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他的声音。
他屈服了。
他的尊严被巨龙无情地撕碎，只余一地残渣。
看到科利斯大人下跪，雷妮丝长出了一口气，跟在丈夫身后躬身行礼。
“我……屈膝。”
科利斯痛苦地说道。
第224章：站队
盖蕊有些不安地绞着手。
河间地的诸侯们在熔融石像鬼的阴影中窃窃私语，她对这些人并不熟悉，只能从他们的衣饰和脸庞上辨认他们来自哪个家族。
布莱伍德家族古老而又骄傲，且与布雷肯家族水火不容，慕顿家族是昆尼重要的盟友，慕顿伯爵的小儿子罗塞尔现在是小伊蒙最好的玩伴之一，戴瑞家族与科何里斯有不少贸易往来，她身上还带着戴瑞伯爵赠送的珠宝。
佛雷家族的人瘦瘦高高的，脸颊削瘦，就像狡猾的黄鼠狼。
不过盖蕊对亚当·佛雷侯爵观感颇好，因为他经常造访赫伦堡，会时不时地给小伊蒙和雷妮拉带来一些小玩具，虽然赫伦堡并不缺。
莱格伯爵是个强壮的老人，盖蕊觉得他都够当她祖父了，但当她得知老伯爵先后迎娶了六位妻子的时候，盖蕊还是震惊不已。
梅利斯特家族的继承人英俊潇洒，和戴瑞家的小子关系不错。
凡斯家来了两个严肃的中年骑士，盖蕊只能从他们胸口的纹章分辨他们哪个是旅息城的，哪个是亚兰城的。她隐隐约约能感受到，旅息城的凡斯对她的态度更加谄媚，亚兰城的那位则不卑不亢。
骑士文学告诉她，她应该喜欢亚兰城的那位，但直觉却不断提醒她，与旅息城的那位凡斯交好对昆廷最有利。
于是盖蕊决定对旅息城的那位笑脸相迎，对亚兰城的那位彬彬有礼。
派柏家族的使者则是个啰嗦的家伙，她在昨天接见了那家伙三次，但每一次都不知道此人要表达什么，
他们的影子被摇曳的火光拉的扭曲变形，纠缠在一起，盖蕊努力地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他们的影子身上。
我只认识罗伊斯·布莱伍德爵士，莱昂诺·斯壮爵士和布林登·巴特威伯爵。盖蕊心想。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不熟悉他们。
昆廷说过，聪明人会通过你的眼睛判断你的底细，若你眼神动摇，他们就会得寸进尺，若你眼神茫然，他们就会甜言蜜语，若你眼神坚定，他们就会谨慎可亲。
所以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的眼睛。盖蕊在心中对自己说道。就像故事里那些盲眼的女智者一样，人们看不到她的眼睛，自然会想像她的智慧。
即便她脑内空空，人们也会觉得她高深莫测。
她不喜欢这处宫廷，这里太阴暗，即便是在太阳高悬，灯火通明的白天依然黑黢黢的，那些被龙焰融化过又重新塑形的石像鬼比起它们的前身更加扭曲可怖。
雷妮拉每次看到它们都会哇哇大哭，躲在伊蒙背后，伊蒙则会呀呀叫着，用木剑跟它们搏斗。
她喜欢镜子湖畔的静谧小屋。
那是绿人们送给她的礼物，就像童话故事里林间仙女居住的小木屋，小伊蒙和雷妮拉同样喜欢在那里听她朗读昆廷笔下的世界。
她也喜欢昆廷和她的卧室，喜欢阿加莎夫人的空中花园。
但每次走进昆廷主持政务的黑帆庭，她都会觉得心脏怦怦乱跳，漆黑的厅堂劈开波浪，一路撞进她的心扉，昆廷是端坐在海潮王座上的船长，而她……
她不属于这里，但她必须得在这里，在昆廷不在的时候，她是他的代表，她要替他接见封臣，招待同僚，处理臣民的纠纷，教导赫伦堡孤儿读写，巡视云集于此的大军。
“公主殿下，葛拉佛大人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渡鸦告诉我们，君临有一支军队在集结，谷地同样在招兵买马，瓦列利安召集舰队，如今，就连昆廷大人也飞赴君临，迟迟未归。作为三河的封君，葛拉佛大人十分不安，我已经造访您五次，但我依然一无所知。”
提图斯·徒利谨慎开口。
赫伦堡给他的感觉很怪异，他在这里衣食无忧，也无人打扰他到处闲逛，但同样无人在意他，这座城堡没有将他视为封君的使者，他与戴瑞家族的小子，慕顿家族那个彬彬有礼的长子与布莱伍德家族的“歌手鸦”别无二致。
甚至在他看来，罗伊斯·布莱伍德要远比他受欢迎。
“奔流城什么时候这么不受渡鸦欢迎了？”
罗伊斯·布莱伍德跟身旁的莱昂诺·斯壮笑着说道，眼神却没有落在提图斯身上。
“提图斯大人，并非一无所知，想必现在君临的信鸦已经落在葛拉佛大人的窗头，带来最新的消息了吧，可惜，您身在赫伦堡，与我们在一起，没办法第一时间听到奔流城学士的惊呼。”
慕顿家族的长子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表情，但提图斯恨不得扑上去，将这个混蛋小子的脸皮撕烂。
“天上诸神艳羡春晓王子的才干，再次从国王陛下身边夺走了他的儿子，但幸运的是，有昆廷大人在，贝尔隆王储得以妥善处理身后之事，国王陛下计划册封韦赛里斯王子为龙石岛亲王，宣召我等前往赫伦堡宣誓效忠。”
每一个单词都像晨星锤一样砸在徒利的脑海里。
他下意识地开口：
“那为什么昆廷大人要招兵买马？”
黑帆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罗伊斯·布莱伍德眯起眼睛，看着徒利家族的使者，这些年，布莱伍德家族跟科何里斯家族走得越近，布雷肯家族相应的就与徒利家族走得越近。
这对冤家的恩怨情仇暂且不提，当他们分别站队时，河间地的局势也渐渐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赫伦堡每年都会召集轮耕结束后空闲出来的农夫进行训练。”
莱昂诺·斯壮开口：
“昆廷大人会教导他们挺起长矛，抛射箭雨，丹尼斯爵士带领他们组成阵型，塞巴斯蒂安爵士指挥他们列队前进，如今正值冬天，百姓们无所事事，昆廷大人自然要将他们召集起来管理，另外，全国各地的诸侯很快都要来访赫伦堡，昆廷大人自然会在平时的基础上增加人手。”
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毕竟，您也不希望在开会的时候还要担心自己的手下会不会飘在下水道里吧。”
“而且，海蛇大人已经聚集舰队了，无论他目的为何，作为王室的重臣，昆廷大人都要予以回应。”罗伊斯·布莱伍德补充道：“海蛇大人不会放弃再次为他的种争取继承权的机会的。”
拙劣的理由，但我又能如何反驳呢？
提图斯·徒利一时语塞。
徒利家族从不在意封臣召集兵马的事情，布莱伍德家族和布雷肯家族年年厮杀，但徒利家族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居中斡旋，葛拉佛公爵在意的是他们是他的封臣，无论他们是单纯地想要练兵，还是为一场冲突磨刀霍霍，至少要让奔流城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惨遭无视，后知后觉。
但在红磨坊之后，布莱伍德倒向了科何里斯，布雷肯虽然与徒利之间的关系更紧密了，但亨佛利·布雷肯伯爵却不敢再请启事端了。
这让葛拉佛公爵危机感顿生。
尤其是现在，他在心中默念着一个个诸侯的名字，东三河的诸侯他无能为力，但现在就连佛雷、梅利斯特这样的北三河诸侯，凡斯、派柏这样的西三河贵族都来了，凡斯家族的人甚至比他还要先到。
这不得不让提图斯·徒利恐惧不已。
徒利家族本就根基薄弱，他们是河间地的老牌贵族，但从未戴上过王冠，无论布莱伍德、布雷肯，还是凡斯、派柏，他们的领土都比徒利家族辽阔，兵力都比徒利家族雄厚。
凭借奔流城的地理位置，无论布莱伍德、布雷肯、穆德、蒂格、还是公平人，都对徒利家族颇为倚重，就连后来占据河间地的风暴王国和铁群岛，都无法忽视徒利家族的存在。
在伊耿征服河间地后，他选中了第一个向他屈膝的徒利家族总督这片沃土，同时安排科何里斯家族的先祖接管赫伦堡。一东一西控制这片天下之中的沃野。
但现在。
在提图斯眼中，每一个在黑帆庭里的贵族都意味着徒利家族对河间地的掌控弱了一分。
假如未来河间地的诸侯更愿意前往赫伦堡而非奔流城，假如未来他们发生争端时更乐意请求科何里斯家族居中调解而非徒利家族。
那么谁才是三叉戟河总督。
“咳。”
提图斯·徒利咳嗦了一声，掩盖住内心的惊惧不安：
“公主殿下，我觉得这种大事，昆廷大人应该派遣使者前往奔流城，与葛拉佛大人商议我们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况，不是吗？”
他决定再挣扎一下，只要科何里斯家族愿意表面上奉徒利家族为封君，那么徒利家族的权威还能维系下去。
“事情不是已经确定了吗？”
盖蕊有些奇怪地说道：
“韦赛里斯将会在赫伦堡接受各位大人的效忠，葛拉佛大人直接来赫伦堡就好了，用不着再麻烦使者往来了。”
她语气坚定，丝毫没有体会到黑帆庭里的浪潮汹涌。
“今天就到这里吧，有什么其他的事情，等昆尼回来再定。”
她打了个手势，丹尼斯·罗斯坦上前一步，示意贵族们可以返回各自的房间。
其他人有说有笑地在提图斯·徒利身边走过，只留下他一个人心中惶恐。满是不安，他想去请求盖蕊明确态度，但对上的是丹尼斯冰冷的眼神。
他只能低着头，跟在慕顿家的长子身后，灰溜溜地离开了黑帆庭。
三叉戟河的未来，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向诸神发问，但诸神静默。
第225章：你要学会掌握天平
在诸侯们眼中，盖蕊是赫伦堡的女主人，即便昆廷尚未袭爵，但没有人能否认赫伦堡的归属。
她安静文雅，她雷厉风行，她深不可测，她的胯下有头龙。
提图斯·徒利看不见盖蕊的眼神，他不知道该如何取悦这位恬静的女士，也不知道她的喜怒，只能目送着赫伦堡的女主人的裙摆消失在黑帆庭的海浪中，在徒利家族的封臣的低语声中黯然退场。
他尝试着在这些向徒利家族宣誓效忠的人们中寻找支持者。
但他不知道自己该对他们说什么。
重申对徒利家族的誓言和忠诚？拜托，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至少提图斯·徒利找不到其中的意义，乐于跟一位龙王打好关系的诸侯绝对比甘心维持现状的多。
让这些家族跟科何里斯家族保持距离？
同样愚蠢，提图斯·徒利再次否认了自己心中的妄想。
此等愚行与叛国无异。
他只能悲哀地在心中勾画徒利家族一片灰暗的未来。
诸侯们看不清盖蕊的底牌，但盖蕊很清楚自己的水平，她对政治一知半解，若是让她断案，她多半会按照小说中的朴素正义加以判决，若是让她处理军国大事，她知晓自己只会坐在那里，茫然地看着众人争吵。
“小伊蒙和小雷妮拉在哪儿？”
盖蕊在霍耿的陪伴下穿行于赫伦堡的长廊之中，她按着自己的胸口，吸气，呼气，将在黑帆庭压抑的情绪寄托在深呼吸之中，全数释放到空气里。
“叶子小姐在神木林给他们讲述古老的神话。”
霍耿说道。
“嗯。”
盖蕊放心地点了点头，刚刚所经历的一切勾心斗角全数被她抛在脑后。
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好好陪在孩子们身边，伊蒙最近迷上了先民和森林之子的故事，雷妮拉则爱上了瓦雷利亚的神话。
她要准备今天送给两个孩子的故事了。
潮头岛。
海风掀起浊浪滔天，让港内的军舰随波起伏。海蛇号缓缓升帆，一排船桨从船壳里伸出来，搅动灰黑的海水，将这艘老家伙送出海湾。
科利斯伯爵抬头望向天空。
科拉克休在海蛇号侧方低飞。
带鳍的双足掠过波涛，在海面上留下雪白的浪花，科拉克休的龙尾在海面上摆动，待到战舰离港，巨龙才嘤咛着腾空而起，飞翔在船只上空。
月冕跟在背后。
用昆廷的话说，这是护送科利斯大人。