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原先就长得要比同龄人更高大、强壮,一年多的军履生涯更是让他褪去了所有的稚气。
正如小阿格里皮娜在信中所猜想的那样,现在他走在街上,不会有人以为他还是个孩子。
一个大胆的娼妓甚至随手抓起预备好的铜币抛向人群,等到人群涌去捡拾钱币的时候,她就叫自己的轿夫把轿子抬得更靠近些。
她随手抽出一支玫瑰,放在唇边一吻,而后将玫瑰丢向尼禄,尼禄并没有伸手去接,任凭玫瑰撞到自己的胸甲之后跌落在地上。
娼妓丝毫不以为意,哪个少年人能在十六岁的时候举行凯旋式?能让这支玫瑰碰触到他的身体,这本身就是一种可以让她在晚宴中肆意吹嘘的资本了。
有她开头,抛花的人更多了。玫瑰是最多的,但也有鸢尾、百合与水仙,在一月的罗马,这些花朵只可能在温室里面有。
因此一些出生于普通家庭的少女们,只能向尼禄抛洒蓝铃花、菖蒲和木兰,花朵在空中交织碰撞,在战车所经过的地方共同铺就了一条绚烂的道路。
当最后一个士兵走过这些人面前后,一驾马车在围绕在周围的奴隶、侍从陪伴下走了过来。
“那是谁?”
一个贵妇和自己的朋友正坐在同一抬轿子里,见了这番情景便低声问道。
“我听说卡利古拉曾经的妻子,那位贞洁的罗莉娅也随着尼禄去了高卢。”她的朋友倒是很坦然,好像没听出他话语中的酸意,“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她是这个少年人的被保护者,借着他的庇护,她才能逃过小阿格里皮娜的迫害。
何况……”她的朋友不以为然地挑高了眉毛:“原本随着尼禄去高卢,一路照料他的应当是屋大维娅,可她太傲慢了,竟然拒绝了她的父亲和丈夫的要求,坚持留在罗马,不愿意去履行一个妻子应尽的职责。
这件事情也只能让尼禄的被保护人来承担了。”
“她若是见到这个景象必然会万分懊悔吧。”
“懊悔。”她的朋友将这句话放在口中咀嚼了一番,露出个讽刺的微笑,“你回罗马没太久,但我想皇帝的女儿大概不会生出什么懊悔的情绪。她一直认为,小阿格里皮娜的儿子会抢走弟弟布列塔尼库斯的皇帝之位。虽然这点也没说错,但我只能说她为此做出的种种努力,不但没有改变现在这种糟糕的情况,反而因为过于愚蠢导致了皇帝以及尼禄的继母对她和布列塔尼库斯的不满。
我的丈夫甚至公开斥责过她。
在家中举办晚宴的时候,他也和我抱怨过他曾经非常地看好屋大维娅,认为她会是一个与她的母亲完全不同的贞洁妇人,现在看起来是他太乐观了。而且有件事情……哎,对了,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
贵妇立即露出了感兴趣的眼神。
“就在大凯旋式之前——你知道屋大维娅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
“她向皇帝请求提前举行布列塔尼库斯的成年仪式,借口竟然是——这样就可以让布列塔尼库斯成为朱庇特的祭司,让他在大凯旋式上为他的兄长涂红面孔。”
虽然这件事情并不一定需要年高德勋的老人来做。凯撒在大凯旋式上也曾经让他的侄子屋大维——也就是之后的奥古斯都为他涂红面孔。
但屋大维娅提出这个要求,是觉得除了自己之外的人都是蠢货,看不出她是为了什么才要求皇帝允许布列塔尼库斯提前成年吗?
而且他们已经没有了可以为他们做主和伸张权力的母亲,他们的父亲又并不怎么喜欢这对儿女,就算布列塔尼库斯能够成年,除了想要利用他的人会更多之外,并没有任何好处。
“她只是不甘心接受自己的失败罢了。
或许她也是另一个梅萨利娜,只不过她将自己的欲望全都掩盖在了贞洁的外皮之下。”
贵夫人不屑的说道,而她的朋友则笑着用羽扇掩住了口,以这种方法表示了自己的赞同。
第一百零六章 大凯旋式(下)
这些妩媚动人或者是青涩可爱的罗马女性一直紧跟着尼禄的四轮战车,一路从贝娄娜神殿广场穿过了凯旋城门,又从凯旋城门沿着凯旋大道一路行进至弗拉米尼乌斯竞技场。
在这个时候队伍停了下来,罗马士兵开始从战俘队伍中推出被固定在木架上、将用来献祭的牺牲者,那些只是被拉出来展示,而不会被杀鸡儆猴的蛮族首领顿时面露侥幸之色,这种做派立即换来了罗马人的唾弃。
一个顽固的敌人,等待他的只有死亡;一个软弱的敌人,也一样会让罗马人鄙夷、不屑,如果不是皇帝的命令,他们甚至会将这些人投入角斗场。
但此时,那些还在庆幸着自己没有顽抗到底的野蛮人已经完全顾不得这些了,他们看到自己所熟悉的那些人——其中甚至有一些是他们的亲戚和姻亲——被一个接着一个的活活绞死。
罗马人没有在这里设立绞架之类的东西,而是让一个身手矫健的士兵直接攀上马车,然后踩在那个木架上,直截了当地用一根粗麻绳绕过了他们的脖子,然后收紧绳索。
十二名被挑选出来的战俘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绞死,以一个他们所不愿意接受的方式。他们的喉头咯咯作响,眼中既没有对生的渴望,也没有对死的慰藉,他们死得就像是一群动物,赤身露体,屎尿横流。
在最后一个俘虏垂下了脖子,断绝了生机后,围观的罗马群众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今天过后,只怕有很多人的喉咙会连续好几天说不出话来。但现在他们已经完全顾不得这些,不拼命喊、拼命叫,就无法抒发心中的激动之情。
关于这些俘虏,按照传统,他们应当被押入竞技场的地牢,也就是被称为马梅尔定的地方处死。
但尼禄认为,当初凯撒就曾经在万众瞩目之下处死了叛乱的高卢人首领维钦托利,他现在当然也要遵循先祖的做法,让每个罗马人以及他们的敌人亲眼看到敢于向罗马这个庞然大物发起挑战将会是一个怎样的结果。
接着,游行队伍将继续沿着神圣大道登上卡庇托山,这里矗立着朱庇特的神殿,一路上依然欢呼如潮,鲜花似海,就是老兵们唱着的歌谣又换了一首,这时候再来讽刺他们的将军,就真的是污蔑和攻击了。
现在他们要唱的是给这个年轻将领的颂歌。
“罗马人,罗马人,你们要鼓起勇气,做个男子汉!
萨图恩之子(代指朱庇特),请降下神示,将胜利的光荣给予我们,将失败的耻辱留给敌人,他们的营寨不堪一击,他们的壕沟细如丝线。
我们将火球投射在他们的海船上,连同他们的战士一起烧死。
罗马人!罗马人!跟随我们的统帅战斗吧,现在你们回报他的时候到了,他让你们吃上如蜜般香甜的麦粒,兑上清冽甘泉的美酒,他赐予你们的盐就和你们手中所握的沙子那样多,钱币叮当作响,装满你的钱囊。
罗马人!罗马人,快随我们来,战争永不止息,荣耀满身满头,奴隶将会填充我们的庄园和工坊。
快来啊,罗马人!在战场上,你们能一个顶一百个!”
这样的颂歌更是激起了那些年轻人的疯狂,甚至有一些年轻人冲破了士兵们的阻碍,跟着队伍一起走。
这个时候那些老兵并不阻拦,他们只是谨慎地让这些人与尼禄的战车保持着距离,他们都是即将退役,或者是因为伤残无法再上战场的老兵,那么就让他们为他们的主人做最后一件事情吧——为他的军团引入更多的新鲜血液。
哪怕老兵中有高卢人和日耳曼人,他们也认为罗马城中的年轻人才是军团最好的士兵来源。
可惜的是,他们最终只能止步在朱庇特的神殿之外。
克劳狄乌斯作为朱庇特的大祭司,早已等候。听到这里,他的手指禁不住痉挛起来。
他原先只是想让这个孩子去军队里走走,看看,毕竟皇帝也对军队中的腐败、松懈有所耳闻,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尼禄会回来或是写信向他哭诉和抱怨的准备。
只能说人和人终究是不同的,就如他与他的兄长。
小阿格里皮娜与除了维斯塔贞女之外的女性祭司都等候在这里,哪怕无法进入神殿,她也要第一眼看到儿子的英姿,看到他如何获得朱庇特的眷爱。
维斯塔贞女一如既往地有一个单独的看台,小贞女图西亚紧握着那把筛子,忍住澎湃的心情,竭力表现得和周围的人一样——不过随后她发现自己没有掩饰的必要,每个人包括贞女都在欢呼雀跃,叫嚷不休。
在这些人中,有一个安静的身影因此十分突出,却丝毫不曾引起别人的注意。
虽然她穿着朱诺的祭司袍,身份又是那样的特殊,既是皇帝的女儿,又是皇帝的儿媳,她原本应该在这些人中占据高位,紧随小阿格里皮娜,她的婆母身后,去迎接她的丈夫。
不,如果当初她随着尼禄去了高卢,那么她也应当在凯旋队列里分享他的荣耀,她甚至无需如罗莉娅一般待在马车里,她可以坐在金碧辉煌的抬轿中,脖子上挂着丈夫为她掠夺而来的珠宝,头戴冠冕,骄傲地向所有罗马人展示自己。
现在几乎没有人提起她,甚至连投向她的眼神也寥寥无几。
尼禄单独一人走进神殿,他将他的月桂桂冠放在朱庇特的祭坛上,而后是他的权杖——和百夫长们所持的葡萄藤杖不同,这根权杖最早是用来密封军事命令的桶状载体,渐渐便演变为了统帅的象征,金属桶身,包裹兽皮,镶嵌宝石。
每一个统帅的传令节都是不同的,尼禄的这个传令节甚至是克劳狄欧斯特意为他制造的,因为他是朱庇特的祭司,因此在传令筒的顶端镶嵌有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
整整七头纯白的公牛被牵了上来,被尼禄逐一宰杀,他脸上的颜料已经有所剥落,祭品的鲜血溅在了他的脸上,身上和手臂上,重新为他添上了一层仿佛神祇般的颜色(在罗马人的雕像中,若是将面孔涂成红色,就代表他是神祇)。
它同样也染红了公牛的洁白皮毛,毛皮下翻出来的脂肪犹如黄金,血液如同红宝石,内脏好似珊瑚,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明确地看出朱庇特对这个祭司的满意。
等到尼禄完成了仪式,走出神殿,矗立在平台上的时候,一只雪白的雄鹰从天空骤然落下,盘旋三周后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此刻,世间所有的光芒似乎都凝聚在了他的身上。即便是皇帝克劳狄乌斯也只能退居于阴影之中。这个时候无人能够夺走朱庇特对他的宠爱,除非他也能杀死一个与朱庇特敌对的神祇,并且将对方的尸骸奉献在朱庇特的神殿中。
当然了,那对鹿角肯定是要被装饰在朱庇特神殿里的,可能会成为座椅的装饰或是雕像的背景,鹿头骨也会被朱庇特踏在脚下,或是作为祭坛的承托,这又是一桩极其繁重的工程,但想必无论是设计者还是参与者,必然甘之若饴。
雄鹰尖锐的利爪紧紧攫着尼禄的肩膀,这副肩膀不比日后宽阔,却依然牢牢撑住了这只鹰隼的重量,它用一侧的眼睛注视着尼禄,然后歪过头去,弯曲的喙轻轻地与他一触。
尼禄的世界有一瞬间的模糊又陡然清晰,一道朱庇特所颁布的神谕投入了他的心海。
只给他一个人的,其他人都没有。
因此,当他从朱庇特的神殿走出来之后,并未在那些手持着“束棒”的扈从簇拥下,登上战车返回奥古斯都宫,而是继续向维斯塔女神的神殿而去。
在那里,他同样隆重地向女神献祭,这并不奇怪,谁都知道在那场战争中,为尼禄束缚住角神的正是维斯塔女神。
但在之后,他又向伏尔甘的神殿去,就有些叫人觉得奇怪了。
虽然在获得大胜后,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都能受到献祭,可伏尔甘?至少不该在今天,克劳狄乌斯握住了尼禄的手,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但尼禄则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便让这位老人化忧为喜,他正想要退开,却被尼禄一把抓住,把他拉上了战车。年轻人炽热的身躯紧紧地靠着皇帝,并且向他微笑。
这个笑容还真是有点像个孩子,克劳狄乌斯在心中说道,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
他爱这个孩子,但同样对这个孩子充满了防备。他依然有着不切实的幻想,但在这样重要的场合,尼禄依然愿意将他的荣耀与之分享。
他们驱着车下了卡庇托山又重新折返到罗马广场,伏尔甘神殿的落成早在罗马建城之初,两位国王曾经在这里会面和处理国家事务,公民大会也时常在伏尔甘的广场举行。
它曾是平民的集会地点,与卡匹托山的意义完全不同,民众们感到疑惑,但在他将那柄杀死了角神的短剑和托尔克环奉献在伏尔甘的祭坛上时,他们又不由得沸腾起来。
这是否在说明,这个被他们赞美和喜爱的年轻人,将来会更多地站在平民这一边,而非贵族、元老和祭司们?
也有祭司提出了疑问。
但克劳狄乌斯一句话便把他们打了回去。
这是朱庇特的旨意。
向伏尔甘奉献了小鱼和小动物,以及一只红色的公牛(之前从未有过)之后,尼禄终于可以回到奥古斯都宫了。他一路上扶持着克劳狄乌斯,虽然克劳狄乌斯并不想让他做这些奴仆做的事情,但尼禄一直牢牢地扶着他,他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儿子的好意。
他这把身子骨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晚上还有宴会呢。”他含糊地说道,在奴隶的服侍下,脱衣擦洗身体,而后沉沉睡去。
尼禄在一旁注视了他一会,又离开了奥古斯都宫,布鲁斯追上了他:“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知道,”尼禄说:“我很快就回来。”
他确实很快就能回来。毕竟维斯塔女神的神殿原先就距离奥古斯都宫不远,此时他已经擦去了脸上的红色颜料,卸下外面的甲胄,脱掉紫袍,只穿着一件洁白的丘尼卡,朴素得就像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公民,但一见他的面容,还有谁能不知道他就是今天凯旋而归的将军呢?
维斯塔贞女之前也已经出席了他的凯旋仪式,只不过并未和尼禄接触——甚至没有说话,此时已经暮色低沉,黑夜女神倪克斯的衣袍遮住了人们的视线,但在火把燃起的时候,尼禄的行为依然可以说是光明正大。
贞女们十分警惕。
无论他有多么俊美,多么勇武,蒙受诸神的宠爱,他也是个男人,而他并没有进入神殿,是站在所有人都可以看到的地方,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
他说:“请维斯塔女神赐给我一杯水。”
对于这个要求,维斯塔的贞女们当然没有拒绝的必要。这时候小贞女图西亚走了出来:“我去给他打。”
她走到水渠边——这里的水渠引来的是清澈、甘冽、清甜的泉水,而她从怀里拿出那只筛子的时候,在水面上略微停顿了一会。
“如果这不是您的意愿,维斯塔女神,请您阻止我。”
但她把筛子浸入水面和提出水面的时候,都没有遭到任何阻碍,而且筛子中确实也满满的打了一筛子水,哪怕它上面不再覆盖有油脂或者是蜡。
小贞女图西亚没有直接将筛子拿出去,而是用早已准备好的金杯接住这些从筛子里倒出的水,然后端着金杯来到门前,由一个即将离开神殿的年长贞女转送出去,整个过程都在人们的注视之下,无人可以怀疑他们之间是否存有私情。
谁都知道,除了朱庇特之外,最喜爱这个少年人的恐怕就是维斯塔了。
他向维斯塔的贞女提出这个要求,就像是一个孩子,向一个喜爱他的年长夫人提出要求一样理所当然,从容不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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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狄乌斯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望了出去,窗外一片漆黑,他的心猛然跳了一下,担心自己错过了晚宴,他可以错过任何一场晚宴,但唯独不能错过这一场。
他听到了人们的交谈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声音逐渐靠近,火光也照亮了他的面孔,他眨着眼睛醒来,发现那正是他的养子尼禄。
尼禄的左手中始终紧握着一个金杯,在帕拉斯的扶持下,克劳狄乌斯坐了起来,尼禄将金杯送到了克劳狄乌斯的嘴边,克劳狄乌斯觉得有些好笑:“我说过,这些事情让奴隶来做就行。”
不过他也没有拒绝。睡了一觉醒来后,人们总是会觉得口干舌燥,他接过来一饮而尽。
当克劳狄乌斯再度出现在宴会上的时候,除了一直与他亲密无间的小阿格里皮娜,没人注意到皇帝突然变得精神奕奕,力量充沛。但就算是小阿格里皮娜,也只以为他是因为尼禄带来的荣耀而变得振奋起来,或是用了一些可以重新激发身体活力的药草。
作为皇帝,他向医药之神亚希彼斯的神殿提出的要求当然不会被拒绝。虽然这些草药很有可能会伤害他的身体,但小阿格里皮娜可不在乎——小阿格里皮娜确定,除非出现神祇赐给的奇迹,不然她与克劳狄乌斯之间只怕不会有孩子了。
而克劳狄乌斯甚至直接让尼禄躺在了他的身侧,一张餐榻上只能容纳三个人。这样的配置就是皇帝、他的皇后小阿格里皮娜与尼禄。这番和乐融融仿佛一家三口的场景,刺眼得让屋大维娅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