的神殿,祭司们带走了所有能够带走的东西,包括始终燃烧着的圣火,可现在圣火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神殿中走出了一个披着赤红色的面纱,腰系羊毛腰带,身着白色长袍的贞女。

  当她走来的时候,士兵们无不敬畏地后退,为她让出一条道路来。

  如果说只有她一个人的话,还不至于引起这样大的骚动。

  最重要的是,她竟然单手托举着窜腾着圣火的青铜火盆,火盆的内里和边缘甚至在微微发红,燃起的火焰几乎有半人高,她却丝毫不曾感到灼痛,火焰也始终不曾引燃她身上的衣袍和随风飘动的面纱。

  即便是如同洪水一般倾泻的暴雨,也不曾影响圣火的炽焰,它燃烧着,就如每一个罗马人所期望的那样,随着这圣火被捧出,火焰的温暖与明亮顿时扩散到了整座维斯塔山丘,暴雨带来的影响变得微乎其微,甚至水柱也不再从士兵们的头盔上滴下。

  原先已经逼近壕沟的岛域却像是凝固住了,它是被什么阻挡了吗?不,没有任何坚实的东西,倒像是有什么正在不断消减它的力量。

  藤蔓与乔木开了花,结了果,随后便枯萎;野兽与飞鸟突然失去了理智,或者说,原先被科尔努诺斯所控制住的野性又毫无预兆地爆发了出来,它们不再放下彼此间的矛盾针对唯一的敌人、和谐相处,反而开始相互撕咬,彼此吞噬,就连那些承托着城市的蟒蛇也不例外。

  泥土翻涌,将枯死的草木根系推出自己的怀抱——虽然只是表层,但已经让这座浮动的城市变得摇摇欲坠。

  而那些自然的信徒与战士们呢?原先科尔努诺斯灌注在他们心中的勇气骤然消失了。他们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渴望,他们想要回到他们温暖的家中,想起了他们的父母,妻子和儿女,想起了他们的猪和羊,想起了应该可以收获的田地,想起了甜美的浆果,甘醇的美酒,想起温暖而又旺盛的灶火。

  如果不是正在洪流的包围中,他们甚至想要马上离开,无论去哪里都好,他们不想与任何人厮杀。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股苍凉的嚎叫声从那头白鹿所在的地方响起,德鲁伊们吹起了风笛,犹如流水,犹如风声。这些乐器的声音虽然还不如雨声响亮,却如同一把尖锐的利刃刺进了每一个渴望回家的心。

  他们从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双手低垂,武器丢在脚下,一些人甚至已经走到了岛屿的边缘,只差一点就要跃入洪流。

  他们深感羞恼,为了自己不坚定的心,也因为自己差点就被愚弄,他们马上捡起了武器,对着那些罗马人咬牙切齿。

  一个年长的德鲁伊取来了长弓,那是神祇所赐予他的紫杉木所制成的长弓。他搭上的箭枝则是一支槲寄生,槲寄生是那样的柔软,按理说,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甚至无法被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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