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蛇大人双手拄在长桌上，死死盯着巴斯首相，长桌两侧今天或坐或站，挤满了人，这种场合，阿莉森是没有资格参与的，负责为御前会议的诸位大臣斟酒的人换成了韦赛里斯王子。
“终有一天，韦赛里斯也会坐在这个位置上，辅佐他的父亲，直到他从他的父亲手里接过那把铁椅子的那天。”
老国王看到孙子站在一旁为他斟酒的时候，如此跟大臣们说道。
“不过现在，就让他为各位大人斟酒，从你们身上学习些许治国之道吧。”
贝尔隆用手遮住酒杯，不过，韦赛里斯明显比父亲更自觉，他直接绕过父亲，走向昏昏欲睡的戴伦侯爵。
戴伦侯爵陡然惊醒，同样用手遮住了酒杯，笑着对韦赛里斯说：
“抱歉，我儿也不准我再喝酒了，天可怜见，他连老父亲仅有的爱好也要剥夺。”
“戴伦大人，昆尼这是为了您的身体。”韦赛里斯小声说道：“另外，还请您注意会场的秩序，现在，几位大臣正在讨论如何应对三城同盟会近在咫尺的威胁。”
戴伦侯爵这才恍然抬头，海蛇大人悲愤莫名的眼神，巴斯首相似笑非笑的表情，财政大臣林曼·毕斯柏里伯爵那张似乎永远都在紧绷的脸，还有情报总管科尔·罗斯比伯爵永远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在侯爵眼前掠过。
侯爵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举起空空的酒杯，对高背椅上的国王致意。
“好了，戴伦，认真听会。”老国王笑眯眯地说道：“不然，我可是会跟瓦莱拉，还有小昆尼告状的。”
“陛下放心，我相信科利斯大人和巴斯首相的智慧足以让我们应对即将到来的挑战。”
戴伦侯爵笑着说道。
坐在角落里速记会议内容的几个年轻官吏面面相觑，直到感到后背发麻，市政官道朗·培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西蒙·唐德利恩伯爵冷冽的双眸。
几个人立刻低下头，专心记录着会议内容。
他们都知道法务大臣戴伦·科何里斯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全靠他有一个公主老婆，和一个名扬天下的龙骑士儿子，但也知道此人却奇迹般地让法务大臣麾下的那些一个比一个吓人的官员俯首帖耳。
真是一个奇迹。
“好了，现在继续议题。”
老国王清了清嗓子：
“让我来总结一下，巴斯觉得我应该同意与三城同盟会使者会谈，敲定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方案，科利斯大人则坚信三城同盟会给我们带来的只有悲伤与痛苦，他主张我们应该当机立断，拿下石阶列岛，阻止三城同盟会垄断狭海商路。”
他先看向自己的老友：
“巴斯，你来说说你的理由。”
然后看向不可一世的海蛇大人：“科利斯，坐下，现在是巴斯的陈述与问询时间。”
“谨遵您的意志，陛下。”
在国王面前，海蛇恭顺地就像一条观赏鱼一样，他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巴斯首相点了点头，起身走向挂在国王身后的已知世界的地图上，拿起一旁的磁石棋子，将三枚棋子放在里斯，密尔，泰洛西身上：
“科利斯大人，首先，我要纠正您一点。”
首相又在布拉佛斯、潘托斯和瓦兰提斯身上盖上棋子：
“三城同盟会面世的原因很简单，在东方，瓦兰提斯人对争议之地虎视眈眈，他们在前几年诱使佣兵发动的边境战争让狭海两岸粮价飞涨，里斯城深受其害，据我所知，在战争时期，因为粮荒，里斯的奴隶成批死去，不仅价格翻了几倍，质量也大大降低，我想，瓦列利安家族的舰队凭借帮助布拉佛斯人运输粮食，又为您的高潮城添砖加瓦了，不是吗？”
科利斯大人对此并不讳言：“当然，不仅瓦列利安家族。”
他指向戴伦侯爵，罗斯比伯爵，又指向了几个贵族官僚：“我们的家族都从布拉佛斯人手里赚了不少金子。”
“没错，在北方，布拉佛斯和潘托斯都是很大的威胁，潘托斯这两年出了一位强权人物，雷吉奥总督不仅基本整合了四十总督议会，还训练了一支千人规模的多斯拉克骑兵，对外与我们交好，和密尔针锋相对，而布拉佛斯本就对三城都很不满……”
“我知道你的意思，首相。”科利斯伯爵打断了巴斯的话。
“科利斯，我说过，现在是巴斯的陈述时间。”老国王拿起自己的国王宝珠，叩了叩桌面。
“陛下，请让科利斯大人在此诉说他的理由吧。”
巴斯对此倒是没有被打断的恼怒，只是平静地看着海蛇大人。
科利斯虽然和巴斯在政见上有分歧，但是他很佩服巴斯的人品和能力，因此，科利斯努力压制火气，尽可能平静地诉说着自己的看法。
“首相大人的意思是，三城同盟会本就是在外界的压力下组成的松散联盟，我们无需干预他们，就让他们在厄斯索斯内部争斗，我们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拿出粮食，或者金子，在三城同盟会占据优势的时候，我们可以将金子存进铁金库，将粮食卖给潘托斯人，反之亦然。”
科利斯慢条斯理地分析着巴斯的观点：
“狭海是我们天然的屏障，无论他们怎么闹，商船依然会驶入君临，旧镇和兰尼斯港，我说的对吗？首相大人。”
巴斯修士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一贯的做法。”贝尔隆说道：“昨日如此，今日如此。”
“是啊是啊。”戴伦侯爵接在后面，不停地点头。
“但我思考的不在厄斯索斯，而在首相您认为的这道屏障上。”科利斯起身走到首相身边，拿起一枚棋子，贴在了石阶列岛的位置。
“罗斯比大人，我记得赫伦堡，海鸥镇和旧镇都有情报传来，说三城同盟会收编了许多石阶列岛的大海盗？”
罗斯比大人微微颔首：“实际上，我的眼睛们已经在君临的码头看到了曾经叱咤狭海的海盗船摇身一变，挂上三城同盟会的旗帜就成了合法的商船。”
“这足以证明一点。”
海蛇手指勾起，敲在棋子旁的列岛之上。
“三城同盟会希望占据这片荒凉，酷热，被森林与毒虫覆盖的群岛，将这里打造成海盗的乐园，以便他们扼守狭海要道，统治这片富饶的财富之海。”
“科利斯大人，我承认，石阶列岛是狭海上最重要的交通枢纽，就算是伊班、罗拉斯和布拉佛斯的船，为了躲避狭海的风暴，也会走这条航线，但列岛是如此的荒凉，野蛮，没有十年的开垦、建设，谁也占据不了这些星散海中的群屿。”
“海盗不需要。”
科利斯说道：“海盗需要的只是一个窝点，首相，你有没有去过蛇蜥群岛和索斯罗斯的海盗城镇？可曾见过那片血与泥混杂的罪恶之地是如何在荒芜的雨林中生存？”
巴斯首相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去过。”科利斯说道：“只需要一艘船，他们就能建造起一个窝点，那里不需要农民和猎人，只需要亡命徒，流浪汉，船工，娈童和妓女，首相大人，葛雷乔伊家族的族语对那些人同样适用。”
“强取胜作苦耕……”
巴斯修士低语道。
“所以，陛下，我建议我们立刻出兵，只需要一头龙，加上我的舰队，我就能清扫整片狭海，将石阶列岛纳入您的统治之中。”
科利斯大人说道。
“科利斯大人，但您有没有想过，当您的海马旗和王室的巨龙出现在石阶列岛的时候，就意味着一场全面战争开始了，多恩会希望卧榻之侧就是铁王座的舰队和巨龙吗？我们刚刚挑动起多恩的内斗，让多恩诸侯元气大伤，难道还要让他们放下芥蒂，再度联合在一起吗？”
巴斯首相反问道：“难道您希望看到一个为了应对巨龙和您庞大的舰队，放下内讧，从松散走向紧密的三女儿吗？”
首相拿起一枚棋子，贴在多恩身上。
“陛下，所以我认为，和三城同盟会暂时保持和平，引导他们与多恩产生冲突，并让三城同盟会不得不依赖铁王座的支援。对于我们来说，利益会更大。”
“可是……”
长桌厅里再次陷入了争吵。
而此时，龙石岛上，昆廷看向了那个狭窄的龙巢。
“你知道巢穴里的那头大龙叫什么吗？”
黑黢黢的牧羊人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我……我……我不知道……”
“偷羊贼。”他的婆娘回答道。
第173章：偷羊贼
“等一下，偷羊贼何曾需要你们来为它送羊了？”
科拉克休嘶吼着将脖子绕过牧羊人夫妇的头顶，牧羊人战战兢兢地想要站起来回答龙王的问话，但腿不停他的，胳膊也不听他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脚并用地向后爬了几步，直到背上靠了一个暖洋洋的东西，才让他松了一口气。
“昆尼，我有那么吓人吗？”戴蒙摸了摸自己的脸，满眼疑惑地看向昆廷。
你不吓人，科拉克休吓人，而且，你问错人了。昆廷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戴蒙的明知故问，他趴在龙鞍高耸的鞍桥上，对着白发村姑和颜悦色地问道。
“你说饲龙人要求你们将羊喂给偷羊贼？”
白发村姑用力点了点头，她一只手拉住牵着羊的绳子，另一只手拎着丈夫破烂的衣领，脸上堆满了笑容。
“是的，小老爷，城堡的饲龙人给了我家这个丢人现眼的男人银子，叫他从市场上买来绵羊和山羊，每天给洞里的龙送一群，并且定期报告给他们龙的动向。”
说到洞里的巨龙，村姑一直努力维持的好脸色上也多出了几分恐惧，似乎是想起了不愉快的记忆，她撸起袖管，露出胳膊上的大块难看的疤痕。
“这是第一次送羊来的时候留下的，那时我没看到巨龙在哪里，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龙焰已经把我的衣服点着了……”
黝黑的牧羊人汉子脸上的恐惧褪去，只留下了心疼，他虽然依旧腿软，但还是努力直起身子，抓住了妻子拎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颤颤微微地站了起来。
直到这个时候，牧羊人才发现，一直支撑着自己身子的东西竟然是科拉克休的尾巴。
刚刚缓过来的牧羊人又双腿一软，差点重新坐在地上。逗得他的妻子忍俊不禁。
“你们辛苦了。”昆廷说道：“他们付钱是一次性地，还是定时给的？”
村姑立刻大骂了起来：
“这些生儿子没屁眼的魔鬼养的狗杂种，他们说好了每个月给我家男人一袋钱来买羊，小老爷，您知道的，龙石岛上没有多少羊，这头龙又特别钟爱昂贵的绵羊，我们只能去港口买，那些该下七层地狱的奸商恨不得把我身上的每一个铜板都掏走！”
村姑啐了一口，急忙满脸堆笑地解释：
“当然，我没有非议小老爷们的意思，只是，那些家伙简直欺人太甚，他们第一个月给我家男人的是一袋银鹿，我可以向七神发誓，这笔钱我们全都用来买羊了，一枚铜板都没进我们的钱包，但是从第二个月开始，钱袋里的银子越来越少，铜板越来越多，到上个月，他们给我男人的钱袋里就五十个铜分，七层地狱啊，五十个铜分连草料钱都不够，如果不是我在田里种了荨麻，别说买羊了，能不能养活我家娃娃们都是问题……”
说着说着，这个白发村姑挤出了几滴眼泪。
昆廷看向了戴蒙，戴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样啊，我会跟劳勃·斯坎爵士说一声，让他们补给你们损失。”
少年王子在怀里摸索了一下，他没有带钱袋的习惯，不过，他的华服上点缀着不少宝石，他扣下了几块鲜艳的红宝石，丢了下来。
“喏，表彰你们的。”
“谢谢小老爷，谢谢您的慷慨。”村姑慌不迭地捡起了那几枚稍不注意就会被埋进荒地里的红宝石，小心翼翼地揣进胸口的沟壑里，脸上再次绽放起笑容：“愿天上圣母保佑您。”
昆廷的眉头紧锁，他的话没有说出口，既然龙石岛有饲龙人这个职业，他们为什么还要雇佣平民来投喂野龙？那要饲龙人还做什么？
“嗬——”
月冕忽然调转龙头，双翼交叉合拢，用龙翼遮挡住龙鞍上的昆廷，双眼死死盯着那处狭窄的洞穴，做好了战斗姿态。
“吼~”
狭窄的洞穴里忽然窜出一道庞大的黑影，在离开洞穴的一瞬间，它张开戴着巨大钩爪的双翼，想要逃离两头巨龙，却没想到，科拉克休先一步在牧羊人夫妇的尖叫声中腾空而起，拦在了那头棕色的烂泥龙面前，嘶声嘤咛。
巨龙想要调转方向，一回头，却看到了月冕正在下方虎视眈眈，它只能被科拉克休驱赶着回到了自己的巢穴洞口，警惕地看着两头不速之客。
它对着月冕咆哮了几声，月冕只是懒洋洋地回应了它一嗓子，微微分开龙翼，露出了背上的少年。
昆廷看清了这头巨龙。
偷羊贼体格庞大，强壮，但又丑陋，如果论大小，它跟科拉克休差不多，但是科拉克休修长如蛇的脖颈让它比同龄的巨龙长上一大截，单论长短的话，科拉克休更胜一筹，但是如果加上体格，那么偷羊贼就要强壮不少。
它的鳞甲坑坑洼洼的，棕色的皮肤上布满白斑，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泥潭中捞出来的一样，用戴蒙的话来说，就是“烂泥龙”。
它的下颌要凸出来一大块，配合裸露在外的尖牙利齿，看起来格外恐怖。
“嗬！”
月冕向前爬了一步，它庞大的身躯在龙群之中格外有威慑力，偷羊贼缓缓后退，警惕地在喉间响起刺耳的声响，让牧羊人夫妇不得不捂紧耳朵，村姑果断丢开牵羊的绳索，拉着丈夫躲到了一旁的巨石旁。
“【月冕，把羊群让出来。】”
昆廷说道。
月冕张开龙翼，露出了被拴在一起，惊慌失措的羊群，它对着偷羊贼咆哮一声，缓缓退到一旁，只留下瑟瑟发抖的羊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