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内心疯狂咆哮，过去村子里再熟悉不过的采药仆，今晚却显得如此陌生，陌生到让他下意识联想到对方的目的时，情不自禁感到一股深深的惶恐。
有心想要劝阻，可决定的权力从不在村长手上。
那天过后，村长留下一条简短的消息便匆忙外出，村民们虽有诧异却不惊慌，唯一有些不解的是，村长不叫上护卫，为何偏偏要带上一名采药仆？
没有人替他们解释困惑，这点疑问很快在准备血税的悲伤气氛中冲散了。
一个月时光转瞬即逝。
乔装打扮的玛塞琳坐在马车上登上三道岭，周围护卫着狩猎队，尼克几度欲言又止，望着那架透着红彤彤喜色的车架，终究屈辱地低下头一言不发。
往日危机四伏的三道岭，此时没有一个魔兽跳出来，安全得好似度假胜地。
一道岭，
二道岭，
三道岭。
车队在三道岭停下，打算休息片刻继续前进，玛塞琳却自己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大家送到这也累了，剩下的路就由我一个人走吧。”
“玛塞琳……”
“放心，我不会逃的。”
玛塞琳绽放灿烂笑容，与过去没有分毫差异，看见这张笑容的狩猎队成员却犹如被炭火烫伤一样，低头不敢与其对视。
目送玛塞琳一步步远去，所有人都知道，这将会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看见昔日的同伴了。
一览众山小的三道岭风景绝佳，最震慑人心的，是一条十几米长的赤红蟒蛇，懒洋洋盘踞在山顶。
见玛塞琳到来，人性化的蛇瞳中闪过戏谑的情绪，张开血盆大口，竟然一副要她自己走进嘴里的架势！
“什么啊，这样的家伙，还不如炎虎呢。”
玛塞琳的声音带上几分颤抖，咬着牙强迫自己迈开双腿，忤逆尖叫着的逃生本能，走进那张散发腥臭味的蛇口。
世界陷入黑暗。
玛塞琳迷失在混沌的海洋，当她再次苏醒时，惊讶于自己竟还没有死去。
外界剧烈动荡着，又在某个瞬间传递来一阵巨震，随即一切归于死寂。
细微的声音由轻即重，仿佛有利器正在奋力切割皮革。
新鲜空气涌进来的刹那，玛塞琳本能地深吸口气，努力睁大眼睛，大脑还沉浸在巨大的错愕中没反应过来，泪水已先一步淌下。
“伊凡？”
“嗯，我们回家。”
伊凡将玛塞琳抱起，双手触碰到男人遍体鳞伤的后背，不禁瑟缩了下。
玛塞琳回头看去，一具满是横七竖八刀伤的蛇尸横亘在乱石之间，失去色彩的瞳孔不甘仰望天空，至死都不敢相信，杀死它的与视为食物的，居然是同一个物种！
赤腾蛇的死在三道岭周引发轩然大波。
伊凡的锋芒再也藏不住了，也无需再藏，不到半年与玛塞琳喜结连理。
五年后。
面容成熟许多的伊凡打磨猎刀，一抬头，就能站在坐在木屋前大着肚子的妻子，平淡的生活却令他脸上的笑容从未停过。
毫无征兆的，风不再流淌，屋外的蝉停止鸣叫，阳光撕开温煦的表象显露出深入骨髓的寒意。
“你就是那个通过考验的凡人？”
伊凡的寒毛根根竖起，慢慢回身看去，撞上那道饶有兴趣的目光。
巫师！
伊凡慎重点头，科尔绕着他转了两圈，啧啧称奇：“居然真有魔力天赋，当年随手留的试炼还真成了？那就跟我走吧，镜学派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我已经不想当巫师了。”
“哦？”科尔还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与伊凡对视数秒，这才确认他没有开玩笑。
科尔摊开双手，难以置信地展示自己。
“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
远超你想象极限的寿命、一睹真理的伟力、享受不尽的女色和珍馐！只要你成为巫师，这一切全部应有尽有，你会发现如今珍视的所有，在将来会千百倍地偿还于你！”
“我已经有我想要的一切了，巫师大人。”
伊凡不卑不亢，语气中充斥着科尔无法理解的坚定，温柔而固执。
“小时候的我一度渴望加入狩猎队，但当我成为最强大的猎人才慢慢发现，那些光鲜亮丽的美梦与身边的幸福相比，仿佛失去了吸引力。
如果是年轻时的我得知能成为巫师一定会欣喜若狂，但我现在老了，我更想要与我的幸福一起共度余生。”
“……”
科尔的神情很复杂，杀意与感慨轮番上演，最终归于沉默。
他深深看了一眼伊凡。
“你还记得自己当年是怎么通过试炼的吗？”
伊凡愣了下，科尔继续说道，似是祝福又好像警告，“弱者的幸福是奢侈品，你最好开始祈祷，祈祷你这辈子再也不需要力量这种东西。”
科尔瞬间消失。
一如他静悄悄的到来。
除了伊凡以外，无人发现每十年降临一次的使者大人已然离去。
力量么。
伊凡注视许久未曾动用的面板，又看向远处熟睡在躺椅上的玛塞琳，一抹满足的笑容由衷浮现。
自己的人生应有尽有，他已经不需要那种多余的东西了。
至少，
曾经的伊凡的确是这样认为的。
第92章 失败的巫师后半生
“又是梦吗……”
伊凡睁眼，满是刀疤的脸上闪过一丝自暴自弃的沉迷，随即又被狰狞填满。
用魔力检视自身。
少了条手臂、魔力损耗七成、多处器官受损。
让伊凡松了口气的是，镜面之躯内封存的污染没有泄露，否则局面会比现在还要严重上百倍。
那么下一个问题，他那个不靠谱的导师上哪去了？
伊凡喝下几瓶魔药，恢复力气后站起身来环顾周边环境，发现自己处于一片漂浮的冰山上面，远处隔着老远传来令其心悸的强烈波动，明显有两方强者正在拼命厮杀。
伊凡分辨出其中一人是科尔，另一人则是追了他们十几年的洋流之主。
想不到还是没能逃出一劫，我是在先前的交手中被震晕过去了吗？
伊凡懒得挣扎，但就这么坐以待毙又多少有些不甘心，在乱糟糟的心情中躺在冰山上，干脆继续睡过去，希望能接上不久前的梦境。
毕竟与现实相比，唯有过去才能带给伊凡一丝温暖了。
他依稀记得，当年与科尔第一次碰面时，自己不以为然的心情，倘若可以穿越回过去，伊凡一定会狠狠的给当时的自己两巴掌。
安逸的生活让伊凡忘记了，他能从采药仆蜕变为人人敬仰的传奇猎人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而当灾难降临，被昔日伊凡视作最高成就的赤腾蛇不过一条蚯蚓，在那名路过的学院巫师面前，整个村庄顷刻沦为地狱。
所有熟悉的身影无一例外死无葬身之地，包括玛塞琳和刚出生的孩子，伊凡甚至还没来得及从几个精挑细选的名字中敲定最后的结果，就再也用不上了。
伊凡走上了巫师之路。
但手握力量的他，再也找不到拥有力量的理由。
很遗憾，今天的伊凡死期未至，或者说科尔实在过于强大，强大到甚至不必由伊凡亲自逃跑。
“他妈的，你好歹走两步呢！”
身体骤然传来失重感，伊凡懒得睁开眼皮，感受着迎面吹来的狂风漫不经心道，“这不是显得您能耐吗。”
科尔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伊凡丢给身后穷追不舍的提摩西，心里又舍不得。
没办法，纵使是在几乎完全摆烂的前提下，伊凡仍是科尔迄今见过天赋最强的存在，是他辛苦拉扯起来的镜学派中最有价值的弟子！
原理一学就会，巫术举一反三，偶尔掏出一两手独创巫术惊掉众人下巴。
这也是科尔容忍至今的理由。
宁愿把他带在身边历练，希望哪天能浪子回头，也不肯彻底放弃伊凡。
在一层层镜像空间中反复穿梭，拉开距离的同时规避伤害，无论见识过多少次，伊凡依然会为科尔在镜学派上的造诣心生赞叹，尤有闲心往后观察那名越追越远的洋流之主。
“跑得真快啊，可惜用不了太久，那家伙又会追上来吧。”
“哼，下次就要了他的命！”
“您老还是省省吧，也不看看自个都啥样了。”伊凡扫了眼夹着自己的那条手臂上的老年斑，皮连着骨头，暴起的青筋根根分明。
过去面对嘲讽屡屡暴跳如雷的科尔，这次罕见沉默。
成功甩掉提摩西。
一师一徒都不是讲究人，随便找了块避风地，干掉一头海豹就地烤起来。
摇曳的火光照亮科尔那张忽明忽暗的脸庞，十指虚握着，仿佛正在专心感受这具躯体内还残存多少力量。
“你多少岁了？”冷不丁的，科尔问道。
转动烤签的伊凡动作顿了顿。
“一百来岁吧，多亏了你，还要过上一千八百多年才会死。”
“今年是我的第2825岁，以二阶巫师的寿命来算，我的人生刚刚过半。”科尔自顾自道，语气飘渺的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听闻此言，就算对一切漠不关心的伊凡，也忍不住多看了科尔两眼，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眼前的矮个子侏儒完全是个行将朽木的老人。
脊背佝偻着，将原本就矮小的身躯衬托得更加渺小，布满油渍的头发几乎将粉色染成令人作呕的浊黄，发根处却能瞥见顽强的银白窜出，别说是巫师，说是没几天好活的乞丐都会有人信。
“魔药喝多了？还是某些燃寿巫术的副作用？”
“我怀疑是某种诅咒。”
科尔摇摇头，给出一个出乎伊凡意料之外的答案。
“我曾经与一个很棘手的诅咒巫师交过手，如果非要论是何时最有可能暗算的话，一定就是在那时候了。”
伊凡面露不信，“一个诅咒巫师能从你手里活下来？”
“所以我说了很棘手，那场战斗我迄今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不过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科尔突然神经质的嘘了一声，“听，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