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 第93节

  克劳狄乌斯一如既往坐在他那高靠背的扶手椅上,听着元老们慷慨激昂的陈词,他们坚决地认为不应该有这样的先例——甚至连开疆拓土这点都遭到了质疑,毕竟征服了高卢的不正是神君凯撒么?

  皇帝忍不住笑了,“这样的先例……确实没有这样的先例。

  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已经有多久没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了?而德鲁伊甚至能够进入罗马,在我的浴池里刺杀罗马的皇帝,诸神的大祭司长,他们凭借的又是什么?

  当所有人都为高卢的叛乱焦头烂额,无所适从的时候,是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人——哦,那时候他甚至还没有十五岁,毅然决然地走出了罗马,就像他的外祖父日尔曼尼库斯那样——在你们的孩子还在浴池和角斗场尽情享乐的时候,他在军营中与士兵们同食同寝,与那些危险的敌人彼此厮杀。

  你们那时候没有阻止他,任由他成为军队中的一员,现在也同样无法阻止他举行大凯旋式。”

  这句话说得元老们哑口无言,但他们心中也充满了苦楚,他们怎么想得到这个少年是真的去打仗的呢?他们以为他踏入军队,只不过是如同曾经的卡利古拉一般为自己履历镀镀金,收买一下士兵,给他们些钱,最多去攻打几个部落,搜罗一些奴隶享受一下屠戮的快乐,很快就会因为吃不了军营的苦,而乖乖回到罗马呢。

  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这个孩子确实有需要的话,他们可以容许他进行一场小凯旋式,也就是徒步走入凯旋门,身着凯旋服饰,但没有军队和元老随之游行的仪式,哪怕他没有带回一个奴隶,也没带回来一件战利品,他们都愿意。

  可以说他就算如同卡利古拉一般带着军团去海滩上捡了一筐贝壳。如果皇帝坚持的话,他们都可能会允许他举行大凯旋式——不开玩笑,在没有功绩的情况下,他们很清楚,这种仪式——无论是小凯旋式还是大凯旋式,只会让他成为罗马人的笑料。

  但在他有了真正的功绩之后,凯旋式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但无论皇帝如何说,他的党羽又如何表示支持,元老院的大部分成员依然默然不语,甚至他们会耍赖般地离开议事堂,用一个一看就知道虚假的借口,有人生病了,有人的妻子快要分娩,有人的家中出现了不吉祥的征兆。

  说实话,皇帝真想让这不祥的征兆变成真的。

  当皇帝再次失败,回到帕拉蒂尼山上的皇宫时,小阿格里皮娜终于忍耐不了了。

  “既然人类不同意,那我们就去询问神明吧。”

  他们现在装聋作哑,就是因为神明尚未给出明确的指示。只要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认为我的儿子应该得到一个大凯旋式,他就应该得到。”

  众神会给出……这样清晰的神谕吗?克劳狄乌斯有些不确定。

  小阿格里皮娜的行动力,确实是克劳狄乌斯望尘莫及的。

  只不过短短三天,她就筹措出了所有的祭品,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向那些官员和商人展示了那只巨大的鹿头骨。

  元老们感到绝望。因为从朱庇特开始,每一个举行了献祭仪式的神殿都给出了明确的回答。

  “好吧。”一个最为固执的长老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如果他就是众神所选中的,罗马将来的主人,我们就必须服从众神的旨意。”

? 第一百零三章 嘉奖大会

  罗马的纷扰已经和尼禄没有多少关系了。

  晚餐时,维特利乌斯与他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头也不抬地说,“一个小阿格里皮娜抵得上十个克劳狄乌斯。”

  维特利乌斯忍不住哈哈大笑,确实,当小阿格里皮娜站在你的对立面时,你会恨不得亲手把她扼死。但如果她和你站在同一阵营,那可真是要有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皇帝已经给了她“奥古斯塔”的称号。

  有了这个称号,她借用起皇帝的威严与权力就变得更加简单了,何况小阿格里皮娜并不像梅萨利娜那样见识短浅,急功近利,她善于攫取和使用权力,但从来不会将权力浪费在一座花园,或者是一件珠宝上。

  她很清楚,只要有权力,这些东西都会被送到她的手中,甚至无需亲口索要。

  在写给尼禄的信中,小阿格里皮娜大大的夸耀了一番自己的功绩。

  她说:自己虽然无法走进元老院的议事堂,在那里运用她那条丝毫不比男人迟钝的银舌头将他们贬低得一无是处,但宴会以及其他公共场合,却是她发挥能力的专场。

  作为神后朱诺的大祭司,她必须忠于婚姻和自己的丈夫,但她对曾经的下属,也就是那些维纳斯的祭司,依然十分慷慨,珠宝、华服、抬轿,甚至于飞马都可以成为她随手馈赠的礼物。

  因此,即便现在维纳斯神殿的掌控者另有其人,但依然有数之不尽的情报源源不绝地被递送到她这里来,有了这些弱点,有些时候她只需要稍加暗示,她的党羽就知道该从何处对那些元老和官员威逼利诱,直到他们屈服。

  且能让那些元老和官员们稍有安慰的是,小阿格里皮娜做事不会像梅萨利娜,或是像卡利古拉的最后一任妻子那样肆无忌惮,几乎不给任何人回转斡旋的机会。

  在她行事之前,必然有着警告。如果你愿意做出退让,她也不会赶尽杀绝。

  对此小阿格里皮娜喋喋不休地抱怨了好一通,认为这完全是为了尼禄所做出的牺牲。

  “虽然祭司们都愿意站在你这里——想必他们也已经在睡梦中聆听了神祇们的旨意。

  但对于那些生性贪婪,甚至为了权力愿意涨破肚皮的毒蛇们,哪怕朱庇特直接降临到他们面前,他们还是会以为自己有讨价还价的机会,这也是叫人无可奈何的事情——为此,我代你许诺了一些小事,别担心,这些事情在你回到罗马后可以轻而易举地兑现。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总说还要在高卢待一段日子,但这些事情难道不能够交给维特利乌斯来做吗?

  我每天每夜都在思念着你,我的儿子,我急不可待地想要看你涂红了面孔,站在四匹马拉的战车上,从贝娄娜女神(女战神,马尔斯的妻子)庙前穿过凯旋城门,到弗拉米尼乌斯广场,竞技场,继续行进到罗马广场直至圣道,登上卡庇托山,向奥林匹斯山主神朱庇特献祭。

  我想要拥抱你,亲吻你,在你的手臂上揉碎玫瑰花瓣,你一定已经长成了一个伟岸的大人。

  当我把头放在你的胸前时,滚热的面颊接触到的不再是稚嫩的肌肤,而是冰冷的甲片,这会让我想起我的父亲日尔曼尼库斯。

  最后,吻你,给你一万个吻,你的母亲,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小阿格里皮娜对他的催促和期待完全在意料和情理之中,尼禄重新卷起信纸,将它放回圆筒,收在脚边的木箱里。

  诸神所交代他的工作他确实是完成了。

  但作为一个将军,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他要清缴那些依然顽固信奉着自然神祇的德鲁伊和他们的追随者,以此完成凯撒留下的未尽之事——烧掉那些将来可能会继续冒出来的新芽。

  单单折断枝条没用,只要根系和茎秆还在,反而会从侧枝爆发出更多的芽苗,唯一遏制它们继续生长的方法就是连根拔起。

  这次的叛乱,可以说是给了罗马人一个好借口,那些部落是否真的怀有反叛之心已经无关紧要,他们只要没有第一时间遵循尼禄的召唤,来到卡尔努德斯与他会合,加入他的辅助军团,就可以被视作敌人了。

  最好的敌人就是死去的敌人。

  而且,在对付完最为棘手的德鲁伊和角神科尔努诺斯后,士兵们需要得到奖励。

  这个奖励并不单单是指他们的饷金以及颁发给他们的额外奖赏,而是纵火、劫掠和屠杀。

  对那些顽固的高卢人施行仁慈是无用的,他们只要依然信仰着自己的神祇,就永远无法接受罗马人的统治——这片土地上只能有一个声音,不趁着这个机会,在他们信仰被摧毁、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一个部落接着一个部落将他们剿灭,难道还要等下次他们重新凝聚起信心和力量,甚至召回逃走的自然神祇,再来碰这颗硬钉子吗?

  尼禄写信给皇帝,请求其他军团的支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不会把最肥美的一块肉留给别人——但在围剿部落后,运送战利品、俘虏、奴隶到罗马去,就是这些军团的任务了。

  他们一样可以从这场辉煌的盛事中分享到荣光和利益,但大头肯定要属于现在聚集在尼禄身边的三个军团。

  这三个军团里,第一个是他外祖父曾经统领过的第五军团,该军团里高卢人占据大部分。不过这些高卢人无论信仰还是习俗都已经无限地靠近了罗马人,等战争结束,给予他们公民权,再给他们一块土地,他们就是罗马老兵,而非高卢人。

  还有的就是尼禄新创建的军团,也可以说是他的近卫军团,克劳狄-高卢军团,这个军团如今也有将近五千人,老兵居多,其中甚至有好几个返聘的百夫长,他们多数已经四、五十岁了,但依然愿意为尼禄服役五到十年。

  这个年限看上去好像不太长,但足以为尼禄带起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而这些人最为关心的是能否拿到一块土地——他们原先的土地几乎全都因为兼并而失去,得到的补偿金少得可怜,别说是这片土地原有的价值了,就连他们投放在这片土地上的资金都无法收回。

  有些人已失去了妻子、儿女,而有些人却还带着他们。

  他们曾经栖身在罗马狭小肮脏的公寓中,甚至睡在街道上,现在总算是有了一些期盼。

  他们也是最为殷切的,想要去剿灭那些不逊部落的人,他们很清楚,自己现在挥动刀剑的地方,将来就有可能是属于他们的田地和葡萄园。

  他们来到即将成为战场的地方,就仿佛分做了两个人,一个人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兵,在确定哪里可以列队,哪里可以改变阵型,哪里可以突击,哪里可以偷袭。

  而另一个却是勤劳的农民。

  他们在看——这里有水流,这里有山坡,这里适合种葡萄,那里适合种小麦,这里正适合建造方正的房屋和庭院。

  第三个军团就是那些曾经给予了小阿格里皮娜大笔贿赂的山外高卢人,元老院确实点了头,允许他们进入元老院职掌权力。

  但这并不是说答应了,就马上会让出几百个席位来让他们填充,他们要踏进那个神圣的所在,需要让罗马人看到他们的诚意。

  而作为曾经的敌人,他们所能交付的诚意,就是同族人的鲜血和生命。

  与罗马士兵的记功方式不同,他们依然习惯于用人头来确立自己在战争中立下的功勋,他们会将那些与自己一样蓄留着长发的头颅捡起来,系在自己的腰上。

  头颅太多的时候,他们甚至会将新的头颅咬在口中。

  他们展现出的凶狠确实是三个军团中最值得赞叹的。

  对于田地,他们倒是没有多少渴望,他们想要的是罗马的公民权和居住地。有关于这点,尼禄已经答应了他们。

  他原先便已经准备了几套公寓供给那些被他收容的老兵和角斗士。

  现在他已经计划好了,等他回到罗马,他可能先做一任执政官。而在他执政的一年中,他会为罗马开辟出一条新的街道,街道两侧会建满坚固而又美观的公寓楼,它会引入一道新的水渠,保证每个公寓哪怕最高层也能够有上下水,房间宽阔,窗户明亮。

  而且最好的房间里,甚至配备有大理石浴缸,仓库和厨房。

  虽然他还不能确定这条街道会在哪里,房屋也还未开始建造,但他已经叫人去打造了一批刻着公寓图案的银质圆盘勋章。他会将这些授予被他看中的士兵——这不单单是一枚勋章,拿着这个,那人就可以向他申请一个房间。

  别说是那些山外高卢人了,那些年轻的罗马士兵也想要。

  他们或许在罗马有着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但那些歪歪倒倒、随时都可能倒塌或是失火的旧公寓,怎么能够比得上这样的新公寓,宽敞,明亮,有上下水,只听一听就叫人向往不已。

  等在罗马有了一个稳定的住所,退役的他们完全可以去给人做保镖,做船主,或者是自己开设商铺和餐馆。

  这也是因为他们年纪尚轻,对未来还有一个无限遐思的余地。

  不过这次得到“房屋勋章”的只有三个高卢人,当他们知道这枚圆盘勋章还能够作为凭证,换取罗马市区的一套住房时,更是大声欢呼起来,甚至当场就要将尼禄放在自己的肩头上,扛着他环绕营地。

  尼禄不得不叫身边的亲兵让他们冷静一下,“这么一点东西,就足以让你们狂喜到难以自制了吗?

  看着我!高卢的勇士!”

  那个高卢人抬起头,在火光的照耀之下,尼禄那双几乎透明的灰色眼眸仿佛倒映着整个世界。

  “跟着我!我到哪里,你们就到哪里!你们为我带来胜利,我就为你们带来财富、女人与土地,以及你们想要的一切,只要你们还能够上得了马,提得起刀剑,我可以一直带你们走到世界的尽头!让你们占有世界上所有的荣耀!”

  他这么一说,高卢人只觉得一阵目眩神迷,哪怕喝了一整桶葡萄酒,也比不上现在这般通体燥热、意乱神迷。

  “我们会跟着您,直到世界尽头,”他紧咬着牙齿说道,“我用自己的双臂和头颅发誓,要是我敢违背誓言,就叫它们跌落在地!”

  尼禄露齿而笑,他随手从脚下的木箱捡起一只纯金臂环,扔给了那个率先向他发誓的高卢人,等他一把抓住,又说道,“去军营长官那里领一桶啤酒。就说是我额外奖赏你的,和你的朋友分享。”

  “我可以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们吗?”

  他的意思是,如果换做其他的高卢人是否能够得到这样的奖励?

  “不管是罗马人、高卢人还是日耳曼人,”尼禄踢了一脚箱子,“我只担心没人来拿!”

  “您就等着吧。”高卢人瞪着眼睛说道,“没有人能比我们拿得更多!”

  坐在尼禄身边的维特利乌斯发出了惊奇的声音,他用肥胖的身体填满了折叠椅,但只是陪着——虽然他才是军团长,但他从未对尼禄的作为指手画脚过——只在有些时候表示出自己的一些看法。

  “你快把他们弄得神魂颠倒了。

  我曾经以为你会更像你的外祖父日尔曼尼库斯,现在看起来你终究是小阿格里皮娜的儿子,甚至在她和你之间,那些士兵都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你走。”

  尼禄都不知道他是在恭维,还是在嘲笑自己。

  “如果您有这个闲暇的话,不妨来帮我处理掉这些战利品,还有奖赏。”

  如果想要省事些的话,维特利乌斯和尼禄当然可以将这件事情交给下属去做,无论是战利品还是奖励,他们交给大队长,大队长再交给百夫长,然后由百夫长向下分发。

  问题是,现在的罗马军队中已经出现了大量的底层军官收受贿赂甚至敲诈勒索的事情,士兵们甚至会直接写信给皇帝抱怨他们的百夫长勒索过甚,以至于他们的军饷到手后所剩无几。

  在培养出可信的人之前,这件事情还真的只有尼禄亲自来做。

  要知道,与辅助军团不同,在罗马军团中的士兵若想要获得奖赏,可并不单单只有杀伤敌人。救护同伴,维持阵线,固守堡垒,突破防御,甚至于押送辎重和补给,都算是他们的功劳。

  这对于一支军队来说,这当然是有好处的。毕竟每个人都在各尽职责,同心协力,才能保证这支庞大的军事力量的正常运作。

  但无论是军团长或者是保民官,都不可能亲自去注视着每一个士兵的一举一动,他们怎么知道哪个士兵应该得到奖励,哪个士兵应该被责罚呢?

  很简单,靠那些基础军官,也就是百夫长,除非某个士兵的英勇能被所有人看见,或是他拯救的人出来作证,不然的话就几乎全只能靠百夫长——或是如实汇报,或是添油加醋,又或者是造谣中伤。

  虽然尼禄手上的名单也是百夫长交付上来的,但至少他可以亲眼见见那个士兵。

  不过这样的公开奖励得放在明天了。

  因为在这一步骤中,见证人也是很重要的。当一个人走出来接受奖赏的时候,负责颁发奖赏的人就会向着左右询问,他是否做到了百夫长所申报的那些功绩。

  如果他确实做到了,周围的人都会高呼,“是的,是的,他确实做到了。”

  如果他是救助了别人,或者是突破了敌人的防御的话,也会有人走出来为他作证。

  别看打仗打到最后几乎都是混战,但混战也是有秩序的。军团-大队-小队-每一个人都负责着自己的方向和领地,绝不可能出现第一大队的士兵跑到第三大队的战场上去的事情。

  而每个小队所斩杀的敌人数目、突破的战线都可以沿着痕迹一路予以确定和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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