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要烧干净这场该死的暴风雪。
“好兄弟,别担心。”昆廷抓住操纵杆,整个人贴在龙鞍上:“我们就要将怒火倾泻到这场该死的暴风雪上了。”
巨龙龙翼上的金色河流在暴风雪中熠熠生辉,沸腾的烟雾在翼膜上空浮动,将龙翼衬托得如梦似幻。
“嗬——”巨龙回以悠长的龙吟。
它早已迫不及待。
就在三头巨龙在暴风雪的掩护下快速逼近野人大军的时候。
野人的营地。
塞外的自由民向来自由散漫,虽然联合在一起,但他们的营地依然五花八门,乱七八糟,瑟恩人的营地和那位叛逃的守夜人“渡鸦王”的营地最为齐整。
而其他野人的营帐就有些稀奇古怪了,鹿角民的营地旁挤满了驯鹿,海象人和冰河氏族的营地虽然遥遥相对,但两个营地里都堆满了陆行船和雪橇,半人高的大狗趴在雪橇前呼呼大睡。
巨人的营地最为粗狂,他们光是帐篷就是其他野人帐篷的几倍大,时不时还能看到裹着兽皮的巨人弯着腰,在不同的营地之间进进出出。
“他死了……”鹿角民的祭司拨了拨黑衣兄弟的脸,确认了他的死亡。
“哈龙。”顶着鹿角的祭司看向了独眼君王。“我要把他献祭给我主……”
“够了!”“百兽之王”托尔是个红发壮汉,他早就对冰封海岸的这些家伙十分不满了,在听到祭司还要增加牺牲的时候勃然大怒:“你他妈的知不知道,你这场雪冻死了多少人?黑乌鸦和屈膝人杀的,都不如这场雪杀的零头,狗杂种,你到底是哪边的?”
他掏出斧头,一斧头砸在桌面上,愤怒地说道:“我的孩子根本没办法侦察,如果南方人说的龙骑士真来了……”
话音未落,百兽之王忽然捂住了脑袋,就像一团火突然一口吞掉住了他的灵魂一样,深入骨髓的痛苦让他忍不住尖叫出声。
塞外之王的独眼终于勃然变色,他一把拉开帐篷。
只见半边天空都闪烁着银色、红色、金色的光芒,隐隐约约间,似乎可以看到巨大生物的阴影在黑暗中游荡。
龙,来了。
? 第42:开宴·冰与火之舞
雪实在是太大了。
狂风卷集着恼人的冰晶,在巨龙身旁炸开,激起漫天白雾,鳞甲下的血肉就像活过来一样,散发着灼热的光芒,热浪扭曲了龙躯周围的空气,将狂风暴雪抵御在外,但龙背上的少年依旧需要抬起手臂,才能勉强睁开眼睛。
但即便能够睁开眼睛,入目的也只是一团灰白,以及让人眼花缭乱的雪块,昆廷敢打赌,如果此时不在龙背上,他怕是会被暴雪直接糊一脸,别说睁眼了,能不能保住鼻子和眼睛都是另外一码事。
昆廷不由得开始怀疑起了野人的智慧。
他们真的能意识到这场暴雪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越靠近野人的营地,巨龙就越暴躁,昆廷看到科拉克休就像在咬人湾的疯海狂浪中逆着暗潮与漩涡的海鳗,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整头龙不断地扭曲挣扎,白雾滚滚,一开始还能看到科拉克休的猩红身影,但当巨龙一头扎进尖叫的云层时,眼前就只剩下呼啸的暴雪与狂风。
“吼……”
金色的光芒掠过头顶的云层,昆廷转过头,一道浓重的巨大阴影在云层浮现,又转瞬即逝,显然是贝尔隆正在确认两人的位置。而就在金光消散的霎那,一道猩红色的火线毫不留情地劈开浓重的暴风雪。
科拉克休的蛇颈弓起,在被火线点亮的浓重黑暗中一闪而逝,紧接着,第二道火线亮起,科拉克休的影子再度在浓重的白雾和风雪中一闪而逝。
就像君临的剧院中著名的影子戏一样,只不过,这次表演戏剧的,是致命的凶残巨兽,迎接它的也不是观众们的欢呼和掌声,而是一根根在雪夜中点亮的烛火和令人沉醉的惨叫。
“科拉克休找到野人的营地了。”
昆廷立刻做出了判断,他松开操纵杆,长时间的飞行导致手有点不听使唤,第一次想解下缠在龙鞍上的缰绳的时候还没成功,但是对于娴熟的龙骑士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甚至不需要缰绳操纵,月冕就能理解昆廷的指令。
它猛地抖了抖龙颈,收拢翅膀,一头扎进了猩红色的火线照亮的区域,巨龙向下俯冲的时候,就像是一万个人在耳畔敲响战鼓,震得少年双耳发麻,但头脑却无比清明。
不等昆廷下令,月冕张开龙口,苍银色的龙焰从天而降,撕开被风雪困锁的天幕,照亮了下方的场景。
一望无际的营地早已乱作一团,借助龙焰落地时的璀璨银光,昆廷看清楚了这座就像是数百个王国拼在一起的庞大营地。
果然,野人们也受困于这场暴风雪,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野人们这个时候应该兵临临冬城了,但是现在还被困在长湖南岸,一动不动。甚至看不到几点营火。
这就说明他们不仅举步维艰,就连补给恐怕也成了问题,暴风雪固然为野人们提供了熟悉的环境和掩护,让北方人不敢贸然深入,但同时也为周边的村庄打了掩护,让野人难以继续获得补给,而在无法从狼林获得足够燃料的情况下。野人的失败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必然的结果。
挂着海象牙的帐篷被点燃了,苍银色的龙焰直接在最大的那顶帐篷上撕开了一个大洞,无论是看起来就又厚又老的毛皮,还是那些放在南方能卖出天价的海象牙,都在龙焰中呜咽着死去,然后随着化为朽炭的梁柱轰然倒下,炽烈的龙焰重重撕裂密集的帐篷群,在野人的惨叫中照亮了半片天空。
透过苍银色和橙黄色的火光,昆廷看到了四散奔逃的狗群和堆放在一起的雪橇,那些半人高,甚至犹如一匹小马的狗被龙焰吓疯了,有的在拼命远离火焰,有的却冲向了某根小小的蜡烛,然后被渐渐变成橙黄色的火焰点燃厚实的毛发,跟它的主人一起葬身火焰。还有的对着天空嗷嗷咆哮,用脸接下下一道苍银之火。
“烧掉那些雪橇,尽可能多地焚烧营地,然后去找科拉克休。”
昆廷胳膊上的酸痛肿胀好不容易消退,他立刻将缰绳重新缠绕在胳膊上,猛地一甩,绳子抽打在空气上,炸开一团白雾。
刺耳的声音让月冕立刻调转龙头,强壮的龙颈弯折,龙口大张。
“嗬!”
一道炽烈的火柱再度撕开风雪,被积雪几乎掩埋了一大半的雪橇被龙焰砸中的一瞬间轰然炸裂,木屑卷携着苍银色的火焰四散飞溅,只要沾上,无论是人还是雪橇,立刻就会被点燃成一团明亮的银色蜡烛。有野人想要抢救雪橇,但在靠近的刹那,他就和他的宝贝雪橇一起沾染上了火焰,眨眼间就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纠结在一起的焦炭。
一架接着一架雪橇化为飞灰,月冕掠过积雪覆盖的大地,在雪地上投下自己的影子,所过之处,团团龙焰腾空而起,在风雪中轰然炸开,如同一朵朵怒放的蘑菇。昆廷看到一个巨人张弓搭箭,但冰雪让他找不到方向,只能胡乱射击,本可以钉在城墙上的巨箭甚至碰不到巨龙的边,要么擦着巨龙而过,要么被巨龙挥舞翅膀,全部挡了下来。
回应他的是月冕的龙焰。
昆廷看着巨人尖叫着被点燃,慢慢变得焦黑,最终化为一滩焦炭。
原来,在烈火面前,巨人跟凡人毫无区别。
在巨人开始反击后,野人的弓箭手也开始了反击,但他们的箭矢零零星星,没有形成任何有效的反击,反而让月冕找到了他们,用龙焰扫过还有人的营垒。
猩红色的火线在东方掠过,苍银色的蘑菇在西方升起,最恐怖的还是那宛如坠落在大地之上的金色太阳,它在瑟恩人的营地上一颗颗绽放,几乎是霎那之间,就让北方荒原上最为强悍的部族灰飞烟灭。
被不同颜色撕裂的暴风雪中,野人们惊骇欲绝看到一幕幕令人胆战心惊的影子戏剧。修长的蛇颈弓起,喷射出一道道猩红的火焰,看到狰狞的巨兽撕碎怒风狂雪,看到庞然如山的身影投下一颗颗璀璨的太阳。耳畔只有人的惨叫,野兽的咆哮,还有让人头皮发麻,心生恐惧的如雷怒吼和刺耳嘤咛。
瑟恩人完了,鬼影氏族和黑森林氏族完了,冰河氏族与海象人也凶多吉少。
“塞外之王”哈龙分辨着光芒亮起的方向,心中一直以来的骄傲轰然破碎,他呆呆地看着苍银色的蘑菇向着猩红色的火线方向靠近。而猩红色的龙焰已经从自己头顶掠过,点燃了巨人的尖顶兽皮帐篷。
几十年前,还是个孩子的他听老人们讲述过上次南下的故事,老人们怒斥那几位领袖的短视,认为正是他们还没有集结大军,就冒失地进军才招来失败。
他们将屈膝之民国王的龙叫会喷火的大蜥蜴,管黑衣人叫黑乌鸦,管南方的先民叫屈膝者和背誓者,他们在醉酒后傲然宣称,若是塞外的自由民团结一致,那么南方的沃野,就是他们可以纵横驰骋的猎场。
骄傲的自由民将会让南方那些从不知晓冬天的恐怖,森林的阴影的屈膝之民见识一下,什么叫做野蛮的骄傲。
“龙……”
塞外之王喃喃道:“怪不得……”
但现在,当“野蛮的骄傲”被真正的“野蛮”无情地粉碎的时候。塞外之王的心中升腾起了和数十年前,面对“青铜之怒”和银翼时的那些领袖一样的情绪。
已经被鹿角民的祭司判定死亡的黑衣兄弟其实依然一息尚存。
他费力地睁开了红肿的眼睛,喉咙嗬嗬地发出嘶哑的声音。
他快死了,但巨龙的声音唤醒了他渐渐被冻僵的意识。
当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梦寐以求的场景,半边天空被染上了混乱的颜色,猩红色的火焰撕裂雪幕,将那些嚣张跋扈,嗜血凶残的杂种烧得鬼哭狼嚎。他看到了“塞外之王”瑟瑟发抖的双腿,看到了惊恐地上下乱窜的渡鸦,看到了趴在地上痛苦尖叫的“百兽之王”。
“我被点着了!”百兽之王满地打滚,尖叫声宛若非人。他驾驭的野兽们在营地中疯癫地奔跑着,就像燃烧起来的也有它们一样。
“龙——”
黑衣兄弟畅快极了,他放声大笑,就像从未遭遇过酷刑折磨一样畅快。
“王储殿下,戴蒙王子,昆廷爵士他们来救我了!”
他想要揉眼睛,但双手被缚,胳膊上满是裸露在外的血肉,根本无力抬手,但幸好野人们留下了他的舌头,让他能痛痛快快地骂出来。
“狗杂碎,操猪的贱人!你们的死期到了!”
黑衣兄弟肆意地咆哮着。
鹿角民的祭祀立刻抓住塞外之王的鸦羽披风,大声叫嚣着要将黑衣兄弟献祭给他们崇拜的寒冷古神。
但塞外之王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轰隆隆大地好像在摇晃,就好像一头庞然大物重重砸在地上一样,激起满天雪尘。
一道猩红色的龙焰撕开雪幕,降临在他们面前。
? 第144章:宴中:夜灯台之火
“戴蒙,你在干嘛?”昆廷猛地一扯缰绳,月冕龙翼一挥,停止前进,悬停在暴风雪中。
看到猩红色的火线由从天而降,忽然变成一条横亘在风雪之中的直线,在直直地点燃营地中心最大的帐篷群后左右摇摆,就像母亲瓦莱拉喜欢的羽毛扇一样,拂过野人的营地。
但羽毛扇带来的是凉爽的风,而那道猩红的火线带来的是死亡。
昆廷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戴蒙的……“好战”?
巨大的翼膜在眼前掠过,拂去漫天的冰雨雪花,也将巨人的骨箭击碎,月冕猛地扇动翅膀,拉高高度,即便是十二尺高的巨人领袖“强壮的”奎戈也奈何不了高飞的巨龙。
龙焰的光芒是如此耀眼,持久,即便是如此癫狂可怖的暴风雪,也难以熄灭还没有变成橙红的各色龙焰,借着火焰的光,昆廷终于看到了那道修长,巨大的身影。
科拉克休竟然直接降落在野人的营地之中。
巨龙缓缓地寻找着方向,向前移动着,合拢的龙翼在戴蒙上空交叉,抵御着可能到来的反击,连接龙翼的巨爪轰然落地,不知道是踩死了野人的长毛马还是雪撬犬,亦或是将某个倒霉家伙一爪踩进了雪地里,等龙爪从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雪地里拔出来的时候,上面已经沾满了不知道混了什么的血泥。
声音冲进暴风雪中,很快被淹没殆尽,昆廷知道自己的声音传不到戴蒙的耳朵里,他勒紧缰绳,驾驭着月冕向科拉克休的方向扑去。
“出来面对龙王!胆小鬼,懦夫!”
戴蒙已经换上了他那套瓦雷利亚钢甲,他摘下面甲,对着密集的暴风雪大声咆哮,科拉克休伸长脖颈,对着它的视野中出现的一切还在活动的,不再活动的东西喷吐龙焰,猩红色的龙焰仿佛无穷无尽,和另外一个方向升腾而起的金色太阳交相呼应。
在这个战场上,瓦格哈尔和月冕的雄壮体型足以一边抵抗着风雪,一边在空中尽情挥洒龙焰,在它们的龙翼之下,整个野人营地被火海淹没。
帐篷在燃烧,野兽在燃烧,很多野人一辈子都看不到这么大的火,但今天,他们看到了,不过,是作为他们的葬火。
轰。
巨人那顶巨大的帐篷在火焰中轰然倒塌,一个浑身冒火的大家伙咆哮着穿过火海,他身上的兽皮和毛发熊熊燃烧,让这个巨人就像一根被点燃的白蜡烛一样,在风雪中格外显眼,他撞开一个巨人,却将火焰带到了那个巨人身上,于是,两个十尺高的大家伙都被点燃了。
戴蒙注意到了这些体格魁梧的大家伙,立刻扯动缰绳,科拉克休的蛇颈摆动,将龙焰挥洒在巨人的营地之中,借着猩红的火光,戴蒙看清楚了那些大家伙。
少数巨人穿着兽皮编织的“盔甲”,拿着三四人高的巨弓与宛如长矛的骨箭,大部分巨人依靠着的还是他们身上的毛发,即便看不到这些巨人的脸色。但戴蒙猜测,这些大家伙那张扁平的丑脸上大概只有恐惧这么一种神色吧。
巨人头领“强壮的”奎戈便是穿着兽皮的巨人之一,他比起其他巨人还要高上一尺,疼痛和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
巨人视力极差,他们狩猎时依靠的是风中的气味。
但现在,一切都乱了,在巨人眼中,现在到处都是晃眼的光,流淌进鼻子里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巨人分不清楚到底应该对着哪个方向射箭。
最后,昏头转向的巨人头领眨着小眼睛,看到了那庞然的阴影,他立刻张弓搭箭,对准了那头修长的猩红巨兽。
长矛般的骨箭离弦。
戴蒙眯起眼睛,努力寻找着有价值的目标,丝毫没有注意到藏在风雪之中的巨人头领,骨箭重重地砸在科拉克休的翅根,让巨龙嘶声怒吼,若是龙斗,翅根相当重要,在和月冕的模拟战中,两头龙就不止一次试图攻击对方的翅根,让对方失去作战能力。
不过,这仅限于巨龙之中,即便是巨人的骨箭,也难以破开巨龙的鳞甲。
骨箭伤不到巨龙,却让巨龙找到了巨人的位置。
“嘤——”
它抖了抖身子,将那根巨大的骨箭从鳞甲的缝隙里抖落,对着骨箭射来的方向张开龙口。
巨人头领听到了欢呼声,他立刻举起巨弓,发出“吼吼”的吼声,但迎接他的是一道猩红的龙焰,他的欢呼瞬间变成的痛苦的哀嚎。
火焰点燃了兽皮和巨人赖以生存的毛发,继而点燃了它的血肉,剩下的巨人们有的还在试图张弓反击,但被从天而降的苍银龙焰卷起的火海吞没,有的四散奔逃,却无法辨明方向,一头扎进了还在燃烧的火焰中。
“你们的死期到了!”黑衣兄弟扯着已经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嗓子,大声喊道:“戴蒙王子!昆廷爵士!我在这儿!杀了他们——杀了——”
鹿角民的祭司气急败坏,他抽出祭祀用的骨刀,准备割了黑衣兄弟的喉咙,但一只龙爪从天而降,踩碎了帐篷,将鹿角民的祭司一并埋在了雪下。
“哈哈哈哈哈——七神在上啊——戴蒙王子!杀了他们!为我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