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好似有自己的想法，情不自禁泪流满面。
在生命尽头的最后时光，焦黑的躯体张大嘴巴，对从天而降的漫天飘雪无声质问：
我的雪原母亲啊，你为何，为何要狠心夺走自己孩子的性命？
雪原不语。
唯有一片片人畜无害的雪花不停飘落，将所有焦尸埋藏于皑皑白雪深处，掩盖最后一只不甘伸过头顶的手掌，冻结成妆点各地的冰雕。
而在整片雪蝶平原，更多冰雕正以惊人的速度扩散。
第68章 侦察与震惊
云锁城。
碧绿色的药池表面冒着氤氲热气，空气中弥漫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
提摩西泰然自若坐在池底，脖颈两侧的鱼鳃有节奏的一张一合，愉快的神色表明他对药池的疗愈效果很满意。
数小时后，药池逐渐褪去色泽。
提摩西停止疗伤，上浮倚靠在药池外围的石壁，用湿漉漉的手掌拿起水晶球探查一番，其中一条消息令他眉头微挑。
敛去鱼鳃，取而代之的是与常人无异的普通皮肤，提摩西发动通讯邀请。
一次响铃。
两次……
“洋流之主阁下，您总算回我消息了！”
“有话快说。”面对满脸焦急的城主，提摩西语气毫不客气。
“霜铁山那边动向不对劲，想请您侦察一下，看看那帮家伙在搞什么鬼。”
提摩西有些不太情愿，“就没别的人吗？我的伤还没好透。”
“这……有倒是有，但他们的实力哪能跟您比，得死多少人才能查清真相啊。您就不一样了，万一事有不谐，您活着回来的概率可要大多了。”
好家伙，第一次看见有人把招募炮灰说得这么客气，提摩西算是开了眼了。
提摩西把城主骂个狗血淋头，最终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答应下来，毕竟身为云锁城为数不多的几名顶尖强者，他和云锁城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万一因情报原因被霜铁巫师攻破了，提摩西自己也讨不了好。
次日。
提摩西独自一人悄悄离开城池。
“下次遇到这么麻烦的任务，给我去找专业对口的巫师啊混蛋。”
嘴上骂骂咧咧着，提摩西提炼出空气中的水元素，在魔力作用下形成一个倒扣在地上的碗状水罩，可以通过折射光线达成类似隐身的效果。
提摩西的脸色不禁难看起来，隐匿不是他的长处，这道巫术用来骗骗一般的对手还好，倘若遇到同级别的，不，就算比自己弱上好几个层次的敌人，怕是也能察觉出不谐之处。
没办法，提摩西硬着头皮往交战区走去，暗暗祈祷不要出现波折。
似乎是上天听见了他的祷告，提摩西惊讶发现，往日热闹的交战区居然一路没有碰见任何敌人。
哪怕这片区域是双方争夺的热门地点，谁都不肯轻易放手，可如今整片世界安静得能听见靴子踩在雪地里的声响，如同只剩下提摩西一人。
城主没说错，霜铁山的反应的确处处透着诡异。
联想到上次出现类似的情况，是霜铁山召唤出狂猎把学院打得找不着北，提摩西顿时提起十二分警惕，行事变得愈发谨慎。
提摩西路过几个被雪覆盖的岩石，考虑到再前进是敌占区，打算在此地稍作休整。
“这是什么？”
魔力探知传回来的轮廓与岩石对不上，一丝不详的预感自提摩西心底油然而生。
屈指一弹，一枚水弹命中‘岩石’，冲垮覆盖在表面的积雪，暴露出的冰雕顿时让提摩西倒吸一口凉气！
不详感愈演愈烈。
提摩西如法炮制，注视面前几具千奇百怪的冰雕，再联想到先前一路走来，那些数量众多，自己以为是长得比较奇怪的岩石就没有深究，提摩西的脸色顿时阴沉似水。
顾不得恶心，提摩西仔细检查冰雕，惊讶发现他们真正的死因居然是自焚而死。
自焚？在这片雪原？认真的吗？
提摩西环顾周围，广袤的雪蝶平原死寂得吓人，竟然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二阶强者隐隐生出毛骨悚然的不安。
为了验证心里的猜想，提摩西加快脚步，前往距离此地最近的一座霜铁堡垒。
果不其然，曾经严防死守的禁制运转良好，然而它为之守护的霜铁巫师们早已在城内化作一座座冰雕，临死前用各种姿态做出拥抱太阳的动作，没有挣扎，甚至能从满是烧毁痕迹的脸上辨认出零星的喜悦！
一个堡垒，两个堡垒，三个堡垒。
提摩西不再求证了，所有地区的情况尽是如此，显然波及的区域绝非个例，面积大得吓人！
提摩西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感到庆幸，这场灾难只针对霜铁巫师，城主的担忧大概率是虚惊一场。
但灾难的规模和杀伤力，无不令提摩西心惊肉跳。
这种程度的天灾，真的是仅凭人力就能办到的吗？
就算是三阶巫师，怕是也无法凭一己之力办到吧，难不成有四阶暗中插手？！
压下过于荒谬的猜想，随着理智慢慢回归，提摩西想到了那个最有可能的答案。
“仪式么，如果由一名精通仪式的巫师出手，在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的确可以办到类似的事情，想不到学院里竟然还有此等高手。”
他是谁？
提摩西脑海中蹦出一道倩影，确切的说，是她口中所提及的那人。
在提摩西所有熟识的顶尖强者中，唯独对方始终是个谜，明明以开拓者的身份打下一座堡垒，却将其全权交由一阶巫师负责，没有参与过一场战时会议，更从未出现在过正面战场上。
仅有的解释，是对方所图甚大！
提摩西竭尽全力感知，遗憾的是没能从周围环境中捕捉到任何诅咒的痕迹，偏偏眼前无数霜铁巫师惨不忍睹的死状告诉提摩西，正是自己认为无害中的某个角落里，隐藏着导致这场灾难的致命杀机！
他是怎么在霜铁山眼皮子底下举行的仪式？又用了何等可怕的诅咒，才能造成这么恐怖的伤亡？
深深忌惮之余，平生第一次的，提摩西对一名与自身同阶的强者生出浓郁好奇。
提摩西相信，能办到此等壮举，他一定有一段不逊色自己的精彩故事！
原地伫立良久。
提摩西毫不留恋地离开这片化作死地的雪地，他还要赶着回去通报城主，立刻出兵反攻。
至于听不听，那就是城主的事了，与自己无关。
但在提摩西脑海深处，早已将空城中塞满冰雕的一幕深深烙印进记忆，在之后的余生，从未忘却。
第69章 战后
“我还活着？”
沃尔夫茫然睁眼，记忆中的最后一刻，停留在兰恩肆无忌惮的狂笑，以及焚烧灵魂的剧痛和满腔无能狂怒。
话音未落，沃尔夫立刻发现不对。
他沉默着伸出双手，久久注视透明到几近看不见掌纹的手心，凝噎语塞。
“……导师，你在吗？”
一声悠长、包含无奈的叹息传入沃尔夫耳中，故作轻松道：“咱们不愧是师徒，耀武扬威大半辈子，就连跌跟头都要凑准机会一块跌个大的。”
“不，这全是我的错。”沃尔夫残存的灵魂剧烈动荡，倘若拥有身体，此刻的他一定已经涕泗横流跪倒在地。
“是我愚蠢到没能看穿敌人的阴谋，假如我再谨慎些，假如我没有抱有侥幸心理，假如……”
说着说着，沃尔夫哽咽起来。
芬恩语气放缓，如同安慰自家孩子，声音柔和得能让那些熟悉其刻薄为人的同事们跌破眼镜。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我给你太大压力，让你做出错误的决断。”
沃尔夫正欲自责开口，苏醒以来始终未曾露面的芬恩第一次现身站在灵龛前，那副可怖的外形瞬间令沃尔夫遗忘一切想说的话。
下半身不翼而飞，紫色火焰如烈火烹油疯狂灼烧断口处，每当出现零星愈合征兆，不到半秒立刻燃烧殆尽。
一滴滴漆黑的血液不住滴落，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冒出袅袅青烟。
依稀可以看见，几缕赤红的火苗不甘窜出，如同开启棘背龙形态的小猫，张牙舞爪扑向紫色火焰，然后惨遭毫不留情的镇压。
别说替芬恩扑灭外敌，就连残留的血迹都被紫焰记仇地燃尽，形成循环在沃尔夫面前反复上演。
“这，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干，我要杀了他！！”
“学院那边的四阶巫师，你去杀吧。”芬恩平静说，“要是你能办到的话，以后我叫你导师如何？”
沃尔夫语塞，看向芬恩断口处的目光透着掩盖不住的心疼。
以他的眼界为数不多能够看出细节之一，是这些紫焰比芬恩本人强出太多，只要施术者想，完全可以将芬恩燃成一捧灰飞。
之所以只烧半身，留他一条性命，不是出于怜悯，而是恶意满满的折磨！
“别露出这副表情，我好歹还有一半身子是完好的，至于你，等战争结束还得另找个身体重修，要不是有个三阶的唤灵巫师愿意搭把手，你早就死得连渣都不剩了。”芬恩毫不客气道。
“与其替我操心，不如先给你自己想想要挑具怎么样的身体，重来一次的机会可不是每天都有的，不一定非得走我这条老路。”
沃尔夫强颜欢笑说，“还是算了吧，比起学习那些绵软无力的冰冻巫术，我更愿意挑战高难度。”
在霜天域坚持修炼火元素的元素巫师可不多见，他和芬恩自然有自己的原因，期间吃过多少苦多少歧视，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沃尔夫心知芬恩想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然而却果断拒绝这份好意，坚持要跟随芬恩一条路走到黑。
见状芬恩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声音不易察觉的更加柔和些许，告知沃尔夫如今他的灵体不稳定，需要频繁沉睡好好休息，便打算起身离去。
临走前，沃尔夫叫住芬恩。
“导师，我想知道那个人借用我的身体，造成了多严重的后果，”沃尔夫面露坚毅，“我保证我不会情绪崩溃到一死了之，您也不必刻意隐瞒，请把一切全部告诉我吧。”
芬恩沉默片刻，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好吧，提前申明，这话题不适合充当睡前故事，要是待会睡不着别怪我强行把你哄睡喽。”
“根据事后溯源，对方献祭你的身体和部分灵魂，对整个雪蝶平原释放一道陌生的诅咒巫术。”
“霜铁山也查不出来，那道诅咒是什么吗？”沃尔夫错愕，芬恩的点头让他的一颗心沉入谷底。
“那道诅咒很诡异，诅咒的并非某个群体，而是雪蝶平原本身。
一开始沾染到雪花的霜铁巫师快速失温，然后逐渐有人发现，不只是雪花，凡是饮用雪蝶平原的雪水、食用兽肉、甚至呼吸空气，都会以缓慢而坚定的态势夺走体温。
或者用更精确的词汇描述，削减霜铁巫师对于异速失温症状的抗性。”
芬恩顿了顿，继续说道，“减弱这种抗性造成的寒冷与一般的严寒不同，往往会比后者更加难以忍受，发展到最后无一例外会演变成点燃身边的各种物品取暖，乃至点燃魔力，将自己变成一把火炬结束生命。
霜铁山的动作很快，但比起诅咒扩散的速度还是远有不如。”
“仪式举行的第一个钟头，造成的伤亡最大，将近2万的一阶巫师燃烧成火炬，二阶巫师并未出现伤亡。
当太阳落下，死亡人数扩张至3万，霜铁山解析出有关诅咒的基本情报，加班加点修改禁制升起隔离雪花的结界，为所有霜铁巫师搭建避风港。
第二天，死亡人数稳定上升，出现第一例二阶巫师自燃案例，为霜铁山敲响警钟，发现食物与空气中同样蕴含诅咒。
一周后，前线战事停止，所有人乘坐踏冰舟有序撤离后方，临时破译组开发出驱寒丸雏形，可以一定程度延缓诅咒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